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乌克兰独立35周年纪念日(8月24日)当天的独特庆祝形式。战场上的战果更为显著——乌方声称,该日无人机部队轰击了俄境内66个重点目标。其中,除去军工产业设施,电商巨头Ozon旗下多个物流中心遭受打击,致其股价跌幅达12%。值得一提的是,乌军无人机还首度接近了俄联邦的普列谢茨克航天发射基地。
国防部的这一系列战果宣布,既是独立日庆典的一部分,也在向国内外传递一个信号:尽管近月来因前国防部长费多罗夫卸任引发的政治波澜,但乌克兰防御能力并未受损。对Ozon物流网络的打击恰好展现了新部长赫马拉的执政思路。他在最近接见记者时明确指出,需要摧毁那些「能为敌方战争提供支撑的关键节点」。
赫马拉于今年7月就任国防部代理部长,此后方才频繁现身媒体发表观点。他似乎在隐讽费多罗夫「all in」押注无人机战略的冒险性。赫马拉近日表示,他「心中已有明确的战略图景,对当前乌克兰的手中之兵、可用之兵以及长期最优选择皆了如指掌」。
虽然费多罗夫被誉为乌克兰无人机供应链去中心化体系的创立者,但若追溯到2022至2023年间,最先在俄乌交战中大规模部署无人机、率先建立跨兵种无人机联合作战体系的,则是赫马拉本人。

8月20日,赫马拉(中右)在被任命为国防部长的仪式期间,与乌军前总司令瑟尔斯基交谈。本文图/视觉中国
改变「游戏规则」
赫马拉与前不久履新的乌军总司令德拉帕蒂相似,都是2022年后在战术层面战绩斐然、享有民族英雄地位的乌克兰武装部队将官。不过赫马拉的升迁速度远超德拉帕蒂。从准将升至少将他用了10个月的时间,而从安全局代理局长跳升为国防部代理部长,仅耗时7个月。
赫马拉的具体年份仍属机密,但从公布的履历可以看出,他在21世纪初完成军校或安全学院教育后即加入乌克兰安全部门。由此可推断他年近半百,略长于「90后」的费多罗夫。自2011年获得特战培训认证后,赫马拉便在安全局的「阿尔法」特战分队任职,至2022年已晋升为该部队的中坚领导。
2022年盛夏,赫马拉指挥「阿尔法」分队以两人阵亡的代价夺取了战略要点蛇岛;到了2025年,已晋升为「阿尔法」最高指挥官的他又主持了对俄军战略轰炸机集群的「蛛网行动」。这两场军事胜利使其声誉鹊起。
据公开信息,「阿尔法」部队在2014年顿巴斯武装冲突前就执行过域外军事任务。此后的局势演变促使这支原为反恐专门部队快速蜕变为全面「战斗部队」。部队高管曾向媒体透露,「真刀真枪的作战」造就了一群「卓越的基层将官」快速晋升。赫马拉无疑属于受益者。
赫马拉升迁后向媒体披露,2022年2月后他先是参与基辅地区保卫战,随后转战顿涅茨克担任「阿尔法」部队主官,尤其在利西昌斯克阵地保卫战中参战。通过参战的其他「阿尔法」队员的回忆,可以追溯他为何脱颖而出的深层原因。
2月24日清晨,俄空降力量突然占领基辅安东诺夫机场,这一刻成为乌克兰国家生死的分水岭。基辅附近的乌军空突部队及领土防御部队仓促投入反击作战。参战的「阿尔法」队员回忆称,当时乌方各部队「对敌我位置一无所知,对战况全然不明」。
配备无人侦察系统的「阿尔法」小分队成了局面的转折点。「当时只能依靠无线、电话和卫星链路,但后者易于暴露,所以极少采用。」参战者如是回忆,「我们是仅有的’眼睛’,侦查敌军装甲和步兵部署,把信息汇报给友军指挥官使其精准出击。最终我们赢了。」
基辅战事落幕后,赫马拉与麾下的「阿尔法」部队被派往东线最激烈的地带,继续从事类似工作:担当先锋侦察、垫后掩护,为乌军部队提供全景式战场信息支持,同时精确打击俄方高价值军事目标。在利西昌斯克,他们睡梦中也戴着防毒面罩。撤回时,乌军主动断绝后路,他们乘小木排渡过北顿涅茨河才得脱险。
今年1月赫马拉就任安全局代理长官后,该局对外公开了一组统计数据:「阿尔法」在乌军所有作战力量中排名「战绩最突出的三支之列」,自2022年2月至2025年底累计摧毁超55亿美元俄方军事装备。安全局披露,2194辆被摧毁的俄坦克中,1805辆战果来自「阿尔法」小队,其队员平均每日可击毙敌军数十人。
