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英雄」的陨落:云南警官学院副教授贪污案背后的悖论

64岁的张昆如今身处云南省第三监狱,在此执行刑期。

这位曾任云南警官学院副教授的退休人士,同时也是司法鉴定从业者,显然未曾料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服刑者。

本年四月,临沧市中级法院对张昆所涉贪污案进行终审裁定,其决议为驳回上诉并维持原判。在此之前,沧源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已作出一审判决,对其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个人垫钱承包鉴定,云南警官学院副教授被判贪污

云南警官学院。张梦云 摄

张昆在交通事故痕迹鉴定领域享有盛誉,他通过对现场证物与车辆毁损情况的分析判断,得出事故发生因果及证物相关性的结论,这一专长为多家保险机构挽救了高达数亿元的欺诈性索赔。

引人瞩目的是,同样的事实经过昆明市三级司法部门的审查均被认定不构成犯罪,而四年后,他竟因监察机关的异地管辖指定而被重新公诉与定罪。

令张昆及其法律顾问感到费解的症结所在:鉴定费的支付机制乃——保险公司唯有在基于张昆出具的鉴定报告而成功拒赔的情境下,方才向其支付相关费用及奖励。张昆处理的每一案件均需其自行预先垫资,在整个办案周期内,既未从鉴定中心申请费用报销,亦未获得任何报酬。由此他们不断探问:贪污的通常定义是侵占公物谋私利,而如今呈现出这样的怪现象——一个贪污人员竟明知无法回收垫付资金而仍自行承担巨大风险与损失,其所在机构却能稳定获益,这种逻辑演绎是否符合常理?

01 一眼识破交通事故背后的「秘密」

张昆生于一九六一年。其职业履历为云南警官学院刑侦学院副教授兼该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人。自云南大学毕业后的一九八五年,他曾赴中国刑事警察学院进修半年。之后近四十年间,他始终从事刑事科学技术与痕迹检验的教学工作,先后两次获得「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自二〇〇二年起,张昆从属于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利用业余时段从事交通事故痕迹鉴定工作。简而言之,他通过分析车辆损毁情况与现场证物,判断某起事故是属于无意碰撞还是蓄意制造。在保险欺诈案件中,这类鉴定通常为保险公司拒赔的最终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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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昆与国际著名痕迹鉴定专家李昌钰。受访者提供

根据公开报道,张昆以「揭露欺诈」著名,他撰写的《跳车肇事案件的痕迹司法鉴定》等学术论文,运用痕迹力学原理推翻当事人的陈述,在业内成为典范之作。

张昆承办的交通事故痕迹鉴定案件委托方主要包括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与国有保险集团,其任务为通过痕迹鉴定判定事故成因及痕迹是否吻合,为委托人在事故责任认定与保险理赔决策上提供专业意见。有保险业资深人士评价称,张昆所鉴定的案件为人保、平安、太平洋等十余家财险公司制止的保险欺诈损失超过亿元,是各财险公司普遍尊重的痕迹鉴定专家,在国内像他这样以正义为志、不计辛劳且利用业余时间以专业能力打击保险诈骗分子的鉴定人极为稀少。

二〇一七年,张昆曾为黑龙江牡丹江市的一宗保险纠纷案出庭作证。其出具的《鉴定意见书》认定,涉事车辆的破损痕迹系属「非本次交通事故撞击所致」,现场「属人为故意布置的虚假肇事现场」。

二〇二二年十月,张昆办理退休手续,随后继续在另一家鉴定机构从事交通痕迹鉴定业务。如今其遭刑事处罚,有保险业人士评价此为「国家金融保险产业的重大创伤」。

02 痕迹鉴定专家何以被控贪污

自二〇二四年十月起,一项调查工作静悄悄地展开。调查的着眼点并非保险诈骗,而是指向张昆本人。

二〇二五年五月十四日上午,张昆在昆明市盘龙区的住所被带走,随即被临沧市沧源县监察委留置。

同年十二月十一日,沧源县法院一审裁定张昆犯贪污罪,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并罚金四十万元。

