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化名)是北京一所211高校法学院的毕业生,他原本打算参加考研二战去冲击北大法学学硕,这个目标如今成了泡影。早在5月份,他就从各种渠道听到了消息:北大可能会停止招收法学学硕。
在国家持续推进硕士研究生结构优化、扩大博士培养规模的时代背景下,国内顶尖高校正在有步骤地压缩学硕招生规模,把更多的教育资源投向专硕和博士的培养,这一现象正逐渐成为行业的普遍做法。
自年初以来,国内许多顶级学府纷纷发出了停招学硕的信号。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率先在4月宣布,从2027年开始将不再进行学硕招生;隔了两个月,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也跟进宣布2027年停招学硕;接下来,浙江大学的化学、药学、电气工程等多个院系也陆续公告,2027年将仅招收专业硕士……
面临的现实困难是:大量本科毕业生还没有真正接触科研工作,也不一定能够确定自己是否想走学术之路。而学硕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探索期」,眼下却在多所顶尖高校逐步消失。这就使得获得推免资格的学生被迫在专硕、直博和其他学校的学硕之间做出权衡;而那些没有保研资格、只能通过统考的学生,他们的选择范围更加受限。同时,专硕相比学硕高出许多的学费,也可能会让普通工薪家庭的考生被阻挡在高等教育之外。

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的考场外,一群学生在寒冷的天气里排队等候进入。2025年12月20日,全国研究生招生考试正式开始。(视觉中国|图)
「只差一步」
「就像是临门一脚的事。」陈希用这句话来描述自己在2026年的考研备考过程。前一年的初试中,他的成绩排在报考者的第三位,进入复试的名额只有五个,但在复试的时候他遗憾地被淘汰了。
江浩(化名)也是打算二战北大法学学硕的备考者,现在他也必须重新规划自己的前路。
江浩是北方一所政法类院校的法学专业学生,报考的是北大宪法与行政法方向的学硕。2025年,他与录取分数线只差两分,无缘复试机会。在经历了这次失利后,他从2026年2月开始重新投入到复习中。
江浩的家乡在西部的一个小县城。在大学期间,因为挂科的问题,他失去了推免的机会,所以只能通过参加统考的方式申报北大。深思熟虑之后,他渐渐认识到自己对宪法学和行政法领域的热情,梦想是成为一名在大学从事科研和教学的工作者,学硕则是他为实现这个目标设计的一个关键环节。
许多参加备考的学生对记者指出,准备学硕和准备专硕的考试方法是完全不同的,这反映了两种不同的法律人才培养哲学。
具体而言,北大法学学硕的考卷设计中看不到参考书目和考试大纲,全是需要考生自己分析和论述的主观题,重点是考查学生的综合认知和逻辑论证的水准。
专业硕士的考试则更具有应试特征,需要考生背诵和掌握《考试分析》这本教科书中的核心知识要点。这套教材一共四百多页,囊括了民法、刑法、法律基础理论、宪法和法律历史五个核心科目。虽然卷子里也是以主观题为主,但是每道题都有统一的评分标准,针对不同的学术观点,往往只承认官方立场那一种。
除去两种考试形式的区别,更加直接的负担是专硕的学费压力。北大法学专硕的两年教育成本总共要超过4万块钱,并且学校不会为学生安排住宿,如果要在北京海淀区自己租房住两年,费用又要增加接近10万元。而学硕每年仅需8000元的学费,学校还给解决住宿问题,加上经济资助制度的覆盖,基本上学生个人不需要掏钱。
在5月份北大学硕可能停招的风声传开之后,好几位考生向北大法学院、研究生招生办和教学事务管理部门提交了邮件,盼望学校能够在2027年保留一定数量的学硕统考招生指标作为过渡。
在这些邮件中,他们逐一回应了「取消学硕」这一决策的不同理由:对于「学硕毕业后大多去工作,不读博」这个论点,他们反驳说这其实证明了学硕的价值——它为某些学生提供了一个检验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做学术的机会,使他们在硕士阶段发现自己并不适合继续深造,从而可以及时调整方向去找工作,这本质上也是教育的价值所在;针对「直博和专硕可以取代学硕」的看法,他们强调说直博缺乏一个安全的退出机制,专硕则从根本上改变了教学思路和评价方式,「两者都不能发挥学硕所具有的学术探索与职业选择这双重功能」。
但学校始终没有给出正式的回复。
一位创办北大法学考研培训的机构负责人和记者说,根据往年招生的实际情况估算,像陈希和江浩这样目标锁定在北大法学学硕的学生,数量大概在四五百人,其中有不少是二战甚至三战的考生。
「头部学校有优势」
实际上,在学硕招生的收缩之前,多所顶级高校早已开始行动。同济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和应用经济学硕士项目自2026年起就停止了学硕的招生;清华大学发布的2026年硕士研究生招生信息中,许多理科工科专业的学硕已经停止招生……
关于为什么要停招学硕,各所学校也提供了自己的解释。
浙江大学多个学院在6月中旬出台的通知中表述为,「为深入贯彻国家关于研究生教育深层次改革的重点方向,推动卓越研究生人才培养体系的全方位完善,更好适配国家重大科技创新任务和社会经济发展新局势……」
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官方理由是因为学院在人才培养的规模与框架上进行了优化调整。同时,他们计划进一步增加博士研究生的招生规模,关键是面向以直博生为主的人才选拔。
「目前这类现象主要集中在顶尖的985大学。」南京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党委书记罗英姿向记者解释,在全国九百多个拥有硕士学位授权的单位中,985高校的占比还不足百分之五。对于省属高校和地方院校来说,他们的博士点数量本来就很少,缺少直博的可能性,学硕才是科研工作的主要承载者。
