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的分界线」:少年爆破手在法律空隙中的疯狂与堕落

16岁的分界线:少年爆破手在法律空隙中的疯狂与堕落

他们多希望时光能够放缓脚步。因为跨过16岁这道线,之后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亮色了。

这份调查记录的是一个特殊的青少年群体——他们有意识地选择在踏入16岁之前从事违法活动。根据中国相关法律规定,尚未达到16岁的盗窃犯罪无需承担刑事责任,这一点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因此16岁变成了一道分水岭:必须在这个年份到来前尽力获取钱财,理想情况下积累资本,届时则全身而退。他们管这叫做”上岸”。

这些孩子自我标榜为”爆破手”,他们在深夜以砸门的方式破入手机店、烟酒店等零售商户,随后将贵重物品运出。这些违法过程被他们拍摄下来并上传至各个短视频平台。在评论区和私聊中,他们互相学习技巧、招收学徒,甚至跨越省份进行犯罪活动。遭到逮捕后,完成讯问笔录,通常在一天内就被释放——随后转向另一个城市,继续作案。

未成年人的盗窃案件本身并非新现象,然而在这个短视频时代,它对这群孩子而言已然演变为不仅仅是犯罪,更成了一种亚文化。有多位爆破手告诉我,在前两年里”爆破非常流行”,他们使用的措辞就像是在讨论某种曾经盛行的穿衣风格。短视频为青少年犯罪提供了平台,使其变成了他们自我生产、自我传播的文化产品。当这些孩子将自己命名为”爆破手”时,违法行为获得了新的涵义: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敛财的手段,而是开始界定他们的身份认同。

在2026年3月,我通过短视频平台取得联系了一位名叫阿雨的爆破手,当时他18岁。从14岁起他就投身于这一行,与同伙足迹遍布59座城市,自己声称累计收入超过150万元,然而这些钱从未真正被存下来过。当我在温州见到他时,他已经离职于一家餐厅后厨的工作,此刻处于失业状态,每天躺在租住的小屋里反复观看自己在16岁之前拍摄的爆破视频。

我抵达温州的前一日,阿雨刚收了一位15岁的少年鹏鹏做学生,指挥他对一家电子产品店进行了砸窃。他劝诫鹏鹏要把握当下多赚一些,这一建议对他自己而言似乎更像是悔恨的喃喃自语:”总有一天你会感到后悔。等你16岁一到,你会明白这个社会根本没有为你们这样的人留出位置,而你身上又不掌握任何资金。”这对鹏鹏来说是首次爆破行动,他感到害怕,不过他也赞同应该在16岁前尽可能多地赚钱——尽管他对将来一筹莫展,”至少我在15这一年会感受到满足感”。

在为期三周的调查里,围绕着这对师徒,我接触了他们圈子内的其他几位爆破手,走访了阿雨的父亲、二姐和二姑,还对温州当地的失利店主进行了访问。我逐步理解了”满足感”在这群孩子嘴里的真实内核。爆破带给他们的远非仅有现金,还包括友情、在同龄群体中的话语权、被需要的感受——这些是任何一个正常成长中的孩子最基本的精神需求,而在他们那样被遗弃、无学可上、父母缺位的存在中几乎无法获取。爆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将这一切都赋予了他们:一个夜晚可以进账数万元,与伙伴们包租豪车驰骋半个中国,在酒店窗口向楼下撒钱,自我感觉如同”众星捧月”。接着16岁的生日到来了,所有的一切消失无踪。他们重新回到起点——一无所有的状态——只是他们已经丧失了在这种贫困中坚持下去的韧性。

近年来,当社会讨论未成年犯罪案件时,围绕那条16岁的界线的争议往往从外部展开:这是保护还是放任,该不该下调年纪界限。可是对这群孩子自身的人生而言,同样的界线映照出完全不同的含义。也许,一个更具有分量、也更令人难受的问题是,为何这一批孩子会坚定地相信,自己人生中值得活着的时光只能在16岁之前存在,而16岁之后的世界为他们预留的是什么都没有。

01 “师父,我得手了”

凌晨四时,一家通讯器材店的玻璃门前,一个裹着口罩的偏胖少年贴近玻璃往内观察。监控捕捉到他后来的举动:他双手紧握门把,施力往外推。门框处插着一把U字型锁,门与锁发出剧烈摩擦声。他退开几步,再次用力,继续推动,玻璃门摇晃得仿佛即将脱落。他向四周张望,一脚踹向玻璃,身体前倾做出全力推的姿态。门面碎裂了。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坠下,看似割伤了他的手,他不停甩动着。随后他转身侧身挤入店铺,门框顶部的一根铁条滑落,打中了他的腿部。

少年进入了店内摄像头的录制范围。他打开手机电筒照向玻璃柜,里面空荡荡的。又照向柜台上放着的一个塑料箱,靠近查看,箱内装有十多部苹果手机。他把这些设备装进背包,跨越倒地的铁件,回到了门口的摄像头视野。他录了一条音频:师父,我把货拿到了。

少年名叫鹏鹏,年仅15岁。他的”师父”是18岁的阿雨。两人在前一天通过抖音相识。阿雨传授给他”爆破”的方法——在夜幕下砸开烟酒行或通讯店的大门,把有价值的商品全部搬运出去。

在抖音这一平台上,你能看到来自四面八方、自称”爆破手”的少年儿童。有的视频里,一只手指向店铺内成排的烟酒,几个少年跟着开始搬运;另一条视频中,几个人挤在汽车内部,镜头扫过车的品牌——宝马、奔驰、奥迪,成沓的百元纸币展开如同扇面,冲着镜头摆出胜利手势。评论区中充满了求合作、找师父的留言,许多人互相约定跨越省份一起作案。这类视频表面看来与网络上常见的炫耀视频相差无几,区别只在于展示在摄像头前的东西是赃物罢了。

在这同一个平台上,也存在店家上传的被”爆破”后的素材:粉碎的大门、被掏空的柜子、监控影像中深夜闯入店铺的少年身影。鹏鹏这一次的作案地点在温州。当地有一条聚集了大量电子商品销售店的街道,某些店主在十年中遭遇过四五次被砸的经历。现如今许多商户在打烊前将所有手机转移出去,隔天再搬回来;有的干脆不放下防盗卷帘,用透明玻璃让人从外面看得出店里已被清空。

