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交媒体的一场讨论说起,一档播客节目深入探讨了个人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十月初,名为「不明白」的播客推出了第236期节目,聚焦题为《在中国感到「低贱」的瞬间:十一位听众来信》的主题。节目文字版在四天后的10月6日发布于官方网站。
这期节目的创意源于社交媒体平台Threads上的一条热议话题。该讨论题为《说出一百个在中国生活感觉自己很低贱的瞬间》,已积累了超过2.7万条回应。评论内容五花八门——有人感叹时薪不及租赁充电宝的费用;有人诉说娱乐方式受限的无奈;还有人讲述曾经想倾诉却最终选择沉默的故事。主持人袁莉在看到这些真实的声音后,决定发起特别征集活动,邀请听众详细分享这些故事背后的经历与细节。

最终参与这期节目的十一位投稿者来自全国各地,包括济南、武汉、成都、潍坊、张家界、北京、上海、广东及东北地区,其中还有身处欧洲的华人听众。投稿人的背景各异——既有在校大学生,也有科研机构的博士后研究员,既有待业中的年轻人,也有企业员工和从事公益事业的工作者。为保护参与者的隐私,部分音频投稿经过变声处理;一位来自北京的投稿者因安全考虑,选择了仅以文字形式投稿,由主持人负责朗读。袁莉在节目中指出,虽然这些故事的具体情节相差迥异,但它们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现实:个人在权力与体制面前缺乏根本保护,也失去了谈判和选择的权力。
节目文字版部分内容节选如下:
面对AI平台的访问障碍
小Y:当暑假来临时,我想起了订阅OpenAI旗下的ChatGPT Plus服务。为此,我提前来到银行办理了一张支持国际支付的储蓄卡。我原以为这样就能顺利完成订阅,但填入卡号和地址信息后,系统始终无法处理我的请求。为了理解这一现象,我在YouTube上搜索了相关教程。我才得知银行卡号的前六位——所谓的发卡行识别码——能够显示发卡机构和所属地区。由于我持有的是国内银行发行的卡片,系统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我。我被迫转向第三方渠道,购入苹果礼品卡充值到美国区应用商店,最终才实现了订阅。面对全球AI产业的蓬勃发展,身为中国青年,为了使用一项新技术竟要克服如此多的障碍,还需自行摸索翻墙的办法。这深深地刺伤了我的自尊心。
网络工具的反复折腾
吉米:每次我因网络问题而陷入困境时,就会感受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压抑。软件的下载、网络的配置,这些重复的操作总会让我烦躁不已。事实上,我并非想看什么具有政治性的内容,我只想能够在各种环境下从代码仓库获取资源。近来监管态势收紧,各类网络工具频频更新协议和客户端。每当我手动重复执行这些操作时,那种厌烦和沮丧就涌上心头。更让我感到困扰的是,说出这些话时,我内心充满了恐惧。我害怕这段录音会被监听,这种无处不在的自我恐惧本身就强化了我内心的屈辱感。
求职中的尊严考验
月亮:各位好,我叫月亮,今年26岁,本科学历。去年8月,迫于前一份工作带来的身心双重压力,我决定辞职休整。在最近的求职求学中,长达近一年的空档期成了我简历上永远洗不掉的污渍。与我接触过的每一位HR都会反复追问我为何选择裸辞、为何空档期这么久才寻求工作、这段时间我在忙什么等问题。起初,我选择了实话实说,表示自己经历了一段修整期,之后投入到自我提升和行业知识的学习中。但这样的沟通方式收效甚微,我的简历就此石沉大海。听取朋友的建议后,我决定编造一个伤害事件,声称自己需要康复调理。在随后的一次电话面试中,我按照编好的说辞讲述,对方随即追问——具体是什么伤害?是骨裂还是其他情况?通常这类伤害不是几个月就能恢复吗?面试官的质疑态度和对我回答的怀疑让我感到被审问、被指控。除了这些问题,我还遭遇过关于独生子女身份、感情和婚姻状况、是否在工作城市置业的提问,甚至被问及家人的职业背景。我的隐私正在被逐步侵蚀,我被迫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来应付这些提问。虽然我明白自己有权拒绝,但我选择了妥协。这种妥协本身就是一种屈辱的表现。每当面试官以俯视的姿态审问我,而我不得不绞尽脑汁去迎合他们的期待时,那种被践踏的感受就会油然而生。如今,我的职业发展仍无着落。我找不到企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自己在就业市场上的价值在不断贬低。
一个词汇所代表的压抑
Diamond:说起在中国最让我感到屈辱的时刻,那就是我听到「牛马」这个词的时候。在大学期间,同学们偶尔会用它开玩笑。但自从工作后,翻看朋友圈时,我频频看到「牛马的日常」这类表达,每一次都令我深感沮丧和失败。这让我思考,人为什么要这样生存——承受如此多的艰辛和压抑。一旦被贬成「牛马」,自由仿佛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想。而在中国,「自由」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绝望的色彩。如果你敢表示不愿做「牛马」,他人就会投来「你算什么」的眼神。社会倡导的似乎是,大家都要吃苦,都要在竞争中胜出,这显得异常残酷,宛如非得把他人击败才能活下去。这种现象正如学者查建英所讲的「饥饿心态」——一种由匮乏心理驱动的残酷竞争意识。这些言论听在我耳里,都在进一步强化我的自我否定。
权力制约的缺失
荆棘果:当今社会,国内应届毕业生就业困难,年过35岁的职场人士更是难以立足。这一边,最高权力掌握者似乎不受任何约束。普通人无法预测权力交接的时间表,对广大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的人生和他们的后代可能都要在现有权力框架下度过,足以令人绝望。作为一个超过35岁、已远离IT行业的人士,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普通百姓与最高权力之间的巨大差异。普通人到了这个年纪会为饭碗担忧,而国家最高领导人却不受任何任期限制。相比我年轻时代经历过的网络生态,这些年来公众舆论的空间明显在收缩。如今身处中国,每当我想要表达某些观点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对隐私和安全的顾虑。这种自我规制的心态,本身就体现了我所说的那种屈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