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27日上午8点整,星宇发布了一份道歉声明。值得注意的是,其H股上市备案获批仅一周之前。不到90分钟,人民日报评论账号就刊发了一篇评论文章,措辞严厉地表示,类似失德失范之举绝不应该放任不管,保护应届毕业生的合法权益、对失职企业实施纠正,是必须坚决执行的原则。

一家公司认错,传媒机构发声,按照常规流程双方应该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但事态的进展完全打破预期。德系三巨头大众、奔驰、宝马相继公开表态,这两个世纪对手携手指向同一个合作方。
戏还在继续升温。查看星宇的客户清单,从一汽红旗、奇瑞、吉利到理想、蔚来、小鹏、赛力斯,尽是国内品牌,无一表态。相比之下,国际大厂可以轻松地站在青年这一方,国内新秀却无法置身事外,因为舆论的火焰同样烧向他们。
若论周老板是否真心认错,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八月初就启动了劝退流程,却等到27日才发出声明,而且首个发布事件处置情况的竟是地方部门,这相当于替其代为道歉。在官方声明中,责任被推给了人力资源负责人,采取了暂停职务的处理方式。一方面,周老板强调企业经历了深刻的反思和真挚的悔意,另一方面又声称将对某些媒体的失实信息向网信与公安部门提出申诉与举报。
起初,我预想官方媒体会倾向保护星宇,这符合劳资关系的既有模式——多数时候权力方会站在资本一侧,保护财税收益和就业指标。然而这次的批评来得迅速而有力,让我惊讶许久。后来顿悟了一个关键的逻辑:这出戏的焦点并非是非曲直,而是各方都在用「现实利益导向」这套思维模式行动,正因为如此,剧本越来越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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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来看星宇集团的现实主义逻辑。去年招聘季共录用440名校园应届生,其中绝大部分来自非「双一流」院校的硕士毕业生。扩大招聘规模的原因何在?招股说明书白纸黑字写着,硕士学位获得者的占比、研发团队的学历组成——这些数据是为香港交易所设计的橱窗,再配上企业文化中强调的感恩与关爱主题,多么完美。
进入八月后,人力部门组织了统一谈话,向新进员工提出了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要么办理离职领取两周薪资,要么转岗车间从事装配,且试用周期从原定的一个月延长至三个月。在这一过程中,440人中有107人遭遇了劝退。
招聘面向的是财务说明书的数据,裁员针对的是成本表格的数字,每一步操作都经过了「利益最大化」的计算。
这种选择也并非无因。2011年星宇在A股启动上市之初,年营业额仅为10.98亿元,应收金额占比2.01亿元,回款周期大约维持在一个月。到了2025年,营业规模达到152.57亿元,但应收账款却膨胀到71.5亿元,款项平均需要三个多月才能收回,资金流转速度从每年11.85次下降到3.38次。应收账款周期的大幅抬升起始于2023年——那年营收突破了百亿关口,应收账款在同期从24.6亿元跳升到43.98亿元。
供应链上游的汽车制造商掌握资金命脉,是惹不得的金主。账款被耗时这般久,压力只能向下传导,矛头指向最缺乏话语权的人群。刚步入职场的应届毕业生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再来看应届学生的实用主义思维。十年前的情形是怎样的?被辞退的年轻人往往选择妥协,或许会进行一些抗争,走完劳动仲裁程序,获得一笔经济补偿然后离职。如今的年轻人更聪慧,他们不再按部就班,而是将举报状提交给香港证券监管机构,甚至有人筹划向欧盟提交资料。欧盟颁布的《供应链劳工保护条例》对企业有约束力,而星宇国际业务的收入占比为4.3%,欧洲乃是其核心销售地,在这个环节被揭露问题后果严重。两个月前小红书应用上曾现身一个案例,员工陈浩在法庭争讼超过一年后获赔85万元,随后他名义公开向港交所递交举报。星宇这群毕业生更高明——他们根本不需要走诉讼程序。