「阿尔法」参战人员表示,赫马拉指挥的利西昌斯克战事中,该队日均执行数十次无人机作战任务,率先投入第一视角(FPV)无人机对敌装甲单位进行攻击。无人机与火炮联合作战的战术体系也在该战役中得以完善。
赫马拉曾对自己战场创新的天赋给出过这样的解释:「我们的任务是把我们制定的规则硬生生加在对手身上。」

8月23日,俄罗斯圣彼得堡一处物流中心遭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后冒出浓烟。
特工上位
2023年4月赫马拉升任「阿尔法」最高指挥官,同年8月获准将军衔,翌年6月再晋升为少将。在乌克兰体系僵硬的军队中,这种提升速度属罕见现象。同为乌军总司令的德拉帕蒂,早在2022年2月就已是联合部队副司令准将,战功也不少,然而他的少将晋衔却比赫马拉晚了4个月。
赫马拉的急速升迁源于「阿尔法」独树一帜的内部机制。掌舵「阿尔法」后,赫马拉曾向外界描绘了该部队的架构方式:它是一个既分散又相连的小队体系,硬件配置统一规范,但地域和职能各异的分队各具特色和自主性,整体由「职业素养」凝聚而成。
「对同一支’阿尔法’分队下达某项指令,再对另一支分队下达同样的任务,他们会提出各异的执行方案。」赫马拉举例论述,「这正是本部队的核心竞争力——敏锐的战场感知、灵活的思维和创新精神,善于因地制宜。」
在这样的制度框架下,「阿尔法」实行了扁平化领导机制,有别于乌军主力部队的苏式森严等级制,也区别于国防部队的类私人军事组织模式。长期执掌安全局的马柳克是该体系的守护者。他与每一名「阿尔法」成员都有过面对面的沟通。赫马拉的迅速晋升正是马柳克的看中与提拔;「蛛网行动」的胜利和俄油库火灾,恰好验证了马柳克决断的正确性。
然而,当赫马拉因「蛛网行动」等暗杀任务赢得民众好感之时,马柳克却与泽连斯基的关系出现隔阂。今年1月,总统办公室主任叶尔马克因「腐败问题」下台,引发人事大调整,马柳克也因此从安全局局长职位黯然离场。
乌克兰新闻界指出,马柳克真正的失势原因在于他维护情报机构的独立地位,拒绝按照叶尔马克传话「总统意愿」行动,甚至调度安全局特务袭击拘捕反贪局人员。离开安全局之后,只有43岁的马柳克就再也没有得到重要职位安排。
尽管泽连斯基对马柳克有意见,但在正式免职前,两人还是私下会晤,商讨了安全局局长的接班人人选。最终他们的共识落在了赫马拉身上。乌方媒体评述此项人事任免时,均强调了一个重要考量:赫马拉「为人沉稳低调,名声无缺」。
同期间,国防部军事情报总局局长布达诺夫被任命为总统办公室主任,该职被国际舆论视为「乌克兰政坛二把手」。布达诺夫同样是「蛛网行动」的关键指挥官之一,久居乌克兰军事情报系统核心。继任他的是原对外情报部长伊瓦先科。伊瓦先科也出身军事情报序列,担任过副总参谋长兼情报事务负责人。
乌克兰的安全局、国防部情报总局和对外情报部构成情报系统的「三驾马车」。在泽连斯基执政期间频繁人事更迭的大背景下,这三大部门的特工群体反复获得重用,目前已掌控战争时期最高权力的两个文职位置——总统办公室主任与国防部长。
评论人士分析认为,每次人事安排背后都各有其因,但与普通军官或行政官员相比,情报界人士的作用显然更难替代。加之乌克兰战争对「非对称优势」的依赖,情报机构的战绩显得格外瞩目,公众对特工阶层的认可度也明显超过对政府的信心。赫马拉这类「硬汉特工」式的无污点人物,自然更获民心。
赫马拉作为费多罗夫的接班人出任文职性最高国防职务,面临不小的反对声浪。他本为现役武官,虽然获得提名后匆匆办理脱役手续,却仍偏好着军装,且在为数不多的公开露面中坚持声称自己「相比文职官员更懂军事」。但乌克兰最高拉达对他「非文职背景」的问题并未多做纠缠。8月19日,议员以312票赞成、2票反对的「绝对压倒性」多数,通过了他的国防部长任命。
《乌克兰真理报》披露,赫马拉始终对脱下军装表示抗拒,最终「还是被总统办公室说服了」。这并不奇怪。仅半年前,同为总统办公室主任的布达诺夫也刚卸下军装,态度同样消极,履新总统府的头几个月内,他仍是频频穿着国防部情报部队的军服示人。