阿雨的社交媒体资料写着”安徽爆破王”,分享的尽是自己的”战绩”。鹏鹏给他发了条私聊,阿雨回复:多大啊。

“15。哥。饭都吃不起。”

鹏鹏在一年前读初二时就中途离校,有时独自待在湖南的村落,有时前往温州寻找在外打工的双亲。手里缺钱花,他就把家中购置的手机一部一部地折价交易成廉价机型,用差价去娱乐消遣。

阿雨声称自己已满18岁,超过16岁后盗窃需要负法律责任,他已经停止亲自参与,但能够指导别人。双方都在温州这座城市,约好了次日碰面。

翌日中午两人在约定地点会面。阿雨带了几位曾参与过爆破的伙伴。传授的技能相当基础:卷帘门直接硬拉,玻璃门用石块击打,实在砸不开就推。仅此而已。这就是一个15岁少年在踏入这一行前所受的全部”培训”。阿雨在手机地图上选择了三家通讯店的位置发给鹏鹏,安排他当天晚上就前去勘察。从鹏鹏发出那条私聊起,到他首次参与爆破,只隔了24小时。

午夜一点钟,鹏鹏到达现场。整条街尽是通讯店,街道上人迹罕至,偶尔有车辆经过。第一家店前,他蹲在地上使劲拉卷帘门,有车来了他就站起来走开,车过了再蹲下去,就这样反复了整整60分钟,还是没能拉开。第二家店,他拿着石块砸向玻璃门,砸碎了三块玻璃,可玻璃上只留下些许白色痕迹。第三家店,他成功进入,但逐个掂量柜台里的手机——全部都是样机。整个晚上,这个15岁的男孩从三家店里费力盗取的东西:三根充电器和一条数据线。

这个晚上他时不时给阿雨打视频。阿雨开始不敢接,惧怕监控的存在,后来厌烦了。不进行实时指导根本没办法传授技能。他让鹏鹏去拉卷帘门,鹏鹏一下子拉到了1米5的高度,弯腰就能钻进去。”我没叫你拉那么高啊,街上还有车辆经过,人又不傻。”鹏鹏想了个对策:背向店门,从口袋掏出手机贴在耳朵边,假装自己是店铺老板在拨打报警电话。街上暂时没有车辆,他还要砸破内侧的玻璃,阿雨纠正他说拉那么高的门就不用砸了,只需推动。

阿雨在地图软件上再给他标了一家店,位置在十分钟的路程外。凌晨4时,鹏鹏的语音消息传来了:师父,我把货拿到了。随后发来视频。阿雨还记得他”在那边蹦蹦跳跳”的样子:”发达了!成功了!师父,你收我当徒弟真是赚大了!”

阿雨提醒他先藏起几部手机,假如被抓还能留点东西。鹏鹏走到街对面,掀开一个路面标志盖,塞了一部进去。17部手机中只藏了1部。剩下的全都提在手上,打车去江西上饶进行转赃处理。凌晨4点半,出租车驾驶员看了他一眼——口罩遮脸,手提着大包——让他给爸爸通个电话。鹏鹏打给了阿雨。爸爸,他这样呼喊。阿雨跟司机说,送到地儿我给车费。鹏鹏在车上睡着了。

阿雨没能入睡。他在搜索三亚旅游的信息,想象着租两辆豪车开到温州某城市的高速口”摆谱”,拍视频传抖音——这些都是他16岁之前有了金钱后习惯的娱乐方式。钱还没到账,他已经在脑子里挥霍了一遍。想到想到,他就睡去了。

天明后。鹏鹏搭乘的车到了上饶,他对驾驶员说,我爸可能还在睡觉,接不了电话,我先去卖手机来付车费。他走进了一家通讯商店,把那批苹果机展开在柜台。

在等候鉴定的间隙中,他走向店的入口,摸出自己的手机,想给二姐拨个电话。抬起头的那一刻,两名警察正朝着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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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5,17,18”

隔日下午,阿雨在一家美发店正在做头发漂染。鹏鹏推门而入,穿着一件膨胀感十足的黑羽绒服,整个人显得挺立,脸上带着笑容。阿雨看到他笑了:”你还好意思笑,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前一日鹏鹏被执法人员带走,被关押了一天一夜之后被释放。他从上饶赶回温州,找到了阿雨。

阿雨问鹏鹏是怎样被发现的。鹏鹏说是司机举报的。阿雨表示怀疑——鹏鹏之前用微信告诉他,在车上跟驾驶员聊得很投机,把爆破的事全讲了出去。

鹏鹏说他整晚被关在一间玻璃房内,灯持续开启,三套摄录装置,仅有一块长木板能供躺下。他打算通过睡眠来熬过这段时间。在半梦半醒中,他梦到自己给朋友们发讯息:”我被抓了,别担心。”他想起来也应该给女友也发一个类似的,结果醒来发现这只是梦。又睡着了,梦见父亲来保他出去。再次睁眼,仍身处那间玻璃房。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视频中兴高采烈地喊着发了财,现在连手机都没了。

他感到恐惧,要拨电话给父亲,可被阻止了,他就哭了,希望警察能来安慰他。

警察还在外间看着手机。

在为未成年人设置的询问室内,他对着警察反复哭诉,”我才15岁啊”,”我是个学生,还得回去参加考试,我想考第一名!” 他又说”把这辈子能想到的委屈事都回忆了一遍,全都讲给了他”。

鹏鹏说他的手机全被没收了,老爸赔了两万块钱。阿雨说:”你让你爸别赔,你也是能出来的。最坏不过被拘禁。”鹏鹏讲自己那时候吓得要命,”真的害怕被关进去了”。为阿雨剪头发的美发师插话了:”孩子害怕是合理的。”他又指向阿雨对鹏鹏说:”你看他都成老手了,你只是新手。”

若干年前阿雨曾在这家美发店做过学员,目前的师傅是他那时的上司,懂得他搞爆破的事。我问这种违法行为处于什么等级,师傅说中等程度。阿雨的话音提高了分贝:”你知道我搞了多少吗?我做的是高等级的犯罪。”

阿雨做完漂染,头发成了奶茶色调。他身高接近一米八,身体消瘦,不太爱主动说话,但对爆破这件事充满了自豪。在我们事先的沟通中他就讲过,”跟我联系你算找对人了,网络上没有人比我的爆破阅历更丰富。”他的微博主页里有一半是爆破视频和自己的战绩:”14岁志趣相投 武汉之梦开启 滁州侠盗飞车……你也想听我的故事吗?”

