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日（美国东部时间），「林肯」号核动力航母的飞行甲板上，美国海军官兵正指挥战斗机起降。
经历了海上部署272天的日子，「林肯」号航母于2026年8月20日启动返航程序。据新华社援引的国际媒体报道，根据当前航速，船上大约5000名官兵还需花费4至5周时间方能靠岸美国港口。
自今年年初被部署到中东地区后，该舰队官兵持续承受着极高强度的作战压力。在伊朗军队对巴林美军后勤基地发起攻击、基地大部分功能瘫痪之后，航母上的生活环境变得更加恶劣，舰员的士气极度低迷。据外媒报道，返航前夕，航母上已经爆发多起水兵自杀未遂的事件，个别官兵因心理状态极度崩溃而试图投海。
8月上旬，美国海军代理部长曹洪在加州圣迭戈参加舰员家属座谈时，一位水兵妻子向其倾诉丈夫的绝望状态，称其丈夫最近常常「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美国民间组织「阻止士兵自杀」的首席执行官基思·霍特尔向本刊记者指出，与普通群体相比，军人面临自杀风险的一个突出特征在于，由于害怕社会污名化，他们往往更加难以向外界寻求救助。
美国军方所倡导的文化价值观包括奉献、牺牲、坚韧不拔及使命感等要素，这些无疑是军人担当国防重任时所需的宝贵品质。但这种文化导向也会使某些陷入困境的军人产生羞愧感，进而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些有自杀倾向的官兵常因「担心伤害战友声誉或显得自己太脆弱」而拒绝求援。
「这种羞耻化倾向在美国军队中表现得尤为严重。尽管制度规定禁止因此对军人进行打击报复或不公正对待，但对可能遭受报复或不利后果的恐惧仍广泛存在。」基思·霍特尔补充说道。
陷入囹圄的漂泊
2026年3月3日，美国海军军事部门发布的照片显示，「林肯」号航母飞行甲板正在起飞两架军用飞机。
在离开伊朗的前夕，这艘巨大的海上平台已经在大洋上漂泊了272天。
此艘舰船全长逾330米，属于美国尼米兹级核动力航母系列，是该系列中首次突破十万吨排水量大关的航空母舰。
公开的行动记录表明，2025年11月21日，「林肯」号搭载约5000位官兵和海军陆战队成员离开圣迭戈母港，驶向太平洋执行例行巡逻任务。
因美伊局势升温，该航母打击群自2026年1月下旬起被调派至中东参与相关军事活动。美国中央司令部统计，「林肯」号航母的各式战机共飞行约万次，投放弹药总量约150万磅。
「按照既定规程，美国航母单次任务周期通常为6至8个月，战时条件下可能会延长。」一位国内军事分析人士向本刊记者介绍，在伊朗持续运用导弹和无人机等远程武器进行威胁的局面下，舰队官兵必须长期维持防空反导警戒和作战准备状态，心理压力随之不断积累。
任务期限的一再延长，让舰队上下都陷入了极度的疲惫。
除了常规军事任务所带来的压力外，海洋环境和舰内的密闭空间还会产生其他独特压力源，诸如居住环境狭窄、噪声污染严重、作息安排紧张等问题，这些因素导致舰员们睡眠严重不足。
一位随舰家属安娜贝尔·洛玛向媒体证实，她的丈夫曾因部署时间屡次推延而萌生了投海的念头，原因是「他担忧自己会被开除军籍，只是因为工作过载，13年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曾经在美国「文森」号航母服役的乔尼·伯内尔回忆，航母官兵们将航母昵称为「漂浮的铁笼」，把狭小的床位戏称为「死人棺」。许多从事下层甲板工作的水手几乎没有机会登上上层甲板见到阳光，天空对他们来说是奢侈品。
根据美国航母的常规部署计划框架，「林肯」号应该在5月份完成任务，进入保养和检修周期，但其返航时间表却长期得不到确认。「对于航母上的每一个舰员而言，任务终期遥遥无期的长期部署本身就会造成巨大的心理负担。」曾任海军军官的王群怀评价道。
