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 德黑兰笔记:活在记忆中的人们
从南方的工作回来已是昨晚,这个早上起床格外困难。
这两天的时间都用在米纳布和锡里克之间奔波,烈日骄阳下,现场采访更是耗时耗力,回到家后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本想早起为孩子们准备早餐,结果一拖再拖,天色已然不早才爬起身。
外交部例行发布会没有参加,倦意难消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南部拍摄的素材等着整理和后期制作。
电话那头传来穆森的声音,他提到航班延误,推算大约下午两点钟才能着陆。
我只回应了一句:回来就好。
上午十点,隔壁楼上的邻居阿姨和我一起去游泳。
游泳时,她好奇地打听这些天都去了什么地方、见识了哪些情景。
我告诉她:在阿巴斯港停留过,还去过米纳布的小学。
我描述说,那间学校半年多前遭到了袭击,如今依然保持着事发的原貌。教学楼大多数房间已成废墟,校舍的墙面上张贴着遇难者——孩子、教职工、家长的遗照,校园的地面仍可辨出晨间集合排队的痕迹,还有儿童跳房子游戏的格子图案。
然而,最让我内心受创的,并非眼前的断壁残垣。
而是失去至爱子女的亲人们。
时光流逝半年,许多人仍未从悲痛中走出。某些母亲仍会在深夜一点、两点、三点时分出现在学校周围,用哭喊声呼唤孩子的名字。
其中一位母亲向我诉说,那个2月28日的早晨7点10分,她如常地将自己11岁的儿子送去学校。
此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儿子的面。
随后学校通知家长前来接孩子,她的丈夫迅速赶了过去,但父子俩最终都没有回家。
法丽黛和阿米尔的故事
邻居听罢,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她大学年代的一位同窗,名叫法丽黛。
年轻时代的法丽黛格外美丽动人,一双蔚蓝的眼眸尤其迷人。
自幼就有一个邻家男孩名叫阿米尔,两人在同一条街道上嬉戏成长,随着年月流逝,感情基础越来越牢固。
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阿米尔加入了空军部队,成为了一名青年飞行官。
而法丽黛学业成绩优异,获得了留学奖学金,远赴美国深造。
革命发生后,她最终选择回归伊朗。
返国后,她向家人宣布了一个决定:她要与阿米尔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个决定并非没有异议。理由多方面:法丽黛才刚踏上故土,阿米尔已经穿上了军装,加之国家正处于革命后的紧张局面。
邻居透露,连军方上层起初也流露出了疑虑。
然而两人意志坚定,最终还是携手步入了婚礼的殿堂。
婚后不久,两伊战争的硝烟就燃起来了。
阿米尔随即被派往前线。
前线的通信管制十分森严,家人往往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
通话机会稀少,有时候整月才能通一次电话。
电话内容亦很受限,不过是简短的报平安,表达自己状态安好。
家人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仍在天空中执行任务。
时光继续流转,他们的家庭又迎来了新的生命。一个男孩已长至四岁,还有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女儿。
这对夫妻已在萨阿达巴德置办了新宅,家中物品的配置也基本完成。
邻居说,那时全家的心思都系在同一个地方:盼望战争早日落幕,等待阿米尔的归来,期许一家团聚新居,畅想生活的重启。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战争即将告终之际,法丽黛和婆家人共同居住的住宅遭到了轰炸。
房中共有九人,四人丧生,五人负伤。不幸者中有公婆、阿米尔的祖母,还有法丽黛。
邻居回忆起,灾难发生时,法丽黛用双臂紧紧护着仅三月龄的女儿。她曾向母亲嘱托过,若有不测,请务必养好两个孩子。
最终的结局是,孩子们活了下来,法丽黛却没能活过来。
葬礼如期举办,阿米尔从战场上匆匆赶回。
邻居至今记得那时的他:飞行员的制服穿在身上,面庞苍白如纸,神情空洞而麻木,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