除了徒弟鹏鹏,阿雨还有一位朋友小磊,也曾做过爆破手。我在温州逗留期间,这三个人经常聚在一块,抽着烟、漫无目的地走动、讨论爆破的往事。鹏鹏刚满15,小磊17岁,阿雨18岁。

两个月以前,阿雨和小磊在一间餐馆做工时偶然发现彼此都从事过爆破活动。小磊偷着把自己炸多出来的鸡块留给阿雨品尝。阿雨决定辞职,小磊也选择了辞职;阿雨劝他再留两天,原计划第二天要返回山东职业高中上课的小磊也改了想法。

见面没多久,小磊就问我:”姐,你今儿跟咱们呆在一起感受怎么样?要是没意思,咱们有点自责。你大老远过来,咱们没能好好招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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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都自认为自己是”社会人”。抽烟喝酒,作息日夜颠倒,依赖自己的挣钱能力。鹏鹏的胸膛上纹着一条张口的巨龙纹身,阿雨纹了条蛇,小磊打了唇环。进派出所过也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资本——刚才还在玻璃房里哭着要找父亲的鹏鹏,发了一条朋友圈,位置标注在他被捕的地点上饶,具体位置标在中级人民法院,配文”三年”。后来又发了一条,是附带自己真名的行政案件立案通知书复印件,配文”愿赌服输”。

鹏鹏常常乱发各座城市的位置信息和视频素材,营造自己四处奔波的错觉,也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自己已然长大了:”两个月前我还是个不敢独自离开本省的人。”实际上,他连一张回到老家湖南的高铁车票都买不起。

爆破和其他的一些行为如吸烟、纹身等,对他们而言都是日常活动。阿雨和小磊打工过的那间餐馆,还有另外一个男生也干过。小磊是被哥哥拉入这个圈子的,后来他哥哥谈了一个女友,聊天时发现女孩也曾做过爆破手。鹏鹏的二姐也参与过。

和阿雨协同爆破的伙伴起码有21个人。

小磊哥哥的女友告诉我,她还知道一个被称作”露家军”的爆破组织,人数在二十左右,老大是一个叫高露的女孩。这个团伙没有衣物时,就攻击服装商店。

晚上十点钟,鹏鹏想起来要去取他之前藏的那部手机。他说自己把藏手机的事告诉了警察,警察说赔款都结清了,那一部手机就自己拿着吧。但他不敢一个人去拿,非得要阿雨陪同。两人打车过去,小磊建议咱们选择花小猪,价钱最便宜。到了地点以后,鹏鹏从路面标志盖里摸出了手机,阿雨接过来查看,发现手机有ID锁,只能按零件卖,最多几百块钱。”一个废品”,他说。

回程的车上,阿雨嘲讽鹏鹏:”这么多年做爆破手还是首次碰到你这样的徒弟,简直绝了。”

鹏鹏没领悟讽刺的意思,”你就告诉我,我是不是你最牛的一个徒弟?”

阿雨:”你是最差的一个。”

鹏鹏:”你见过有人首次就搞到七八万的?”

阿雨:”我没见过首次就被捕的。我也没见过拉个卷帘门能拉整整一小时,最后还没拉开的。”

阿雨和小磊都在劝说鹏鹏继续参与爆破。一人说,另一人就跟着重复。阿雨说”没啥好说的”,小磊也跟着说”没啥好说的”。鹏鹏拒绝了,两人就循环指责他”已经废了”。鹏鹏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柔和:”心里留下了阴影,要是又被抓了怎么办?我不想再日子过得惶惶不安。”

“为了我自己的钱,也是为了你好”,阿雨讲。第一回见到鹏鹏时,他掏出了50块请鹏鹏吃东西、给他烟抽。别人想骗鹏鹏的钱,他也出面阻止了。鹏鹏一个人远道而来赚钱,让阿雨觉得”有点像从前的我”。

18岁的阿雨悔恨于自己在16岁前没有把钱存起来:”16岁的时候你手里没钱,你想爆又爆不了,你就会想我当初怎么不多搞一些?””假若现在能回到过去,我会妈的一天一件,一天一件不停地干。” 他让鹏鹏趁着16岁前尽可能多地进行爆破、攒钱,到了16岁就彻底”上岸”。

鹏鹏不太乐意阿雨和小磊的强硬态度,但他也认可在16岁前要拼命赚钱。即便如此金钱根本存不住,对未来也毫无规划。

车子后排突然传出鹏鹏的声音:”最起码我15到16这一年是幸福的。”

车厢内没人接他的话。

03 “16岁前的辉煌时刻”

阿雨在他14岁那一年成了爆破手。当时他已经没有在上学,独自待在老家安徽的乡村,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每天都是空闲的,经常和同学们在外面瞎晃。家里父母停止了给他的生活费,他想要钱的时候,有些时候就会撬开奶奶放钱的柜子,拿走50块、100块。后来他在记录那段岁月时说,自己觉得日子”过得很糟糕”,”这不是我期待的生活方式”。

接着他在快手里刷到了一段视频: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夜色中砸开了一家烟酒店,搬走了好几袋茅台。”有钱了,还能到处去玩。” 阿雨理解这”是一扇机会的大门”。他一直在刷这样的视频,”看多了以后,睡眠都受到了影响,脑子里就是想着去干这件事”。 他给某个带着小孩做爆破的用户发了私聊,被拉进了一个群聊。那个人告诉他,16岁之下的人如果被抓进去盗窃不用承担法律后果,被逮捕也没问题。

一周以后,阿雨找来了一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和一个打网络游戏时结识的名叫小赵的网友,对两人表达了自己想”开创一番事业”的愿景。双方都当即同意了。