「林肯」号航母的困境状况引起了美国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加州众议院议员萨拉·雅各布斯直言不讳地指出，该航母的舰员们「正在经历人间地狱般的痛苦」。
然而，美国军方始终否认「林肯」号上存在心理健康方面的危机。
8月13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对外发表声明，虽然承认有一名舰员从甲板坠落入海，但该人员已被成功救起。声明还强调，宣称舰上人员自杀现象增加的报道属于「虚假新闻」。美国防长赫格塞思也用「假新闻」来否定这些说法。
8月14日，当记者向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及舰员的心理危机问题时，他强调这艘航母即将由另一艘「基本相同的战舰」接替其任务。当被问及「林肯」号部署周期是否过长时，特朗普回应说：「不，不，不……还远远不够。」
后勤供给体系的崩塌
2026年3月3日，美国海军司令部发布的「林肯」号航母运行照片。
实际上，「林肯」号并非在海上航行时长最久的美国航母。
5月从中东战区返航的「福特」号航母曾连续执行326天的海上任务，创造了美国当代航母连续服役最长时间的纪录。回顾越南战争年代，美国「中途岛」号航母在越南北部湾及周边海域部署了332天。
但「林肯」号此番的不同之处在于，整个部署过程中几乎没有进行有意义的靠岸补给和休整。
根据公开信息，「林肯」号航母仅在2025年12月11日至12日期间在关岛海军基地停靠了一天，之后的208天里始终未再靠港。直到2026年7月7日，该航母才在阿曼杜库姆港进行了一次物资补给作业，舰员们也得以重新踏上陆地，但只能在港口的警戒区域范围内活动。
「对于必须维持高强度作战状态的航母而言，港口停靠不仅是补充燃油、食物和卫生物品的机会，更是让人员暂时脱离封闭环境，获取精神层面放松的途径。」王群怀表示，按照通行做法，军舰连续在海上执行任务超过数十天，就必须靠岸实施补给和人员休整。
长期无法靠港这一窘境直接导致了航母生活条件的急剧恶化。
据「参考消息」援引国际媒体信息，「林肯」号航母长期遭遇粮食不足的问题。因为后勤体系出现严重瘫痪，运往航母的蔬菜和水果大多已经腐烂。
一名舰员的家属向新闻媒体透露，她的儿子曾描述舰上的生活情景，包括洗浴设施定期关闭、衣物洗涤无法进行以及粮食紧缺的状况。她说儿子有时只能吃到半碗米和两片玉米面饼。
来自加州的民主党国会议员迈克·莱文一直在跟进「林肯」号的处境。他在网络社交平台公布了水手所面临的惨淡环境：「浴室内霉菌滋生，卫生间故障频出，洗衣室已停运数周，热水供应中断，肥皂、爽身粉和牙膏早已用尽。」
迈克·莱文痛愤地说道：「这些官兵从军是为了保卫家园，国家最基本的责任就是为他们提供干净的水、能用的便设和可口的饭菜。赫格塞思却连这些都做不好，还好意思面对他们的亲属，硬说人们是在撒谎。」
巴林海军支援基地是美国海军第五舰队的驻守地，也是美国在中东地带维持海洋军事力量的枢纽站。原本这里驻扎着约8500名现役军人和国防部地方工作人员，为所属辖区的美军提供战斗支持。
在美伊冲突升级之前，美国海军第五舰队的巴林总部进行了大幅人员精减。美伊冲突爆发后，伊朗军队对巴林美军基地进行了打击，导致基地的设施遭受广泛毁坏。
其后，美国防部将位于印度洋迪戈加西亚岛上的军事设施指定为新的重点补给中心。
「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管制和阻断后，美国第五舰队在巴林原有的补给体系实际上无法正常运作。补给船只因无法安全通行海峡向舰队运送物资，美军遂将迪戈加西亚岛作为临时补给的转运点。」前述军事专家进行了分析。