罗英姿进一步阐述,除了国家政策的引导,这种变化也源于顶级高校所具备的「实力」:他们拥有足够数量的博士培养名额,能够招收全国最优异的本科生读博。「这些学校根本不必通过硕士这个阶段来甄选人才,他们可以直接从本科毕业生中选拔最杰出的学生,通过直博的方式将他们锁定在五到六年的培养计划内。」
北京理工大学研究生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周文辉和记者讨论了这一问题,他指出学校从自身的战略目标考量,对招生架构进行必要的微调是合理的。根据国家需求和社会现实,对学科和专业的布局做出有针对性的改革,有利于优化资源的利用效率,同时能够提升教育质量。「这类改革举措会帮助学校更加充分地展现自身的专业特色,增强毕业生在职业市场中的竞争实力,更加有效地为社会和产业提供支撑。」
在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育学院担任副教授的魏丽娜长年从事学硕和专硕的教育方式研究。她对记者分析道,头部学校停止招收学硕,反映的是不同的学科门类依据自身的实际需要,对学术型人才和应用型人才培养的结构占比进行了重新规划。
换句话说,在研究生教育分化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尽管各个学科都在取消学硕,但是他们的调整思路并不完全一致。
根据教育在线公布的《2025年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2025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的总人数设为87.2万,其中专硕的招生数为60.2万人,大约占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九。
周文辉补充,三十年之前学硕主要是为从事教学和科研工作的岗位培养人才,但是现在学术职位对硕士毕业生的需求在缩小,博士学位的要求反而提高了;反观企业的用人需求,更倾向于招聘具有实践能力的人才,比如学过专硕和专业博士培养的学生。
以教育学专业为例,他提到许多中小学的教师岗位主要针对教育学专业硕士的毕业生,但学硕毕业生的就业渠道相对偏窄,通常的出路无非是继续读博或者报考公务员和事业编制。面对就业的压力,学硕作为一种学位的「性价比」和社会的承认度也在下滑。
周文辉的团队坚持了十四年的研究生满意度追踪调查,数据显示在最近八年里,专硕学生的满意程度整体要高过学硕学生。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是基于学校自身的发展追求、人才成长的本质规律,还是就业市场的现实变化来出发,一流高校对学硕进行收缩甚至停招,似乎是有其合理性的。
需要制定相应的办法
那么,对于像陈希、江浩这样众多的考研学生来说,他们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是:如果顶级高校逐步缩少乃至停止学硕的招生,而直博这条赛道目前还只向获得推免资格的学生开放,那么那些没能获得保研机会、又想投身学术事业的本科毕业生应该往哪里走呢?
魏丽娜指出了根本的困境:在推进研究生教育差异化培养的过程中,如何能够给学生保留够充足的探索机会、学科转换的空间和尝试犯错的余地。
「走向分化培养肯定是大势所趋,但要是分化得太早、选择通路太狭隘,也许会造成新的教育问题。」在她看来,转换的灵活性和试错的空间同样具有关键作用,要确保学生即使判断失误,仍然拥有充足的调回旋地带和二次选择的机会。
来自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的主任樊秀娣对记者表达了她的观点:「学硕为学生和导师之间的相互了解提供了两三年的过渡期,有利于他们判断彼此是否合得来。直博的代价实在太昂贵。」理由在于,如果学生经历了两年的直博学习才意识到自己不擅长或不热爱学术工作,这时候放弃的成本是巨大的。相比之下,读完学硕再做是否继续读博的决定,在时间、经济和心理层面的代价都要小得多。
北大教育学院的一位教授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他说在人文社科领域,指导博士生的教师通常更倾向于招收有过硕士阶段学习经历的学生。在还没有获得真实科研锻炼机会的背景下,让本科学生去选择专硕或者直博这样的重要决定,可能只是在凭空想象和临时的热血,为了不错过机会,他们有可能会假装出要走学术之路的样子;而让教师在不足一个小时的面试中就看穿一个本科生的科研天赋和发展潜力,同样存在很大的困难。
倘若学硕的招生规模出现大幅缩减,按照魏丽娜的判断,许多学生会被迫提前在本科阶段就做出「就业」抑或「继续做研究」的人生选择,甚至可能直接被纳入到直博的培养体制中。这实际上将学生的分流时间点提前了许多年。听起来似乎可行,但真正的问题是:究竟哪一类专业适用于这样的遴选机制,是值得进一步思考和讨论的。
受采访的学术界人士普遍认为,目前如果要停招学硕,高校方面也应该同步推出相关的配套措施。比如说,现在直博的通道仅面向获得推免资格的学生,今后能否向那些没获得保研资格的本科学生开放新的入选路径呢?
「许多家里经济状况不够好的学生,学硕是他们读得起的,如果改成专硕,他们根本付不起这个学费。」那位北大教育学院的教授担忧地指出,比如对专硕的财务支持制度这样的相应举措也需要配合跟进,为那些有需要的学生供应经济上的保障。
在听说停招消息的2026年5月,陈希买了一套清华大学刑法方向的考研参考资料,开始了「双管齐下」的准备工作。接下来的三个多月时间里,他的复习重点只敢放在两校试卷的交集部分。由于北大迟迟没有发出官方声明,他也没办法全心投入到复习中。
直到8月31日的官方通知传出,距离研究生招考笔试仅剩不超过一百天的时间,这些传言才算是有了定论。这次变故之后,陈希心中对于能否最终被录取的信心愈发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