小伙伴建议就在安徽这边动手,但阿雨不愿意,不忍心去砸本地人的店铺。三个人租了一辆车去了武汉——阿雨了解的都市不多,之所以选中武汉,一方面因为封城的记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另一方面是他喜欢的歌手华晨宇来自湖北。小赵从家里偷偷带了三四千块现金。到了武汉以后他们先玩了好几天,去了黄鹤楼、逛了商业街、品尝了当地热干面、住进了两三百块钱一晚的旅馆。

钱用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该去进行犯罪了。入夜后,他们踩点了一家旅馆下方的烟酒行,等到了凌晨。同伙有些胆小,街上车流不断,而且谁都没戴帽子没戴口罩。”我讲没钱了,妈的,咱们今儿不干,明儿就得挨饿。”阿雨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块,掷向玻璃门,哗啦一声响,玻璃破了。同伙转身冲了出去。”跑什么呢?”四周无人,两个人返身,推开碎玻璃钻了进去。

柜台之上摆着一个装糖果用的盒子,里边全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他们把钱装上,又拿了几根香烟,用店铺的塑料袋装起,打车逃向河南。司机问怎么会有这么多零钱。阿雨讲我家开小卖铺的。抵达周口后,他们想在几家典当行和烟酒店试试卖烟,但没有人要。他们把品质不好的烟丢在路边,好烟自己抽了。

还是在河南,他们又去了信阳市,砸开了一家手机商店,打车回武汉进行销赃。后来那家店的老板把监控发上了抖音,两个小孩骑着共享单车来的,店铺损失超过3万块。

阿雨回到安徽时被捕获了。在派出所呆了一天,就放人了。他说那时候不会害怕,”我深知你们对我没法怎样”。初次被抓,他反而感觉”挺好玩的”。这一次被捕没有使他停止,反而验证了他之前听到的理论:被抓进去,还是能出来。

他把爆破的录像发到了快手账号上,网名只有一个字,”川”,”当时我觉得单字特别酷”。账户后来积累了两万粉丝。回到安徽后,原先的伙伴各奔东西,但看了他的视频的人开始找上门来,想跟他一块儿干。之前一起参与过爆破的网友小赵也回来了。另一位是阿雨的发小,发小又带了一个同学。四个人组成了一支队伍。

阿雨讲,爆破一回能赚五六万。手机卖掉了,所有人共享所得金钱,一个月花光,再出去进行下一轮爆破。他在快手上看视频自学了驾驶技能,发布同城动态来寻找成人帮忙租赁车辆,每次支付100块费用。

赚得最丰的一次是在驻马店。凌晨4点时天快亮了,一个人在店铺外放哨,阿雨和其他两个人晃动一家中国移动的门。路边一位清理卫生的老奶奶在倒垃圾,她看着他们把门弄坏了,既没有打报警电话,也没有离开。冲进去以后,每个人拿了十来部手机。放哨的那个喊有人报警了,其他两人先逃了,阿雨仍在店里,又抓了两部才冲出来。那一次他们掠走了三四十部手机,其中十来部是当下最新型的苹果Pro Max。

从阿雨14岁到16岁这两年间,他们驾着租来的汽车跨越多个省份进行爆破,北至内蒙古,南抵广东,西到重庆,东达苏州、无锡。59座城镇,百度地图上一个一个亮起的足迹。阿雨讲,四个人综合赚得了150多万元。他用”辉煌”来讲述那段时光。

有了金钱后,生活在一瞬间变得宽阔了。”每一天我们都得花很多钱,每一天都没闲着,不在家游手好闲,不在房间废时间打游戏。”他们今天在这一个城市,过几天前往另一个城市,下馆子、喝咖啡,晚上进酒吧、去KTV、时常入住酒店;穿的衣物一件五百到两千块,穿上两个星期就舍弃,然后换新的。

最多的花销是用来进行视频拍摄炫耀。他们租赁宝马、奔驰、奥迪,开上高速入口,记录下来发抖音,”有种像是那个区域的大佬”的感觉。在酒吧里点三四千一瓶的黑桃A,只呷两口,其余的倒掉洗手,也把这个过程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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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停着的机动车,他们有时会随意拉一下车把手,看看里边有没有值钱物件。有一回他们摸到了备用钥匙,干脆把车开走了,绕一圈又停了回来。阿雨说拉车门”还蛮爽的”,”让人兴奋”。我问他,相比爆破来讲哪个更令人兴奋。”爆破啊。”

那两年间,他感觉自己想去什么地儿就去什么地儿,”睡到自然醒,尽情玩乐到累”。他们开着租借的汽车穿梭在一个个城镇,从不回家。两年的时间里,随身携带的物件始终很少:充电器、烟、火机。

在这个爆破队伍里,他成了大哥大。”爆破的后期有段时间,大家都听我的指挥,那种权势感非常快乐。包括选店铺、租汽车这种事都由我主导。走路都是走最核心的位置。”

有一次在酒店里,阿雨看到楼下排队的人在购买零食,就从窗口往下撒钱。五块、十块、二十块。很久之前他还得撬奶奶的柜子拿这几种面额的纸币,现在他一张张往下掉。楼下的人停止排队了,蹲在地面抢起来。有人捡到了钱转身就跑,有人捡起来抬起头,问这是不是他的。

阿雨讲:”不用了。”

“真的太爽了,被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讲。看着楼底下的人在抢钱,他觉得,”他们好像没见过钱一样”。

在快手这一平台,阿雨的爆破队伍叫”万人之上集团”,吸引了1000多个粉丝。当时山东有另一支爆破队伍,也在网络平台发表视频。两支队伍在网上互相@、嘲讽。”评论区有山东IP的替他们辩护,我们则是安徽IP的替我们辩护。”也有人联系阿雨,期望能跟着他参与。

这种辉煌的人生在他16周岁那天突然停止了。2023年7月9日,他证件上的出生日期,从这一天起他需要承担刑事职责。真实上他是8月2日出生。十几年来没人给他庆祝过生日,这是他年纪首次变得有实际意义。

在16岁之前最后的一次行动中,阿雨搞到了五万多块钱,用来购置了一条黄金项链、一部最新的苹果设备,随后回到了两年未曾回过的老家。他之后写过:”县镇仍然是从前那个小县镇,山村里好多年迈的人都过世了,街道上的小孩我也分不出是谁家的。好像一切都回到了起始的样子。”