一审判决书记载,张昆在二〇一三至二〇一九年间任教于云南警官学院并兼任鉴定中心鉴定人期间,向鉴定委托方出具了学院名头的《鉴定收费情况说明》《鉴定收费委托书》《鉴定收费通知书》《收据》等凭证,要求委托方将鉴定费直接转账至其个人银行账户。据统计,张昆共接收六百八十七笔鉴定费,合计金额三百三十九万余元。扣除其缴存至鉴定中心的十六点三七万元后,又剔除六十点六万元(理由为「不足以认定非法占有」),最终认定其非法占有金额为二百六十二万余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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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源县监委。张梦云 摄

法院判决书所示,鉴定委托机构涵盖中国人保、安邦财险、太平洋等十九家保险企业,另有云南丘北县公安交警部门。每笔款项都备有相应的鉴定报告、收据、发票和受理登记。

多数保险公司职员证言指出,公司系通过公对公的方式委托鉴定,因张昆提供了加盖公章的收费凭证且作为经办人,故将费用汇往了他的个人账户。

张昆不服有罪裁定而提起上诉,临沧中级法院于二〇二六年四月八日作出裁定,驳回其上诉,维持一审原判。

03 「他们作出的结论我们不认」

使辩护方和张昆家属困惑的是,同一事项、同一笔钱款在司法程序的推进中先后产生了截然对立的两种结论。

二〇一九年十月八日,云南警官学院纪律检查委员会因张昆涉嫌违反廉洁从业纪律而展开调查;二〇二〇年一月九日,学院作出其开除党籍的决定,同时撤销其一级警督警衔;同年三月,云南省监察委将案件指定由昆明市监察委办理,后者又指派五华区监察委承办;二〇二一年一月六日,五华区监察委将案件线索转移至昆明市公安局五华分局。

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三日,五华公安分局出具结论认定张昆的行为「不属于滥用职权」,不符合职务侵占罪的要件,遂作出不予立案决定;其后昆明市公安局经过复查确认维持不予立案;五华区检察机关经过监督立案程序,亦同意维持不予立案的结论。换言之,就同一事实而言,基层公安、上级公安、同级检察机关这三个司法环节均出具了「不构成犯罪」的最终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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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市公安局五华分局经侦大队及其不予立案的决定。张梦云 摄

四年之后,追诉程序被重启。二〇二五年二月十七日,云南省监察委将案件指定由临沧市监察委管辖,后者随即指派沧源县监察委办理。沧源县监察委立案后,对张昆采取留置措施。

张昆家属提出质疑:职务侵占罪的入刑门槛相对较低、量刑相对较轻,即便以这样的较低标准三级司法机关都认定不成立犯罪,那四年之后,案件在没有新的事实、新的证据出现的情况下,却被以入罪要件更严苛、法定刑更重的贪污罪予以重新追诉。「为何相同案件的法律评价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反差?」

张昆的亲属述称,被留置期间,他们曾将五华公安分局出具的《不予立案通知书》直接交给侦查人员,质询:既然已有不立案结论,为什么还要重新立案、实施留置?对方未予否认该结论的效力,仅以一句作答:「他们那边办的,我们这边不承认。」

04 承包所得抑或贪污公款?

本案的关键争点并非案件的事实基础。对于涉案资金的笔数、数额以及流向,控方与辩方之间不存在分歧,分歧真正在于对事实性质的法律评价:这种已运行多年的操作模式,究竟是单位内部的承包分配制度还是个人的非法侵占行为?

法院的判断依据为:鉴定中心系云南警官学院所建立的二级法人,鉴定收费属于国有资产范畴。作为国家工作人员的张昆,明知自己无权收取鉴定费,却仍然要求委托方将款项转至个人账户,并加以私自截留与使用。

张昆的主张则为,其与鉴定中心存在承包配制关系,收取款项乃是执行单位许可的承包分配安排而非个人私自侵占,其进行的鉴定劳动属于市场化服务活动而非学院公务,收取的款项系劳动报酬而非公共资金。

