算法争夺战|音乐版权巨头联手起诉AI公司侵权事件深度剖析

巨头魔掌,伸向霉霉

“当代最严重、最加嚣张的长期性著作权侵害案件之一。”

数十家隶属于索尼音乐与华纳查普尔集团的版权实体,日前向旧金山联邦法院递呈了一份48页的控状,矛头直指AI企业Anthropic、其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与联合创始人本杰明·曼恩。控状中指控称,该公司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以数千部包含歌词、谱曲的受保护音乐著作进行模型训练,涉及侵权的知名乐曲不乏《Eye of the Tiger》《Ain’t No Mountain High Enough》《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涉及的演唱人或乐团范围跨越世代,从披头士乐队、迈克尔·杰克逊、玛丽亚·凯莉(国内粉丝昵称”牛姐”)到泰勒·斯威夫特(国内粉丝昵称”霉霉”)等超级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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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Anthropic初次违规。2023年秋季,环球音乐集团曾携手Concord Music与ABKCO Music对该公司提起诉讼,指控其私自获取超过两万部版权保护的音乐作品,求偿金额高达30多亿美金。

伴随此番索尼及华纳查普尔的联合行动,国际三大音乐版权集团已然结成统一战线,共同指向这家硅谷新兴企业。从人类音乐艺术到AI生成内容,一场”法庭争讼”正式开启。

AI领域的领先企业接连遭遇来自文坛与乐坛的挑战,这本身就像是某种警示信号:伴随法规完善和舆论推动,AI企业运作的”暗箱”正在逐步透明化。

现阶段来看,规范管制的进展仍存在诸多阻碍。面对这一局面,内容创作者与使用方都需思考:在生成式AI无所不在的时代,人类创作还有何价值,又该如何在AI冲击下确保人类的创造力?

01

创意工作者的隐忧

该案例所以备受瞩目,关键在于”版权防线最严密者”索尼音乐携手”欧美乐坛版权保护最坚定代言人”泰勒·斯威夫特的联手。

诉讼文件指名的代表作《Paper Rings》,其版权掌控权在索尼手中。虽然这首歌在泰勒的全部创作中不算大众级传播的佳作,但它记录了她与前任乔·阿尔文恋爱初期的内心世界,体现了不含功利色彩、最为纯粹的感情态度。

在某次媒体访谈里,泰勒曾谈及,这首歌几乎是”灵感爆发式”创作而成,其中融入了此刻真实的心境表达。依托自我生活阅历来进行创作,这是她作为唱作人最具特色的能力展现,也代表了流行音乐产业中最具难度的部分。当聆听者与创作者建立起心灵共鸣时,各自又能注入新的联想与体悟,开启对音乐全维度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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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斯威夫特

在工业变革的时期,本雅明曾撰文论述《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引入”灵韵”(Aura)的观点。他指出,艺术品在摄影与印刷技术的冲击下,失去了”独有的当下性”。

置身于智能系统的新时代,问题变得更多元复杂。AI不仅能够将作品转化成数据、代码形式,更能逐层分解、提取并重组。

换言之,创意的”灵韵”未必会消失,却有可能遭到削减。设想一个场景:用户输入”用泰勒·斯威夫特的创作手法写分手主题歌曲”,模型输出的成果或许达到及格水平,然而这同时割断了创意与人生经历之间的隐形联结。

在针对Anthropic的控诉中,索尼和华纳查普尔表达了这样的忧虑:Claude一类模型能够产出在音乐性、文体风格上与原作高度匹配的歌词,从而对原作品的市场份额造成蚕食和挤压。

该指控在司法层面是否能够成立仍有悬念,但它确实反映了当下各类创意工作者的共同心理焦虑——当赖以生存的专业能力被机器所掌握,如何才能避免被”复制”?业界流行的答案是打造与培育不可被替代的竞争优势,可显然这种建议仅对少数人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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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写手》剧照

相比于文本类AI对词曲版权的侵夺,Suno等音频智能创意工具对录音著作权制造的冲击更为直接、赤裸。2024年初夏,美国音乐工业协会(RIAA)代理三大音乐企业将Suno与Udio共同告上法庭。