16岁之后,阿雨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从事爆破。他陷入了”身无分文无权无势,只能卑躬屈膝”的处境。后来他劝导鹏鹏要在16岁前多赚一些,对他自己来说更像是一种悲鸣。

在我们的谈话期间,18岁的阿雨反复给我看一部那两年期间拍摄的小视频作品,时长两分多,画面中重复出现的元素有:金钱、苹果手机、名牌酒类和卷烟、宝马小车,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轻面孔。

他讲,”自从我参与了爆破,我多么希望岁月能够缓行,因为我明白过了16岁就要承担后果了,但是我越是期待时间放缓,就觉得岁月过得越来越急。有点像你非常兴奋的时候,特别想让那个晚上晚一点到来,但是你内心感觉时光在飞速流逝”。

04 “乡下的情况就是这样,太正常了。”

从14岁到16岁的这段期间,阿雨被执法人员抓获过十多次,可能二十回。这些信息他不会主动交代,只有在被问到时才会说。

被拘捕的程序每次都完全一致:做笔录,采集指纹,一天内放人。依照当时实行的法律规定,不足16周岁进行盗窃不用承担刑事职责;14到16这个年龄段的人,即便被实施行政拘禁,也不真正执行。他被抓进去就给父亲拨个电话。父亲骂一通,说不管他了,让他去坐牢。他告知警察爸妈都不管他的情况,最后还是被放人了。

父亲说那两年平均每个月会接到一次警方的来电,要求他把儿子看管住,有三四回让他到派出所做笔录、把小孩领走。初次时他没有前往派出所,找到失主赔了一千多。之后源源不断的来电让他感觉儿子”如同疯了,打一枪换个地方”。他不愿意再进行赔偿,就把警察的电话设为不听。”他持续打好几次,你还不接,他也就放弃打了。”

阿雨讲,他每一回被抓都会电话给父亲,正是因为他清楚父亲不会来。不来,警察见着这个小孩没人管,就会放行,也不用进行赔款。一个14岁的男童已经懂得怎样借用自己被遗弃的现状来脱身。”爸爸已经变得司空见惯了。”

阿雨生在温州,被父母抱到3岁时,就被送回了安徽乡下,跟爷爷奶奶和两位姐姐生活。父母停留在温州,父亲货运司机,妈妈在饭店当女服务生,多数时候一年才回家一遍,有时候春节也不回。父亲讲,”三个小孩中在他的身上投入了最多精力”——两位女孩从生下来就待在老家,阿雨最少在身边陪了3年。

然而他也承认对阿雨”了解不够深”,”咱俩几乎没有交流过”。初一那年,阿雨跟着同伴逃学、抽烟,父亲特意从温州回来,把他转入了县城最优秀的初中。不到三个月,阿雨因翘课被劝退了。父亲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既然学习不成,他感觉也就没必要继续读书了。

13岁那年,父母将阿雨送到温州一间美发馆当学徒。他仅有一米四,给顾客洗头时需要踮起脚来。两个月后师傅跟父母讲,这个孩子太小了,应该继续读书。父母又把他转到另一个美发馆,之后又送了第三家、第四家,都没有待很长时间。阿雨自己提出想回去读书,父亲拒绝了,说与其上学不如学一门手艺。我问父亲有没有考虑让孩子上职业学校。”没想过。”我讲孩子不读书、没事可做又缺钱,这个状况很危险。”家里饭菜不缺,衣物不缺,用不了多少钱啊。”

14岁的时候,阿雨开始从事爆破。初次从老家跑往武汉时,妈妈给他打了一通电话,问他去了哪里。他讲发生了什么事别管,警察打来电话也别管。妈妈骂他,他就挂了电话。再打来,他就不接了。后来每一回被抓出来,妈妈还是会打电话叫他别再搞,偶尔还会哭。他说别管,又挂电话了。

父亲没有存下儿子的联系电话,微信也得不到回复。他想过把儿子叫回家,”但是见不到人,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出了大问题才能见到他”。可那两年阿雨真的惹了麻烦,警察一次次打来电话,父亲却从未前去接他。他讲自己不想再赔钱。

家里人彼此对生活细节了解得都不太多。二姐比阿雨大三岁,之前没有他的账号,今年才加了。”对他的了解也不是特别深。”二姐跟父母住在一块,阿雨每天晚上也来家里吃饭,但姐弟俩都不知道父亲最近在工程队开土方车,只晓得他每天出门。

阿雨回忆起小的时候和父妈的亲子关系,讲当时对父妈回家这件事”无所谓”。村子里其他的留守儿童,爸妈上车离开,小孩追着车跑,边跑边哭。”我没有。” 爸妈回到家了,他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

“我每一次喊’爸爸”妈妈’,都会在心里默读两遍,再大声说出来。听起来很别扭。”

有时候从派出所放出来身上没钱,也没家人来接,他就被转去救助中心,由工作人员送他回家。两年期间他进过五六次救助中心。

信阳的救助中心靠近一所精神卫生医院,他们被禁闭在病患区。依照阿雨的讲述,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关了好长时间,没有手机、没有烟。一位同伴受不了,把吃的饭菜向墙上撒。阿雨向楼下扔馒头砸路人,被绑了起来。他讲,绑的方式和约束精神患者的做法一样,呈八字形展开。他哭了,”被绑一分钟都很难受”。

在江西,他们不希望被送回家——”还得继续去干活”——从救助中心逃出来。跑进了一家饭馆,老板看他们岁数小,请他们吃了饭,临别时塞给了200块。

有一回他被救助中心送到了亳州高铁车站,是二姑和姑父来接他的。因此他以为二姑对他最好。

刚跨过16岁生日不久,阿雨骑摩托车遭遇了车祸,腿部骨头断了,必须做手术但需要家属签名。他先给爸爸打电话,讲自己骨折了,需要进行手术。爸爸说滚,我不管你,就挂了。又打给妈妈,妈妈让他给爸爸通话。再打给爸爸,爸爸让他联系住在老家的二姑。

