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浏览网络时,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进入视野:DeepSeek正在大规模开放招聘,除去习见的计算机工程师与人工智能研究人员外,招聘岗位中竟然惊现土木工程学的身影。

是否意味着前辈土木工程师口中的辉煌时代——央企深夜宿舍招聘、福利待遇应俱全、新员工签字奖励、快速晋升通道——即将重现江湖?

但深入调查后发现,这种「双向奔赴」的合作模式,并非为了复兴土木工程的往日荣光,根本上讲,还是为了加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建设。
DeepSeek的目标是兴建一座规模空前的数据中心。
这种「宏大」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历来数据中心的功耗多停留在兆瓦数量级,而今次的目标已跃升至十亿瓦(1GW)的量级。
为了理解这个数字的分量,我们可以做一个对比:2026年上半年杭州市的平均用电功率约12GW,换句话说,一座这样的数据中心的耗电量,就相当于全杭州总用电量的将近1/10。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选择绝非DeepSeek独有,构建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已然沦为大模型公司间的军备竞赛。

Meta正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筹建5GW规模的数据中心;马斯克凭其雄厚财力,率先启动了全球首个GW级数据中心Colossus 2;而OpenAI与Anthropic这两个竞争对手,其规划中的超大型数据中心数量之众,足以与新年饺子的数量相提并论。
然而,蓝图设计容易得多,一旦涉及实际施工,企业们便困难重重——地址选择、电力配置、水资源分配、热量管理等问题纷至沓来。
有人或许会问:建造一座数据中心的难度真有那么大吗?
坦白说,确实相当不易,根本症结在于,当代的超大型数据中心与往昔的传统数据中心,本质上已属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
从前建造数据中心的思路相对单纯:选定一块合适地皮,筑造机房厂房,随后堆放各类计算设备。

而超大数据中心则不同,散热问题已成为制约机房结构设计的决定因素。
大模型时代到来之前,数据中心主要依托CPU运行,单个机柜内的芯片综合功耗也仅在15kW上下。
这般热量通过数排风扇的吹拂即可有效散去。
现在情况已大为改观,为适应AI算力需求,数据中心装载了大量高耗能显卡,数十千瓦级别的机柜随处可见,甚至黄仁勋推出的GB 300机柜,功耗已达140kW之巨。
如此庞大的热量输出,已彻底碾压了传统「风冷」方案的能力。要使这些昂贵设备在理想温度下发挥全力,势必要采用液冷技术。

一旦大范围引入液冷,就必须预先确定冷板的安装位置、各机柜的流量分配、冷却剂分配装置(CDU)的配置方案、管路规格、冷却液种类,以及是采用纯液冷还是混合液冷方式等细节问题。
更添棘手的是,对标已成熟的风冷体系,液冷机房仍属非标准化产品,在接头、制冷液、容错机制及维保体系等方面,业界尚存多种技术方案,尚未形成统一标准。
因此,超大型数据中心的机房建设周期较传统方案延长两至三个月。
若散热问题已属令人头痛,则对超大中心而言,这仅是困难的起始。
随之而至的乃是电力供应的挑战。
以往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虽已可观,电网仍能勉强承受,但如今单座数据中心功耗达到GW级别,电力供应体系似乎已力不从心。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统计,数据中心自身的建设周期通常需要数年。
然而,为数据中心提供充足电力,需新设输电线路、变电基础设施等配套工程,从前期规划到最终落成,所需时间远超数据中心本身。
由此呈现出一幕荒诞景象:建筑体已近竣工,供电却依然未至。
在国内,廉价电费长期掩盖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而在美国,情形则截然相反。
由于美国电价浮动机制,邻近区域新增高耗能企业往往导致当地电价攀升。
媒体的追踪调查揭示,数据中心密集地区的居民电价较五年前上涨了267%。

可以说,AI也许会重塑美国人的生活,但眼下已率先提高了他们的电费支出。
同样地,水资源也给数据中心带来了困扰。
如前所述,为应对高功耗,机房已普遍采用液冷技术,但将芯片热量导出仅是散热流程的开始。

这些热能最终需依靠冷却塔内不断蒸发的水分散至空气中。
此过程需消耗可观的水量。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李鹏飞团队2023年的研究估计显示,用户每与ChatGPT进行20次对话,便会有500毫升的水被蒸发消耗。

虽然这些水分并未从地球消失,但要使其再次降落于原地却极为困难。
尤为荒诞的是,众多数据中心却倾向于建设在水资源紧缺的地区。
原因在于,这些缺水地带往往为沙漠地形,风电与光伏资源丰富,电力成本低廉,土地价格也相对便宜。
为吸引数据中心入驻(从而创造就业机会),地方政府往往签署协议优先保障水资源供应。
美国亚利桑那州为向数据中心供水,甚至被迫暂停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并遭美国联邦政府批评减少河水使用。

谷歌甚至因数据中心争夺水资源问题而遭诉讼。
谷歌曾计划在智利圣地亚哥建设数据中心,初期的冷却方案十分「粗糙」:直接抽取当地地下水进行散热。
恰巧该地区已饱受约十年干旱之苦,居民用于农业和饮用的水库接近枯竭,得知谷歌欲争夺地下水,民众顿时群情激愤。
最终,民众愤怒化为法律制裁。智利环境法院顶住跨国资本压力,法庭宣布撤销该项目部分环境评估许可证。

谷歌被迫重新设计方案。
值得欣慰的是,经历多年国际舆论压力后,科技大厂已开始寻求数据中心「节水」之道。
目下新建的AI数据中心开始采纳更复杂的闭式循环冷却体系。冷却液在芯片、热交换器与冷水机间循环流动,热量排出机房后,不再采用无节制的用水冷却法,而是结合风扇及机械制冷等方案。
微软公开的数据显示,此类创新设计能将蒸发耗水降至近乎为零,单个数据中心每年可节约约1.25亿升水资源。

由此可见,现在要建造运行大模型的超大型数据中心,已远非数台服务器加网线的简单事务。
其本质乃是涵盖土木工程、电气工程、暖通空调、能源、通信和环保等多领域的庞大系统工程。
因此,许多人指出,当前的AI发展轨迹正逐步向重工业时代演进。
芯片难得?企业便自行投资研发;
外租算力不稳定?则自主开发数据中心;
电网承载力不足?则与电厂洽谈、构建变电设施、部署储能系统。
。。。
近期,舆论对AI发展方向多有微言,普遍担忧AI本应是辅助工具,却正演变为就业杀手。

然而,若从数据中心的视角审视,便可发现AI的影响不仅限于「何种职业被淘汰」。
它同时在重新定义,何谓「AI行业」的真实内涵。
往昔提及AI,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多为算法工程师、科研人员、软件开发者。
随着模型规模不断扩展,制约其运行能力的因素已转变为芯片供应、电力来源、热量管理、水资源可用性及基础设施规划等物理维度。
因此,长期从事工地作业的土木工程师、日常接触高压电的电气工程师以及专研冷却技术的暖通工程师,逐步被纳入AI产业生态。
由此看来,土木工程是否会重迎昔日辉煌,目前尚难断言。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当AI的竞争从代码拓展至基础设施、从实验室延伸至施工现场之际,梁圣麾下已非程序员独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