迪戈加西亚岛位于印度洋腹地，距离苏伊士运河南侧亚丁湾入口3245千米，距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4110千米。将此地确立为新的补给据点，虽然可以让美军的补给船远离伊朗导弹的直接威胁，但也大幅增加了补给运输的距离、耗时和成本支出。
「补给船现在要行驶三倍以上的航程才能从大陆港口补充物资。」已退休的海军上校塞恩·克莱尔为媒体阐述，「补给船以16节的时速（大约29.6千米/小时）从巴林航至阿曼湾耗时约一天半，但从迪戈加西亚岛出发耗时约五天。考虑到往返补给的频率，原本「林肯」号每三天能进行一次补给，现在只能是十天进行一次。」
王群怀认为，如果「林肯」号面临严峻的补给压力，其所属舰队中的三艘驱逐舰所承受的补给负荷可能会更加沉重。
「一艘驱逐舰在正常情形下的续航能力约为45天，也就是说，当油、淡水和储存物资处于最满状态下，最长只能够支撑45天的海上行动。在极端的约束条件下，所有舰上人员按配给标准生活，比如每人每日只配给一杯淡水，才能够延续至六七十天。」王群怀解释。
军队文化中的”耻辱感”
2025年6月29日，巴拿马科隆市，美国海军医疗船「舒适」号停靠在克里斯托瓦尔港。
美国对军人自杀问题和创伤心理的研究开端于越战年代。几十年来，有关军人自杀干预的政策一直存在空白，军人的自杀死亡率也持续走高。
2025年1月出版的美国「军事医学」期刊刊载了一份研究报告，指出与美国其他军种相比，海军人员报告严重心理困境的比例最高（21.2%对16.4%）。美国海军共有34.1万名现役人员，其中每一位都有超过一年的海上履职经验，「然而对舰艇运行环境的深入研究却是如此稀缺，这确实令人感到意外」。
该项研究纳入了441名美国海军现役官兵样本，这些人在过去5年内都有过至少30天的舰上经历。其中男性占74.7%，普通士兵占90%。全部参与者都完成了无记名问卷调查，内容涵盖了舰上作业的各类压力源（共25项）以及支持手段（共9项）。
问卷的统计结果表明，将近一半的被调查对象（48.3%）认为，船上用于帮助人员缓冲压力的服务和活动严重不足。舰员在远洋航行中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压力因素。提升对在舰人员的资源和心理支持或许至关紧要。
其中，排名前列的压力起因包括：长期接触巨大噪声、无法充分休息、心理及生理保健服务质量不佳以及人力配备不足。相应的，公认最具成效的缓解手段为：增加社交活动、任务执行中的安全支持以及释放压力的有效途径。
值得关注的是，该报告指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压力因子——「军人在寻求精神卫生服务过程中所面临的社会羞耻」。报告建议采取针对性措施来消解这种污名化，鼓励寻求医疗干预，这对那些本身就不太倾向于求助的人群尤其有意义。
有趣的是，「停止士兵自杀」组织的主管基思·霍特尔也指出了类似的现象。
「停止士兵自杀」是一个非营利机构，总部在德克萨斯州。根据其掌握的统计数据，退伍后的军人自杀概率比一般民众高出58%。而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军事行动期间曾参战的退伍兵中，未曾部署过的人员自杀率反而比经历过部署的退伍兵高出48%。
加入「停止士兵自杀」机构前，基思·霍特尔曾在怀俄明州卫生部门担任资深公共卫生管理职务长达十年。他向本刊记者分析指出，不论何种人群，自杀通常不会由单独一个要素造成，而是多个压力和风险因子交织的结果。心态健康状况、人脉关系、职业环境、经济状况和身体状态等方面，都可能加重自杀的风险程度。
「相对于普通人，军人的一个突出风险特质是他们会因羞愧感而更难以启齿寻求帮助。」基思·霍特尔向本刊记者说明，军事组织所崇尚的精神包括敬业、牺牲、顽强和时刻待命的理念，这些品质是军人执行任务的心理基础，但在某些人遭遇困顿时，这些价值观也可能阻止他们去寻求支援。「忧虑拖累友军、令团队失望，或被人看作脆弱无能」，往往成为他们抗拒求助的最大理由。