再一次是二姑来签了字,进行了手术。第二日爷爷来到了。爸妈隔了两三天从温州赶到医院。爸爸见到他,一句话都没讲,马上去处理赔偿事宜。妈妈留下来照顾他。

住院开始的十多天伤口疼痛最剧烈,止疼药不能过量用,夜晚没法睡眠只好硬撑。妈妈在床边陪着,给他擦洗身体,去医院门口的摊点买排骨给他进补。

有一回他在玩手机,妈妈坐在身旁看他,忽然就流泪了,自己擦眼泪,试着不让声音传出来。他也开始哭了。

阿雨曾发过一条朋友圈讯息:”这一路以来 好像只有妈妈 关心过我是否过得快乐。”我和他交流时提起这件事,他立刻讲:”网上抄的。”

我想和阿雨的妈妈交流一下。阿雨和父亲都讲,妈妈听到要做访谈这事就拿衣服架追打他,说他在”丢人现眼”。我最后没能见到她。

本年3月,我和阿雨前往他皖北的老家。小磊也来了——他仅仅离开学校没几天,一听阿雨的邀请,又从校园偷跑了出来。

阿雨的爸爸让他去废品回收公司领一只小狗,送回村子里给爷爷奶奶养。咱们抱到了一只小黄狗,呜呜叫着,装进了纸板箱。

返乡的路上,三个人轮着抱着纸箱,抱不了了就一人提一个角。坐出租车时,司机讲不能拉猫狗,咱们说是饮料。坐公交时,驾驶员又问,还是说饮料。谁拿着纸箱就悄悄掀开一个小口子,咱们都凑过去看它,怕它在里边窒息。

到了村落入口,阿雨自己抱着纸箱进去了。奶奶问他: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在都市上班不是好好的吗,干吗非要回来?阿雨把狗放下,转身离开了。

之后他告诉我,这条小狗没过多久就死了,扔进河里去了。”乡村的情况就是这样子的,很司空见惯。”

AMP

05 “真空期”

16岁并未立刻终止阿雨的爆破人生,只是改变了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腿伤愈合后,他追随从前一起爆破的伙伴到了滁州,不再亲自参与作案,转而开始收学徒——和一个名为陈勉的17岁男童协作,指导未成年人选择目标、进行作案。小孩完成作案后把赃物存放在公园里一口废弃的井里,两人晚间前去取货,赚六成的利润。

两个人这样干了大概半年时间,陈勉觉得这样不行,把阿雨拉去一家食肆做员工,月薪3000块钱。陈勉记得他们在那工作了半年,但阿雨的说法不一样:”怎么可能半年,我没上几天班就又开始爆破了,那种工作没法忍受”。他逃了回去,重新带领另一组未成年人。

最后一次是在2024年的秋季和冬季。他教的小孩爆了手机店以后,没有路费返回,临时又砸了三家靠在一起的餐厅来凑现钱。三位老板一起跑到警察局门口,那个小孩被逮捕,指认了他。

几个月之后,除夕的前一个晚上,中午吃了饺子。入夜以后睡着了,警察掀开被子把他抓了。问他饺子吃了吗?吃了。

他被关进看守所,剃了个寸头,差不多20个人躺在一张大床板上。号房有等级,01、02号混得最开的,什么活都不用干,他是十几号,每日要拖一回地板。过年的时候,墙上的电视重复播送春节晚会。他独自坐着,嘴里没个声音,脑子里不停地想:爸妈会不会出钱把我保出来。出钱了就能回家。

父亲不想出钱。”我完全没有期待了,我想让他进去被教育个两年的时间。我没法教好他,让别人帮我教育。”妈妈想出钱,但听了父亲的想法。两个人返回温州,不管了。

阿雨在看守所里等待。有一回可以会见,爷爷隔着防护玻璃看着他,表情很沉重。阿雨哭了,不晓得说什么好,就持续不停地哭。他一直觉得是爷爷坚定了主意要救他出去。

直到今年我和他父亲聊天时阿雨才明白,爷爷当时也说不管。最后是奶奶讲,不把他弄出来她就自杀,逼迫爷爷拿钱。家里赔偿了三四万,食肆的老板出具了原谅书。

“奶奶真的这么讲过吗?真的这么讲的?”阿雨一下遮住了脸。

按盗窃罪被判了缓期执行六个月。从取保那天回到家,到缓期执行告终,前后接近一年的时间,阿雨都在爷爷奶奶家度过。

14岁到16岁,他穿过59个都市。接下来接近一年,他哪个地方都没去。

他全天躺着,拉下窗帘,白天也拉,晚上也拉。”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一点亮光能照进来。我每一天都被笼罩在黑暗中。”有时想找点事做,帮奶奶扒玉米粒,扒一会儿又躺了回去。

手机里还保存着从前爆破的短视频。他每日翻看,”盘算怎样回到从前那种荣耀的状态”。”这些视频全被我翻到掉皮了。每一回换手机都必须倒进新手机里。”

有一天他在刷抖音,看到一个外国人打拳击的视频。那是巴西搏击手奥利维拉。又刷到先容奥利维拉人生经历的视频:贫民窟起家,进了UFC以后输了好多回,之后成了冠军。”我看哭了”,阿雨讲,”感受到这个人从前挺艰辛的。现在很了不起”。

他把奥利维拉当成手机屏幕保护图。从此之外翻从前爆破的视频,也开始反复观看奥利维拉的视频。

挺过了大半年,缓期执行结束,阿雨去往温州。他在一家韩国餐厅找了份后厨员工的工作。他不想当前厅服务员,”觉得在前面被人瞅着不好意思,在厨房里就不会这样了”。 他负责制作冷菜、备火锅汤底,洗菜、给虾解冻、装盘。工资本来讲好4000,干了半个月才晓得是按工时算,每小时17块钱,没活儿就提前下班不算钱。工资还被常常克扣。

厨房主厨说他干活就像在睡觉。他讲自己手在切菜,但脑子在想从前爆破一晚上能赚五六万这件事。

干了两个月时间,他选择了辞职。

阿雨租了一间采光不理想的单间。到了温州以后,他还是会拉上窗帘。”好像把窗帘一拉上就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了。”墙上又装了一张奥利维拉的宣传海报。躺在床上,他仍在反复看从前的爆破视频,看奥利维拉的视频。

他想去青海某个格斗中心习练搏击,学费是一万块。其实那年他刚停止上学的时候就有这个念头,父亲带他去搏击馆看过一回,觉得收费太贵,没让学。从饭店辞职后他又对父亲提了这件事,父亲不同意。一次和朋友吃饭时,父亲当众说了一句:就你这个德行还想学拳击?瘦得跟猴一样。上了比赛台被人打死。

父亲觉得他应该去学美发技艺。”你瞧你之前那个师傅剪一次头30分钟就赚80块,你上班半天还比不上。”

阿雨拒绝了。”我不想去伺候别人。”他讲自己喜爱格斗的根本是想要”高人一等”的感受。他对父亲不断重复,也对我说了很多次,他的梦是成为职业运动员,攻克全球冠军。虽然他自个儿明白这有多困难、多不切实际。

“可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呢?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真的天赋异禀呢?”