葬礼现场聚集了众多空军飞行员,他们肃立无言。邻居也赶去参加了这场悲剧的送别。
她脑海中始终回旋着一个念头:这个人前天还驾驶战鹰在天空执行着保卫任务,次日归家,却发现自己的房屋同样遭受了炮火,妻子和亲人已然永别。
之后她获悉,阿米尔最终脱离了军队。他说再也无法坐在战机的驾驶舱里。
数年后,阿米尔决定带着两个孩子远赴海外。法丽黛的母亲也追随他们出国。
邻居感慨万千,为了完成亡女的临终心愿,这位母亲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一心只想将两个外孙养大成人。
相比之下,法丽黛的父亲选择了留在伊朗。他放不下商业生意,一时难以割舍。后来听闻,他又与店中的女店员缔结了新的婚姻,开启了另一段人生。
我询问邻居是否在之后有过与阿米尔的再次相逢,她缓缓摇头,只说道:此后便失去了联系。
听完这则故事,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阿米尔身为飞行员,自认为他守护着国家,也守护着家中的妻儿。然而讽刺的是,当他在前线与敌人搏杀之时,敌方的炸弹同样坠落在了他的住处。
他在飞行服中返回妻子的葬礼现场时,内心的感受只能由他自己承受。他驾驶的战机飞越陌生的领空,目的是守卫家园;殊不知在他无法触及的另一片天空,敌方的轰炸机也在向他的家园俯冲。炸弹在下坠时,对地面的身份一无所知。
他的轰炸摧毁了别人的家园,同时自己的家园也在烈火中崩塌。这或许是战争中最深刻的讽刺,也是命运最无情的反噬。
活在过去的人
话题一转,邻居提到了她儿子的一位同学。这位年轻人供职于德黑兰的一所儿童医院。据他讲述,医院的药品供应日益困难,儿童化疗药物更是稀缺。
邻居为此感到心疼,那些年幼的患儿本已被病魔折磨,如今却连必要的化疗药物都难以获得。
话及此处,她转向了当下人们的生存状态。女儿经常对她说:「你是活在过去里的人。」她对此不予反驳,甚至自己也认可:「或许女儿说得不错。」
她阐释道,她这一代人往往依靠童年的美好记忆而生存。她年幼时经历过一段悠长的安乐与平和岁月。后来尽管经历了革命的动荡、战争的摧残、经济制裁的压力、通货膨胀的侵蚀,脑中对往昔生活的印象从未褪去。
「若没有这些美好记忆的支撑,我真不知如何度过当下的困顿。」她常常忆起童年时父母带全家出游的往事。
唱歌是她自幼的挚爱。驾车出游时,父亲习惯性地对她说:「我亲爱的小夜莺啊,能不能为我们唱支歌?」
她坦言童年最大的志向就是成为歌手。年少时代,无论洗漱、车中还是居家劳作,唱歌都伴随着她。丈夫嗓音同样出色,两人不时会一起和鸣。
话渐入情境,她在泳池边哼唱了起来。我由衷地夸赞说:「你的音色真动听,歌唱得也不错。」她展颜一笑。随之又提及女儿的碎碎念:「她总说我是个活在昔日的人。」停顿后,她又加了一句:「可我们的过去真的闪闪发光。正因为有它,我们才能撑过当下这段日子啊。」
谈话间,她忽然问起:「这回你还敢搭飞机南下?」我随口答道:「坐啊,还能怎样?」她感叹于我的勇气。
她妹妹和妹夫从法国返回伊朗,先是抵达大不里士,现在打算前往德黑兰。惟独他们拒绝乘坐飞机,正在权衡乘火车或开车的方案。
她指出,家人最大的忧虑集中在空域安全上。她妹妹的女儿远在加拿大,每当用航班追踪软件查看父母的飞行轨迹,一旦飞机进入伊朗领空,屏幕上的轨迹便随之消失。
她只能在远方焦急地等待。飞行的去向、高度都成了盲点,是否已平安着陆更是未知数。直到听到母亲平安落地的电话,心才落回原处。
她感慨道:「对比过去,乘坐飞机,亲人最多关心班期有无延误。而今,飞机一旦跨入伊朗空境,家人便陷入信息真空,只剩等待来电的选择。」
转而,她又陷入了对旧时光的缅怀。从前的生活质地单纯,许多事物无需过度思虑。日子充盈着欢乐。即便两伊战争时期,年轻人依旧会在家中举办聚会。
众人在宽敞的院落中品尝佳肴、促膝谈心、引吭高歌,往往通宵达旦,直到晨光初现才各自离去。
她解释说,当时革命卫队夜间执行纪律检查,禁止男女混聚,因此众人索性不在夜幕下分离,而是守到天明再各回各家。
旅游、歌唱、集聚,这些往日的寻常活动如今已成奢侈。日常的事务背后,似乎都笼罩着更多的顾虑。
她的这句话始终萦绕在我心中:「我们是依靠过去而生存的人啊。」
找回丢失的书包
下午三点,先生郑凯准时去学校接孩子。归家后才发现,儿子的书包没了踪影。
一时间,全家人都茫然困顿,不知书包失落在何地。先生也感到措手不及——孩子好端端被接回了,书包怎会不翼而飞?