涉案公司被披露曾大量非法挪用数十年沉淀的受版权保护的音响资料库,用户无须复杂操作,仅凭简短指令就能在数秒之内生成批量的”工业标准合成音乐”。这些仿制品在音质、音色、音乐类别上与某些一线明星的特征高度贴近,连从业者也常常难以在瞬间辨别。

一旦算法可以以低代价征用人的感觉与生活经验,将其打包成轻量级技巧商品,那么饱含艺术家风格与人生感悟的著作,可能在AI的浪潮中进一步失却掌控权,陷入新一轮的剥削与不对等。

本质上,这次音乐方面的”集体诉讼”,目的也是要夺回自身的经济收益,重申对从业门槛的尊重,只不过权益维护的渠道从集体行动变成了司法程序,抵抗的核心则从雇佣关系转向了知识产权保护。

02

维权行动的蜕变

在过去三年间,用于AI学习的资料的合法身份问题如同暗藏的引爆装置,危及了整个文化创意领域。被冲击的诗人、插图创作者、配音人员与影像工作者等纷纷发表声明、公开信,表示反对AI滥用蒸馏手段,以创作者血汗来驱动自身。

可惜的是,绝大多数反抗都未竟其功。2025年期间,全球规模最大的图像素材平台Getty Images(盖蒂图片社)在对抗Stability AI的诉案中付出了巨额的时间与费用消耗,更不用说一般的个人经营者了。2023年间,数位制图人与美术家曾对Stability AI、Midjourney和DeviantArt进行诉讼,但多数被美国司法系统否决。

这类挫败虽然令人失落,却客观映射出创意工作者维权时的深层窘境:讨价还价的位势薄弱,加上智能运算程序的晦涩性质以及举证和损害评估的复杂性,纵然法律的倾斜轴偏向创作人,调动整套司法资源所耗费的物力,已经超越了普通创作者的承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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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31日,德国北莱茵-威斯特伐利亚州,媒体报道称大量书籍被收购用于人工智能训练,之后这些书籍被粉碎/图源:视觉中国

Bartz案则属于个中之异。由美国三位作家提出的合并诉讼,最终以15亿美金和解告终,这离不开案件主持官威廉·奥尔萨普查实的情况:Anthropic曾从Library Genesis以及Pirate Library Mirror这两个盗版文献库获取超700万册书籍用于Claude的开发。

在所做裁定中,奥尔萨普做出了细致的划分:采购纸制书籍、数字化为内部训练集,属于”转变程度充分”的合理应用范畴;但以非法手段获取、下载这些书籍则构成了”根本性、无法救济的”版权侵犯。该判决既明晰了争议焦点,也为其他部门提供了可借鉴的参照模型。

索尼与华纳查普尔递呈的诉状,基本完全援用了奥尔萨普的上述思路。二者指控Anthropic借由BitTorrent协议、未授权歌词库及第三方数据源,规模性地获取了受版权庇护的歌词与乐谱。

诉状还揭示,Anthropic曾受到环球音乐等方的压力,在模型中嵌入了防止直接照搬歌词的”安全机制”,惟在实际应用中,用户只需轻微改变指令措辞,就能规避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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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诉讼败诉,Anthropic需为每件侵权歌曲支付最多15万美金赔偿金,另外还要因版权元信息篡改而接纳独立罚金,并遭禁令要求销毁侵权学习副本、公示学习资料溯源清单。从诉状所述”数以万计”的作品总量推断,终局赔付额度会对Anthropic造成巨大打击。

当下,Anthropic正处于上市静默期与路演阶段的分界口,索尼音乐等这个时间点提起诉讼,被业界解读为版权方在上市前进行最优谈判的”时间策略”。

更值得关注的,是起诉人的成分变化。有别于独自行动、分布散落且反应滞后的创作者,”三大音乐巨头”这种成熟的版权机构,长久以来以对版权的重视程度而得名。

它们与Spotify、Apple Music等平台多年的博弈经验、专门的诉讼律师班底、精准计算的赔偿框架、覆盖百万量级作品的版权资料库,都让它们在议判席上拥有更充分的筹码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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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舆论维度,泰勒·斯威夫特的粉丝阵营也对这一事件起到了监察职能。虽然泰勒本人并未列为原告,然而既然她的作品被指控,足以激起”Swifties”(泰勒粉丝的昵称)的支援。