基思·霍特尔表示，根据最新的报道，「林肯」号航母上的局面正在得到改善，相关部门在采取补救举措，试图尽快让舰员回到家中。「我们都期待这些改善行动能够缓解舰员的精神痛苦，降低他们的极端倾向，但此事也彰显了心理卫生作为作战准备的根本要素的价值。」
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2026年8月18日，印度洋上，「华盛顿」号航母正式接棒「林肯」号，前往中东执行部署。
央视新闻报道称，「华盛顿」号航母于2026年8月19日进入中央司令部责任区，正式接管「林肯」号的任务。该舰以日本横须贺为长期母港，原本是美国在亚太地带唯一的常规前沿驻防航母。
在各界分析人士看来，这次航母换防是美国海军被迫的选择，表明美国已经不得不在两大战略地域之间重新调度有限的航空母舰力量。
目前美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吨位最重的航母队伍，现役共11艘核动力航母，分别是10艘尼米兹级和1艘福特级。
「但这不代表着这11艘航母能全部投入战斗。美国海军通常维持着4至5艘航母在维修阶段，另有一部分航母处于整修、操练或备战预期阶段。因此，实际可以投送到战斗中的航母打击群只有3到4个。美国在中东点燃的冲突，最后让自己陷入了’胜利无望又无法抽身’的局面，导致航母部队疲于应对。」上述军事专家说。
美国海军的官方网页明确了舰队部署方针是遵循「优化舰队反应计划」，将所有需要的维修保养、培训演练、评估测试以及八个月的部署都纳入到三年的循环周期中，以此来维护海军的临战状态。
不过最近几年来，美国航母执行部署的周期在不断被拉长。
美国海军协会公开发表的数据显示，自2021年12月至今，从美国东岸出发的航母打击群平均部署时长接近9个月，原本被视为不正常的「超7个月部署」已逐渐变成了平常现象。
另一组数据表明，2023年10月加沙局势激化后，美国航母超期部署的情形显著增多。2024年期间的三次航母部署都超过了250天。进入2025年，航母部署的压力继续上升，两次部署都超过270天，其中「福特」号航母创造的326天纪录是越战以后的最长部署周期。
「从根本上看，这反映了美国工业产能和维修保障能力的衰退。实际上，美国的航母力量根本无法支撑它所宣称的全球战略意图。」王群怀分析道。
国际社会日益担忧，倘若中东战线持续胶着，已在该地部署的航母将不可避免地重蹈「林肯」号的覆辙。
民主党籍美国参议员理查德·布卢门撒尔在2026年8月12日致信赫格塞思，要求其对「林肯」号航母面临的处况做出说明。
「美国海军是否具备能力来持续支撑对航母部队目前所提出的作战频率？部署周期的延长牵涉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海军是否能同时满足航母舰队的战斗需求、保证人员权益、确保装备战备和执行常规维护。」布卢门撒尔的信函如是问。
他还发出了预警，假设政府意图维持对伊朗持久的军事作战或要求该海域保持高频航母巡航，「必须阐明如何能够确保今日的军事需求不会留下明日的战备隐患」。
前述军事专家分析认为，美伊对峙的现阶段，部署在中东的美国航母依赖补给舰在迪戈加西亚和打击群之间来回运输物资，来维持航母打击群的正常作战。假如海况恶劣、补给舰航程受阻，粮食等生活物资就会出现匮乏。同步来看，「尼米兹」级与「福特」级航母投入服役多年，长期海外部署会进一步加快舰艇和舱室装置的老化，马桶、管网等设施故障是常见现象。
「换言之，「林肯」号暴露的难题，完全可能也会显现在「华盛顿」号身上。」他总结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