06 “是金钱害了我”

在温州,阿雨每一天的作息都机械地重复着:到了夜间深时入睡,中午或下午清醒。醒着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躺着,刷短视频,不时约小磊出门走走、聊天。后来小磊和鹏鹏都离开了温州,三个人每日在微信群里互相发表情符号,一个人发一个,另一个再发一个,能斗到凌晨三四点。

从去年3月辞职以来,到现在6月中旬,阿雨就一直没再去上班,靠之前做工剩下的一丁点积蓄生活。偶尔抖音平台还会有小孩来问他能不能教爆破,他就让对方先转50块的拜师费,收到钱以后就把人加入黑名单。

他们身上没多少钱,可是聊天时总是绕不开金钱这个话题。假设你长时间听阿雨、小磊、鹏鹏的交谈,会觉得他们手里金钱数量相当可观。但再多听一会儿你就会明白,他们身上很可能连几十块钱都没有。

鹏鹏有一回试图拉车门没弄到钱,就去小店门口的冰柜偷了12瓶功能饮料,第二日找便利店卖掉了。我讲:”那也就二十多块钱。” 他讲:”一点钱也是钱。” 同时他会在微信里莫名其妙地发一句:”什么时候才能开上迈巴赫。”

阿雨深知自己为什么上不了班:”爆破赚钱太快了,习惯了,现在干正常工作根本坚持不下来。”16岁之后不能再搞爆破,他在Telegram应用里找过其他捞偏门的法子——贴色情广告赚佣金、找人代理贴广告——可是都没真的施行过。

对待这些非法门路,他还是延用爆破时期的盘算逻辑:”风险和利益必须对等,我才会考虑去做。”在这笔生意帐里,他权衡的不仅仅是可能受罚的程度,还有自己耗费的工作量和自由。在劝导鹏鹏继续做爆破时,他把被限制自由来计算:”你被拘禁15日,搞个几万块钱合不合算?” “你正常打工15天能赚多少?进去15天又能赚多少?”

我问他,什么程度的代价他才会感受到不划算。

“要是被量刑半年我可能也会试试”,他讲,”看看会不会真的被抓”。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不走歪路的赚钱做法。”没有想过。赚钱的活儿全在违法范畴内。”

不能像之前那样去赚快钱,平凡的日子变得特别漫长,时光变成了一种难熬。阿雨有过一个问题:”进入社会似乎挺难的,赚不到钱,特别累。这么一辈子就是这样吗?”很多伙伴还在念书,他就讲,”要是还在读书就好了”。

小磊把工作叫做”认命”。”这个月的打工生涯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 他的哥哥因为爆破进过三回看守所,甚至觉得在里头反倒比外面舒坦:”在外头很困扰,还得为钱操心,忧虑以后的日子。在里头彻彻底底就放弃想这些了,该吃吃该睡睡。”

那一个晚上咱们在湖滨凉棚里聊天,阿雨试图述说自己为什么沦落到现在。

“是金钱坑了我,世间为什么要有钱这个东西,非得让我那么小的年纪接触这么多的钱。让我早早接触了本不应该接触的东西。拥有了本不该拥有的。”

他讲着把手中的一瓶功能饮料掷进湖里。后来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点洒在湖水上。咱们趴在栏杆上看了一阵。

起身离开时,他问我刚才那段话会不会被写进文章。我说会。他说,希望别人能明白他内心的想法。

AMP

07 “金钱究竟买不了什么?”

我曾问阿雨,世间有什么东西金钱买不到。他思考了一阵:”时间。”除此之外,什么都买得到。”花钱为什么买不到感情呢?你对一个女生好,花钱送她东西,她就会喜欢你。”

这不止是阿雨个人的想法。小磊的哥哥也曾是爆破手。他讲自己一直感觉父妈不那么爱他,一个人呆着”觉得心里空得很,什么都欠缺”,因此必须要谈恋爱,从小学六年纪就没有过单身的时间。恋爱就得给女朋友花钱,每段恋情他都直接给女生转账。”因为我想让她……对我多一点在意。”没钱的时候他就出去爆破。小磊告诉我,哥哥有一回和女朋友吵翻了,由于没钱去见对方,哭着跪下来,求妈妈载他过去。

阿雨也讲过,他不需要父妈的疼爱,给钱就好。他给我看大姐给他发红包的转账记录,讲大姐对他最好。二姐有时也转点钱,但那是他问了才给的。

可是另有一回他讲起骨折之后,二姑会小心翼翼地剥开他腿上的创口仔细查看,看完以后哭了。而父亲只是远远地瞅一眼,”不会靠得太近”。

后来我把写好的内容发给他看。他在两处地方下了标记。一处是父亲挂掉警察电话再也不接:”他一直打几次,你再不接,他也就停止打了”。另一处是父亲说:”三个孩子里在他身上付出的心力最多”。

阿雨说:”哭了。”

后来阿雨和鹏鹏因为50块钱起了矛盾。鹏鹏打电话给阿雨说来一个地方一块干活,阿雨坐了一小时的出租车去了,到了以后发现根本不需要人。他让鹏鹏出50块的车费,鹏鹏让他跟爸妈要,俩人吵起来了。鹏鹏讲:”你爸你妈是不是不要你了,连50块都舍不得给你。”