此前在Ticketmaster购票惶乱、母带版权异议以及”重新录制专辑”这些事件中,泰勒已反复示范了她能够将商业纠纷推向舆论前台、升级为社会热议的能力。

诉讼知识的储备、维权手段的精进,辅以强大的粉丝号召力,这套招数足以让AI企业措手不及,而普通创作者在类似纠纷中碰壁的理由也不外乎此。

03

持久的攻防

对于以泰勒支持者为主体的旁观者而言,Anthropic的举措,只是科技大企业压迫艺术工作者的常见套路,只是这种直观判断并无法让人理解事件的全景。

作为诉讼当事人的索尼音乐版权方与华纳查普尔,自身即为全球版权垄断者,前者掌控着500多万首著作,后者拥有140万多首曲目库。它们开启诉讼既基于真实的版权侵害,也着眼于更深远的目标,即在AI这片待开发的市场领域中提前设定许可规则。

AnthropicASE的困局同样严峻,它既要应付堆积如山的法律案件,又要持续维护”负责实验性AI机构”的招牌。此一定位关乎客户对产品法规风险的认知,也关乎监管当局对行业的看法,恰当运用可让企业在与OpenAI、xAI等竞争方的对抗中获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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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ASE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图源:视觉中国

诉状里”把大规模权侵犯转化为近2000亿美金集团估值的商业成果”这样的措辞显得特别刺耳,原因正在于它刺穿了精心包装的面纱,曝露了AI企业逐利掠夺的真实本质。

除去与索尼等原告方的纠纷以及已调解的Bartz事项,Anthropic目前仍然面对来自环球音乐版权部等机构未完结的诉案,控状明确指责其权侵权Justin Bieber和Bruno Mars等众星的歌辞。种种负面舆论积累之下,难免伤害外界对其誉和名声的评价。

从更宏观层面看,这正是硅谷所践行的平台资本主义与好莱坞、田纳西州背后的著作权资本主义的碰撞。平台资本主义秉承的扩张之策向来是”先行占占,后续合规”,从Uber与的士许可、Airbnb与旅馆法规、YouTube初期与电视集团的互动,都展现出这类操作风格。

AI集团在数据集运用上同样承袭了这一方案:率先铺设大网,抓取互联网全部能获取的资讯,以此创建模型的竞争护城河,事后再借由”公正使用”与”助力创新”来应对法律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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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卡拉·奥尔蒂斯声称,在她不知情或未经同意的情况下,人工智能公司使用了她的作品来训练生成人工智能系统/图源:视觉中国

面向权益分散的持有者,这类策略往往获得成功,然而当它碰上成熟有序、智慧超群、手段强硬的著作权资本方,规则就必须被改写。

夹在二类资本之间的,正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既无版权公司代理、又无庞大粉丝号召的中等与边缘创作人。他们的作品被借用和抄袭的几率并不低,然而对此群体来说,维权的代价实在太昂贵,最后所得的赔付也往往流于表面。

Bartz案的原告之一、写手查尔斯·格雷伯不久前在《纽约时报》发表评论《Anthropic公司AI产品Claude的根本过错》,他在其中提及:”对文学作品创作人而言,AI劣质内容带来的”用户分流”会导致销售数量与收益缩水。问题已然严峻,并在不断加剧。全职从事写作的人均年薪约为2万美元。几乎没有更多下降的余地了。”

若Anthropic最终以某类行业授权协定收尾,衍生出来的分配结构多半会有利于头部制作者。

寻常人能否从新制度中分得权益,还要看版权集团让步了多大比例的中介收入,以及监管权部是否有意愿针对个人,构思出更周全的补赔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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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亿美元的iPod》视频截图

可预计的是,这场诉讼还将经历漫长的审理期。环球音乐版权方与Anthropic的诉讼已停滞三年未见终审,Bartz案从起讼至调停花费整整一年。往后一段时期,还会涌现更多此类矛盾升级、更多控状递交至各级司法机关。

每一份判决书和调停合同,都在对含糊的业界潜操作规范进行探讨,包括哪类资料可用于系统开发、发展前是否需索取授权、授权标价怎样定价、由模型生成的作品又该施加怎样的使用范围……

这些原本处于模糊状态的疑点,会在今后被逐条理清,演变成有强约束作用的法律条款。即使前景还说不上让人乐观,但相较于AI泛滥的隐患,毕竟多了一线期望的曙光。

上一篇 2026/09/16 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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