经过细致回忆,他意识到接送的细节出了问题:孩子们上车时,他先将书包放在停车位,然后匆匆指挥孩子们登车,待所有人入座,书包仍躺在原地。车子就此启动驶离了。直到返家,遗漏才被发现。
先生已往返奔波一趟,疲惫显然。我立刻联系驾驶员,请他驾车再行一趟往返的寻找。
幸运的是,书包仍在原地静卧着,无人取用。
我暗自庆幸不已。包中的价值不仅限于课本,还有眼镜和学校配发的器材。若真的遗失,损失金钱尚属其次,繁琐的补办与重新配置才是真正的麻烦。
晚间与伊朗妈妈通话,首个话题就围绕这个书包。她闻言后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只是书包丢了,千万别哪天孩子也忘在外面了。」
她随后想起曾看过一则美国新闻:某位父亲将安装婴儿的安全座椅置于车顶,欲开车门时忽然忘却此事,竟欲启动车辆。幸得邻居察觉异常及时制止,他才恍然大悟孩子仍在车顶。
伊朗妈妈笑道:「看来男性在这方面都差不多啊。」随即又感慨:「真是天佑啊。」
我说起书包在路边久置而无人拿取,她点头赞许:「这说明人心还是善良的。」
她最后语重心长地叮咛我:「今后务必清点妥当。出门三个孩子,回家也务必是三个。可别出发时三人,归来时只剩两个。」
被篡改的采访
随后我向她讲述了前日在锡里克婚礼现场被伊朗国家电视台采访的经历。记者当时查问我对婚礼遭袭事件作何感想。
我的回应是:婚礼本应是欢庆的日子,而今却演变成了人间悲剧,令人唏嘘。我由衷希望类似的不幸不再重演。
接着记者继续追问,我是否会「谴责美国」。我当即拒绝,说明作为新闻工作者,不宜发表具有政治色彩的言论。我仅以个人身份表达对此类事件的悲痛。
其后,他们刻意要求我用中文和波斯语各复述一遍,声称这样能规避播出时的翻译偏差。我配合地照办了。
今日穆森转来了国家电视台的播出版本。打开观看,仅保留了我说的中文句子,其余内容悉数由播出方用波斯语配音填充。最终呈现给观众的意思俨然成了:「我谴责美国的袭击。」
我向伊朗妈妈表示这番言辞绝非出自我口。她听罢讽刺地说:「现在你自己尝到滋味了吧?我之前为何总说他们是谎言制造机。」
她补充说,国家电视台习惯性地轮番发布这类新闻:今日宣称击落数架战机,翌日自称擒获飞行员,再次日又言中了某军事基地,此等言论多数难以确证。
她进一步说道:「连你的嘴里都能被硬塞进未曾出口的言辞,这次你总算信了吧。」
我颇觉荒诞的是,他们让我复述过波斯语版本,这意味着他们心知肚明我究竟表达了什么。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把内容篡改成了符合他们意图的版本。
她随之打趣说:「你的知名度在上升呢。电视屏幕上有你,BBC新闻里也能看到你的身影,你已经成了众人皆知的人物。」
我继而将早间邻居讲述的法丽黛与阿米尔的往事复述给她。她听毕陷入短暂的沉默,最终只是轻声说:「这个故事太令人心碎了。」
我应和道:是的。前日在米纳布,我听闻的是今年战火中的一桩家悲。某位母亲早晨将孩子交托于校园,三小时后,孩子与赶去接应的父亲都音讯全无。
一位父亲冲入学校的废墟,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女儿遗落的单只鞋子。
还有父母在半年后仍在瓦砾堆中搜寻孩子的遗骨。
而今于泳池畔,我又听到了四十年前另一场战争中一个家族的创伤。两个尚幼的孩子。一栋早已购置妥当的新居。室内装饰也配置完成。全家翘首以待战争终结后入住这个新的家园。然而,那套精心筹备的房子,他们最终没能一同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