阿雨说你再讲一遍。鹏鹏又讲了一遍。阿雨拿起一把椅子,让他再讲一遍。鹏鹏笑着又讲了一遍。阿雨用椅子砸在他的脑壳上。

好几个月之后我再见到阿雨时,他已经和鹏鹏、小磊都闹僵了。他又让我去了那间他当过学徒的美发馆。

阿雨13岁时喜欢跟在师傅身后,一块去打篮球,在街上竞速谁跑得快,师傅有时带他到自己家吃饭。父亲让师傅把他管好,要是看到他抽烟就打电话。师傅没打,跟他讲,你躲到地下室去,别让我看见。

妈妈来接他返回家的那一日,阿雨自个儿一个人哭泣,讲师傅不要他了。这话他没跟师傅讲。妈妈在旁边笑他。”当时我把师傅看得特别重,以为他对我好,不像爸妈那样全天骂我打我。把他看成了亲人。”

我去了两回温州,两回他都带我去了那间理发店。初次他怂恿我花30块洗头发,”想和他谈过去的事,但不花钱不好意思,觉得有点打扰他”。 晚上吃饭,他又想起师傅的态度,问我,”你有没有感觉在我师傅店里,他有点不耐烦了”。

隔了好几个月又去了,他问我要不要修剪头发,我剪了。店里生意很好,他坐在边上玩手机。师傅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师傅讲话。

08 “你走了,我们就没地儿可去了”

我和阿雨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出发去温州之前,他要求我许诺给1000元的访谈酬金。”我这个价码不低啊,你全网找不着比我阅历更丰厚的。”没有钱,他不会接见我。最终我向部门请求了一笔经费,作为他的误工赔偿,虽然当时他处于无业状态。

见面前一日下午,他让我先转账8块,说要买饮水和烟。一千块从这儿开始往下扣。烫染头发花了450,打台球、买香烟。每次我付钱,我就给他发微信:剩余xxx块。

第二个晚上,我说想找他之前的同伙小赵聊天。他让我多付一晚酒店房费,讲爸爸要打他,不敢回家。伏在桌子上呜呜地装哭。我付了。半小时后,他跟我说昨晚都是在逗我玩。

那个下午我见了他的二姐。我问她觉得阿雨有什么长处,她想了好久,说说不出来。阿雨坐在旁说,我待人很真挚。

晚饭后,咱们在商城里行走。我问他:”你前天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咱们只存在利益往来。你离开了,就是匆匆过客。”他语速忽地加快,”你不是为了你要的采访信息吗?”

我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讲了一句:”对我而言不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我又讲:”我从来都没有哄骗过你。”

阿雨沉默着。咱们静默地乘坐电梯来到一楼。他问:”你觉得我这个人很坏吗?你是不是觉得小磊人品特别好?”

后来每一回吃饭,他都问这一顿能不能报账,讲倘若用的是我的钱,他就难为情花。再后来,前面多了一句:”现在咱们相待好几天了,彼此都有感情了。”

访谈仍在进行,但咱们的谈话逐渐超越了访谈本身。我也会和他分享自己的事情,有些花出去的钱,我也不再计算能不能报销。咱们还是创作者和受访人,可也逐步仅仅是两个人的陪伴。

晚上的团体视频通话中,我建议跟阿雨一块儿回皖北的老家瞧瞧。他琢磨了琢磨,同意了。小磊刚从学校回来没几日,马上说要来找咱们,说完就购买了车票。

到了老家,我让阿雨再为我展示一下这儿跟他有什么关联的所在。他先去了把他劝退的初中,站在校门口嘀咕:”你们的皇帝又回来了”。乘坐公交时,他又指着窗外讲,再往前就是B县城,他被羁押的处所就在那里。

第二日,咱们去了县里的游乐场。阿雨说,读初中时他很艳羡同学,他们周末都有父母陪着来这儿玩。他一次都没来过。父母当时不在他身边。

他和小磊都是初次坐大转轮。缆车像个铁笼子,毛玻璃蒙着灰尘,看不透外头。两个人站起身,掀开顶部盖子,从一条细缝往外看,又伸出手机摄像。阿雨讲:”这样看,感觉咱们这地方还蛮热闹的。”

离开乐园,咱们去玩了密室逃生。NPC拿着电棍突兀冒出,两个人吓得大喊。要从一道矮门爬进下一关时,谁都不敢第一个爬,都让我先进,因为我是成年人。

晚饭时小磊讲,今儿他完成了许多生平没做过的事。

在老家的这些天,每一日都得想着接下来干什么。阿雨去了给胸前的蛇纹身加色。1400块钱,纹完只剩170。他讲现在不纹的话,钱也会很快花掉,”我这只是把钱用另一种法子存储在我身体里。这可以陪伴我一生”。小磊讲:”女朋友陪不了你一生,但纹身能陪你。”

阿雨提议找个搏击馆。我带他俩去,报了一堂体验课。两个人跟着一个小孩围绕擂台做跑圈运动,阿雨跑了几步就停下,讲太不好意思了。

练完以后,小磊看着那个还在不停训练的孩子讲:”学这玩意儿还是要趁早开始,现在学就必须比他们更加刻苦。”阿雨趴在栏杆上没吱声。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医疗费用,”万一成绩没拿到反而把腿又折了”。

我讲:”那你先工作攒学费。”

他讲:”攒不下来。”

四日以后,我得返回北京了。分离前在吃馄饨,小磊讲自己仅有6块钱,阿雨还有16块。洗浴中心过一晚要一人30块,两人晚上都住不起。

离开店面,小磊讲:”我想哭了。”阿雨上前拥抱他,讲:”我也想哭了。”说罢跑到前面,跳上一部绕轨道转动的玩乐车,攀附在上面悬挂了一会儿,再跳下去。

小磊讲:”你走了咱们就没地儿可去了。”

他俩跟着我回到酒店去拿行李。等车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大厅沙发上,几乎没说话。我给小磊转了200块。

车子离开后,我看到手机上的转账通知。他返还回来140块,只留了60块用来两个人过夜。

*自2026年1月1日起,新的《治安管理处罚法》开始实施。新规范调整了对未成年人行政拘禁的条例,已年满14周岁但尚未满16周岁的人员,在一年之内两次或以上触犯治安管理法律,或者违反治安条例情节恶劣、社会反应负面的,可被依法执行行政拘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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