辩护方向法庭出示了多份证据,以展现此案「承包分配制」的历史背景:云南警官学院于二〇〇八年注销了鉴定中心这一独立法人的对公账户,规定所有鉴定费统一进入学院账户,导致鉴定中心在随后七年间缺乏独立的对公账户。在此期间,学院累计截留的鉴定费结余达一百二十八万余元,并私下设立「小金库」。恰是因为账户被注销、部分支出无法正常报销,鉴定中心的业务难以维继,才由此产生了「先行垫付、缴纳定额、自承风险」的承包性运作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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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源县法院和临沧中院。张梦云 摄

辩方指出,当时任鉴定中心主任周云龙从二〇一二年起,针对张昆承办的鉴定工作推行内部承包分配模式:张昆所承办的案件需全额垫付成本,每案向中心缴纳千元定额,超出部分系保险公司打假奖励款,由其自由支配,用于现场调查、交通及食宿开支、报告编制等,结余部分作为其劳动回报。

辩护方强调,张昆向鉴定委托方出具的《鉴定收费情况说明》《鉴定收费委托书》《鉴定收费通知书》《收据》等文件均经鉴定中心公章认可,代表了单位的决策意向,整个收费程序均为公开透明,与贪污罪「隐蔽侵占」的典型特征相悖。鉴定中心的收案登记册及发票记录显示,每案统一收费标准为千元,这说明该标准系鉴定中心既定的规范。

张昆的亲属声称,在案件涉及的整个时期,张昆既未从鉴定中心领取过任何薪酬,也未申报任何费用报销,相反他垫付了大量的出差、交通、材料制作等成本开支,累计垫资超过百万元。在这八年里,张昆承办了约一千四百个案件,实现回款的仅六百余个,高额坏账风险由他独自承载。自二〇一八年起,鉴定中心改变规则为「先交千元定额才出具鉴定报告」,他还要替委托方预先垫付。

一审判决书采纳了张昆每案缴纳中心千元定额这一事实,将十六点三七万元的缴款全数从犯罪数额中扣除,又将六十点六万元认定为「不足以构成张昆非法占有的表现」后剔除,最后判定剩余的二百六十二万余元系利用职权便利非法占有。

「学院违规操作在前,由于账户限制资金无法进入鉴定中心,执行承包制的从业人员上交定额、承担风险,却成为唯一的被追究人员。」张昆家属将这种现象概括为「权力与责任的倒置」,并在实名反映信中表述:「学院私设小金库、侵占百万级鉴定费没人问责,而执行鉴定中心指示的基层鉴定工作者却被追究刑责,这样的结果有悖常理。」

临沧市检察机关在二审法庭调查中驳斥了张昆与鉴定中心存在承包关系的观点,声称「案卷中不存在任何承包决议的内容」。检察机关还认为,即使张昆与周云龙之间确有承包约定,他按照周云龙的安排行动,也应该纳入共同犯罪的框架下审视,这不影响张昆贪污罪名的最终认定,而法院并未采纳或反驳这一具体观点。

根据了解,昆明五华区监察委员会在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完成调查后曾作出结论:「周云龙的行为属于违纪行为,但在案证据不足以证实其行为构成犯罪。」二〇二一年五月,周云龙因病去世。但查阅「天眼查」可见,云南警官学院司法鉴定中心状态显示为「正常运营」,负责人一栏仍显示为「周云龙」。

05 鉴定业务属于公务抑或劳务?

张昆从事的鉴定活动是公务性还是服务性,其未交付部分的款项是公共财产还是服务对价,亦成为本案的关键争议焦点之一。

云南省司法行政部门的批准文件中记载,鉴定中心为「面向社会提供司法鉴定服务的机构,自主执业,独立承担民事责任」。辩方引用该批准文件主张,鉴定费的收费主体应为鉴定中心而非云南警官学院;鉴定中心的经费来源完全依靠鉴定服务收入,独立进行财务核算;鉴定活动属于市场经营活动,而非学院的行政公务;张昆获得的是服务所得,而非公共资金。

辩方提交的证据显示,二〇一二年七月十三日,云南警官学院领导在刑侦学院上报的关于鉴定工作费用结算的报告上作批示:司法鉴定属于「教学职能之外的对社会服务工作,不可纳入教学工作量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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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第三监狱,张昆目前在此服刑。张梦云 摄