一些人认为这种举措不得体,本是民族企业的内部问题,何必向国外递出去。然而换个角度,从这批学生的视角来看问题的症结:选择打破沉默,胜算并无保证;保持沉默,注定会承受损失。相比单方面吃亏,不如采取让各方都难受的战略。无论是代表外资的金融力量还是民族工业的叙事框架,对他们而言都不过是筹码,关键是——即便无法扭转局面,也要确保对方同样无法好受。
再看常州当地政府的现实考量。在过去的年代,本地一直会毫不犹豫地倾斜于资本方,理由是财政和就业机会都来自企业。星宇在三年内获取的政府补贴数字分别为1.18亿、1.75亿、1.58亿元,三年累计4.5亿。但最近几年的执政思路出现了新的维度,青年人口的吸引力已成关键指标——连续三年位列全省前茅,年轻人涌入带动了租赁市场、消费和房产交易。常州地方新闻机构在四月曾报道,常州的城市品牌就是「青年友好城市」,求职者只需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能申请,还能在政府设立的青年公寓获得十四天的免费住宿。人才争取已演变为全国各地都在竞争的核心资源。
正因如此,8月28日常州采取的行动保护的并非周氏企业领导者个人,而是整个城市乃至国家的应届生就业生态。相比一家本地纳税企业的得失,全国数百万应届生的心态和满意度哪个更重要,不言自明。
最后观察资本方车企巨头的战略逻辑。德系豪车品牌宝马与奔驰的在华经营近来面临挑战。十多年前的2018年,宝马年销64万辆,奔驰67.4万辆,而到了今年的数据显示,两者分别下滑至62.55万和57.5万,销售规模倒退到了十年前。
在新能源汽车市场,零售端的占有率已经超过六成五,平均每卖一百部车,六十五部以上是国内电动车品牌。在制造成本和技术创新方面,欧洲汽车工业已经失去了竞争力,现存的优势只有品牌积累和环保责任承诺。突然间供应端曝出了劳资矛盾,事态扩散到与国际劳工保护框架相关联的高度,无异于供应商递了一把刀过来。拒接这把刀不现实,但接刀的成本等于零,反而有利于重塑在年轻消费者心目中的形象。
问题来了,为什么欧洲的顶级车企选择与星宇这类企业合作,归根结底不过是价格压低。数年合作期间,可能确实对供应商的真实运营情况了解有限。如今才发现其对职员的处置方式如此不堪,着实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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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个生态链条展开来看:汽车制造商延长了星宇的回款周期,星宇则裁减了应届毕业生的岗位,毕业生通过举报向海外监管机构施压,国际车企随之向星宇问责,地方政府在协调平衡各方利益。在这条链的每一个环节,参与者都在计算对自己最优的行动方案。没人表现得疯狂,也没有人显得愚蠢,所有人都在做理性的选择。然而这种理性的叠加会产生什么结果呢?上市融资计划受阻,国际舆论传来嘲笑声,国内车企品牌形象受损,常州市的营商吸引力登上了全国舆论焦点,最悲惨的是几百名年轻人失去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认证。
任何生存游戏的持续进行,在本质上需要一方充当「傻瓜」的角色。企业依赖于职员的顺从,权力系统期待年轻人的热诚奉献,如此才能保证游戏的运作,聪明参与者的获利在很大程度上源自弱势者的让步与退让。现如今,曾经被视作「傻者」的群体已经学会了狡猾的对抗,这样的话整个游戏就变得难以维继。
这就陷入了经典的「囚徒两难」怪圈——每个参与者都选择背弃他者,结局是所有人都将被困。在这种局面中,仅凭道德劝说效果有限,唯有等待整个格局被重构。
那些刚刚领悟到「共同受损好过独自吃亏」之道的年轻学生,世人往往将其视为受伤者。在我看来,他们正是重写游戏规则的力量源泉。当这场博弈最终被迫彻底改造的时候,这群失却应届生身份的年轻人必将记上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