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引人关注的是,在这6个被撤销资质的项目中,竟有3家是由六安市和安庆市文旅部门主动向省级提出的退出申请。
然而舆论对这一处理决定的认可度并未如官方预期。以岱山湖景区为代表,该项目在各大在线旅游平台上的差评至少可以追溯到2020年。这个在游客访问、员工编制、经营项目上都处于「三无」状态的景区,虽然早在2024年6月就停止了对外运营,却直到今年9月才被正式除名——也就是说,一个停业两年多的项目仍然保留着4A的牌子。
曾在多家景区担任顾问工作的孙震曾表示,虽然理论上A级景区存在退出机制,但在实际执行层面,这个机制往往反应迟缓,无法实现动态监测预警。广大游客真正期待的是能够及时清除不合格景区,而不是每隔数年才来一次「集中大扫除」。
等级保留,经营已止
根据官方发布的信息,本次处理的景区包括:六安市的大别山玉博园(金寨县)、小南京乡村旅游(金寨县),安庆市的活海欢乐水世界(桐城市),合肥市的肥西老母鸡家园,肥东县的岱山湖,怀宁县的孔雀东南飞等6家被取消资质的项目。此外,位于安庆市宜秀区的巨石山生态文化旅游区被调整至3A等级。
梳理公开数据可以发现,这7家景区当中,至少有5家都曾经历过实质性的债务违约或资产遭司法强制执行,继而陷入停业状态,有的甚至多年来处于无人管理的局面。
大别山玉博园的运营方是华安发展金寨股份有限公司。根据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记录,该公司在2026年4月2日被列入了高消费限制黑名单。
但园区本身的问题更为根本。根据金寨县政府公开发布的信息,早在2022年就有商铺购买者在政务信箱提交投诉:他们购得的「现房」一直无法完成房产证办理、建筑平面图上标注的两层楼之间找不到连接的楼梯、园区的商业街甚至没有装设路灯照明。
向省里递交摘牌申请的是六安市文旅部门,理由是该景区与4A级的质量标准存在较大差距,且未能通过必要的安全评估程序。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情况相类似。其法定运营单位小南京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虽然成立于2017年4月,但这个时间节点已经晚于景区在2015年获得4A认定的时间。更加值得关注的是,该公司在2024年的年报中显示,员工人数为零。
从金寨县政府部门的工作总结可以看出进一步的变化:到了2025年的总结文件中,原来作为游客接待枢纽的中心已被改造成了一家果茶饮品店;到2026年的报告中,整个小南京项目被明确列入了需要重新启动和激活的项目清单当中。
同样被撤销资质的活海欢乐水世界早就在线上旅游平台上标注为「暂停营业」,而且没有任何关于恢复营业的时间说明。根据资产管理部门发布的债权处置公告,截至2026年6月20日,该景区的运营实体桐城市仙龙湖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所欠债权总计663.01万元,由安徽永先置业集团、安徽小龙山生态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个人戴先龙和汪桂荣等多方提供连带担保,其中的担保物为公司名下的商业用地。
值得关注的是,充当担保方角色的安徽永先置业集团旗下还有另一家景区,而它也正好在同日被调整了等级——这就是安庆市宜秀区的巨石山生态文化旅游区,从4A降至了3A。
在这一批被处理的景区中,岱山湖的债务问题最为严重。根据有关报道,运营该景区的安徽岱山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债权总额达到7542.36万元。在质押担保的资产中,除了景区本身的部分土地和建筑物,还包括了「岱山湖度假区的门票收费权及其衍生的应收账款」,这部分质押金额高达3.28亿元。目前该公司已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并遭遇过多次的高消费限制措施。景区于2024年停止运营,距离此次摘牌已经过去两年以上的时间。
肥西老母鸡家园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同——这家景区虽然没有陷入债务困顿,但同样的是长期无人运营。其运营权掌握在老乡鸡创始人束从轩配偶张琼的手中,后者同时也是老乡鸡的实际控制人之一。这家景区自2011年获得4A评级至今,一直存在管理问题,曾于2017年8月被省级景区评委发出过严重警告。九年之后,省文旅部门给出的摘牌决定书中,主要理由被概括为:「景观品质严重下滑、游客服务功能明显减弱、多数商业业态处于停滞状态」。
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有景区管理顾问分析认为,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矿业公司和房产开发商在申请获得土地使用权时,往往承诺要开发建设景区项目,但实际的经营思路仍然停留在「圈占自然资源然后出售门票」这样的粗放模式,真正具有运营管理理念的企业少之又少。一旦景区经营陷入亏损局面,大部分项目被收归为国有资产,但由于国企治理体系的复杂性,决策和调整的速度很难赶上市场变化的步伐。
来自景鉴智库的产业分析专家周鸣岐进一步指出,国企的行政审批流程存在众多环节,新增景区项目从立项审批到最终落地开业,往往需要花费多年甚至接近十年的时间,等到项目竣工投入运营时,市场关注度可能早已转移到了别处,最终形成了「等级保留、经营已止」的尴尬局面。
不合格景区的清出机制
在本次被处理的景区中,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是唯一因存在虚假宣传而被摘牌的项目。官方在通报中指出该景区存在多重问题:「游客接待和服务质量严重下降、综合管理体系薄弱,且存在向上级提供虚假信息和数据造假的行为」。
孔雀东南飞景区在2011年就获得了4A级认证。据媒体披露,这个项目的前身是一个影视拍摄基地,由怀宁县政府在2008年投入3000万元打造,之后又与天柱山古南岳旅行社展开合作,追加投资8000万元,最初的规划目标是建成国家级5A风景旅游区。

孔雀东南飞景区。图/景区公众号
但在各大线上旅游平台上,从2022年开始就陆续出现了游客的吐槽评价,用户在评论中反映该景区「仅有几座仿古建筑,其他什么都没有」「整个园区已基本废弃」。这样的声音一直存在了多年,直到2026年9月的这一轮清理才最终被摘牌。
一名业内的景区规划人士透露,按照A级景区的定期复核流程,每年都需要报送游客接待统计、经营收入、安全管理档案、投诉处理记录等系列数据,所谓「上报的数据不实」很可能就是发生在这些报表环节中。
今年以来,全国多地的文旅部门陆续发布了景区资质处置的公告。据行业统计媒体的数据显示,这些处置涉及至少19个省级行政地区,超过100家A级景区。但若从比例上来看,2024年全国现存的A级景区共有16541家,而当年被处理(降级或取消资质)的仅有229家,占比不足1.4%。
真正难以处置的其实是5A级景区。业内人士坦言,掌握稀缺资源的头部5A景区本身就不愁游客,问题出在中下游这些经营困难的景区身上,它们普遍缺乏专业的运营管理团队,而国企决策者往往更看重「安全合规」而忽视「市场表现」。在实际运作中,很多由国企运营的5A景区被当作某种地方资产储备库,缺乏财务支配的独立性,也缺少进行改革创新的动力。
2025年3月,新修订的《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国家标准(GB/T 17775-2024)正式生效,其中新增了「等级划分的基础条件」专章,明确了安全风险评估、近三年无重大失信记录和负面舆情等作为必要门槛。安徽此次的景区处理决定,主要依据就来自于这部新国标和相应的管理办法。
前述景区规划专家透露,虽然从2020年至今尚未出现公开摘牌的5A景区案例,但自去年起,已经有多家5A景区受到点名通报,管理压力正在向更高层级传导。近期文化和旅游部对外表示,对于整改效果不理想、质量提升不明显、问题反复出现的5A级旅游景区,将加强动态等级管理力度,「凡是不符合标准的都要调整等级,该降则降,该摘则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