8月24日,俄罗斯克拉斯诺达尔地区一栋公寓楼在遭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后受损。
「不开空头支票」
到目前为止,赫马拉仍是乌克兰历届国防部长中最神秘的人物。不过近期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士普遍评价,他为人情商高超,易于协作。7月16日费多罗夫离职后的第4天,赫马拉开始代理国防部长职务,与议会国防安全委员会建立了日常沟通机制。委员会委员向媒体表示,赫马拉到任后,国防部与议会间的沟通「明显变得更透明开放」。
表观上,赫马拉是单枪匹马就任,费多罗夫提拔的国防部官僚体系基本保留未动。但该委员会人士补充指出,赫马拉「自有一套发展战略,部分上与费多罗夫的思路相悖;部分上虽有共识,但分析问题的维度各异……赫马拉具备充分的理论和实战积累,能为国防机构引入创新观念」。
今年初,时年35岁的费多罗夫从政府数字化转型副总理一职调至国防部长岗位。其任期内主要推进了三大议程:一是调整防务开支结构,加大对无人机等先进武器系统的投入,力图通过科技创新弥补乌克兰在对敌常规作战中的劣势;二是改革军人待遇体系和服役制度,化解招募兵源的难题;三是推行数字治理和公开招标,剔除军事和国防工业内的腐败毒瘤,恢复国民的政府信心。
这些激进的军事和防工改革举措触犯了当时乌军总司令瑟尔斯基的利益,两人爆发了激烈的权力冲突,最后各自卸职,由此引爆了延续数周的乌克兰政治风波。8月18日,费多罗夫在社交平台公开声讨泽连斯基当局,并主张乌克兰应趁战争状态举办总统大选,进一步激化了政治对立。
为了修复费多罗夫任期内积累的国防部与军队间的隔阂,赫马拉从一开始便突出强调自己「有民文官员无法替代的优势」:对战场情况和官兵诉求的深层理解,以及「永远走在敌手前面」的战略眼光。「我们部队和军队(在基本逻辑上)相通。我信他们,他们也信我。」
相对于费多罗夫把士兵待遇预算挪作无人机研发的做法,赫马拉给出了更务实的目标设定:无人作战的核心在于确保无人武器的成本支出不超过对敌造成损失价值的百分之二。说白了,无论技术创新还是战术创新,最终目的都是把无人战争的「力量不对等」属性推向极致。从8月21日起,乌军无人机对俄境内物流系统的连环打击,恰恰体现了这一战略思想。
泽连斯基寄望于赫马拉先行修复军队对国防部的信任基础,再推动两方携手前进,既继续实施有益的体系改革,又要着力强化防空体系能力,「防空和反导系统是当下头等大事,特别要赶在冬天之前完成」。言辞间隐含深意,泽连斯基强调:「赫马拉在’阿尔法’的履历说明,他从不食言,他懂得虚言浮诺永远赢不了战争。」
对于费多罗夫本人,乌克兰24电视台最新一项网络民调显示,31%受调查者支持赫马拉任命,37%希望看到他「拿出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仅23%仍盼望费多罗夫东山再起。多数政论家判断,假如费多罗夫当初接纳了总统府的挽留建议,出任军工创新副总理或顾问之类的职位,他可能对赫马拉产生一种制衡作用。然而现状是,他已经彻彻底底地被「除名」了。
国防班子的重组稳定使泽连斯基信心倍增。8月23日接受采访时,他表态只要「敌对冲突」继续进行,就无法展开选举活动。「当下启动大选对我国而言是灭顶之灾」,因此「我的任务就是率领国民度过战争,守护疆土与主权完整。这个计划我将坚定不移地执行。」
赫马拉本人则未做任何政治表态。在最近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涉及乌克兰前景问题,这位新防长透露自己有两个儿子,如今分别11岁和9岁,他心中唯一的梦想是「赶在孩子成年应征前缔造和平,让他们无需走上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