「学院的正式文件已明白否定了鉴定工作的公务属性,而学院公职人员的年度工作评估登记表将鉴定列为『社会服务』项目而非主要工作。」辩护律师指出,鉴定中心的章程明确记载该机构实行自收自支、盈亏自负、不获财政资金拨款的模式。原鉴定中心主任周云龙曾作证指出,张昆「在鉴定中心不担任任何职务」,鉴定工作「不是必须进行的」。

06 「先上车后补票」

除了「重复追诉与不当追诉」的质疑外,张昆的家属还向有关部门反映,本案存在诸多程序层面的问题。

从二〇二四年十月至二〇二五年一月,也就是云南省监察委发布指定管辖决定之前约四个月的时间段内,云南省监察委派驻云南警官学院的监察机构即已在没有立案、未经指定管辖授权的情形下,跨越省界对张昆进行调查取证。同时段,云南警官学院向昆明市五华区检察机关提出立案监督申请,而五华区检察机关在二〇二五年经审查后拒绝了该申请。

张昆的亲属指出,调查小组成员马某系云南警官学院财务与装备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员,其作为涉案单位财务运作的核心管理者,对处理结果具有直接利益关系,参与调查取证违反了法定回避准则。此外,马某及其他参与调查取证的学院工作人员,岗位均不属于监察、纪检专业序列,其是否具备法定监察职权、是否持有监察证件等情况并不明确,由此产生了「同事监查同事」的不规范现象。另外一个问题是,云南警官学院与临沧市之间存在对口帮扶关系,将案件指定给与当事人所在机构有工作联络的临沧市监察委办理,有违回避原则。

辩护律师认为,派驻监察机构如未获派出机关的专项授权,按照法律规定不应享有职务犯罪的独立查证权,该机构在获得指定管辖前所获取的证物应属非法证据;云南省监察委在没有新事实、新证据的状况下,绕过已作出最终结论的昆明司法部门而进行异地重新追诉,违背了「禁止双重追诉」的刑诉基本规范;本案的办案流程是先调查、后指定管辖、再立案,属典型的「先上车后补票」,涉及严重的程序违规。

辩护方进一步主张,一审用作定罪依据的关键文件《云南警官学院司法鉴定中心财务管理条例》系事后虚造、倒签日期,且庭审中未经实质性质证。能够证明每案千元系单位规定收费标准的《司法鉴定委托受理通知书》、二〇一九年版《鉴定类别登记册》等证物被隐匿,未经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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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水旺主动投案。媒体报道截图

在张昆被送入监狱执行刑罚后,二〇二六年七月,其亲属与诉讼代理人先后向临沧市检察机关提交了检察监督申请及听证要求,请求对全案程序问题和证据瑕疵进行监督复查,同时就指定管辖、调查权主体、证据隐匿伪造等问题向云南省监察委与国家监察委递交实名举报。

张昆家属转述,云南省监察委派驻云南警官学院的监察机构工作人员唐某在张昆被留置期间曾对他说:「监察办案是不讲成本的,并非为了金钱。我们目前调查你一个人花费的资源,已经远超你案件涉及的金额。」张昆家属由此产生质疑:如此高额的办案投入由谁买单?学院或鉴定中心是否违规承担了部分经费?若用有利益关系的单位经费来调查案件,就形成了严重的利益冲突,有悖程序正当性。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背景信息是,张昆遭受重新追诉发生在云南警官学院原党委书记胡水旺的任期内,其家属质疑他可能遭遇了陷害。

公开资料显示,胡水旺出生于一九六八年,属一级警务专员职级(正厅级),自一九八九年参加公安工作,二〇一五年三月任职云南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二〇二二年九月调至云南警官学院担任党委书记。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国家监察委员会网站发布通报:胡水旺因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自首,目前正接受云南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与监察委员会的纪律审查与监察调查。

「张昆在服刑期间坚持手写伸冤材料,揭示伪造证据等线索。」张昆的亲属说,「我们关注的不是案件输赢,而是底线问题。假如程序规范可以被忽视,假如已经作出的结论可以被绕过,假如证物来源可以避免审查,那么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遭遇不公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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