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著名演员梁家辉日前在《人民日报》副刊刊登个人署名文章,题为《铺展电影这张”文化地图”》。文章中,这位从艺数十年、作品超过160部的演员深刻阐述了电影艺术的文化内涵。他认为,电影具有独特的力量,能够将四面八方的土地、各异其趣的文化传统交织成一幅完整的文明图景。他进一步指出,电影创作的价值不仅限于情节叙述,更在于承续民族的历史意识和对传统文明的尊敬,每一部真正优秀的电影作品,都在为当代社会铭刻一份独有的文化遗产。
生于1958年的梁家辉是一位香港籍演员。他在1983年通过两部重要作品——《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中对咸丰皇帝的诠释而崭露头角,逐渐成为观众熟知的银幕形象。此后数十年间,他屡获殊荣,多次蝉联包括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在内的业界最高奖项。今年初夏时节,他凭《捕风追影》一片中的精彩表现再度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表彰,这已经是他第五度获此殊荣。
以下为全文内容:
岁月沧桑,我已步入花甲之年。在这数十年的舞台和银幕生涯中,我参与演绎了超过160部作品,投身表演艺术的时光跨越了四十余载。若要总结最珍贵的收获,我会这样说:从南国的热风到北方的冷冽,从东方的古韵到西方的现代,我的足迹遍布各地,体验过截然不同的人生百态。透过这些经历,我日益领悟到电影的奇妙力量——它能够将各地不同的山河、各异的文明思想缝合在一起,绘成一幅宽阔的人文地图。
翻开这张地图的序章,落笔之处正是古都北京。那是1982年的春天,年仅二十出头的我,既无太多的远大志向,也缺乏充足的准备功夫,却被大导演李翰祥一个电话「拉」到了京城。我在片场剃去青丝,化身为帝王,在《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的镜头前演绎咸丰皇帝的悲欢离合。这两部作品是改革开放初期大陆与港台合作摄制的先驱之作。
在此之前,香港影坛同样制作过不少古装题材之作。然而,当我首次踏入故宫的深深庭院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完全异于片场布景的气势——那是沉淀了千年的历史底蕴,那是民族记忆层层积累的厚度。在这一刻,我的认知发生了根本的转变:电影的功用远超讲述情节;它能够成为一个民族对往昔的凝视、对传统文明的致敬的载体。
自那以后,北京已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拍摄间隙,我漫步在胡同与街道之间,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独有风貌——与香港截然相异。两座都市虽然同属国际大都会,却各有各的山水林立、气象万千、人间烟火。我首次如此深刻地体认到,地方特色文化乃是在历史的长河中自然生成,孕育出了迥然相别的城市气息和人文气度。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心中渐渐确信:一个演员的职业生涯,说到底就是在不断涉足陌生的场域、接触新异的文明的过程。然而,演员的足迹能够到达何处,往往并不仅由个人的蓝图决定。
进入新世纪后,随着内地与香港的文化融通日益加强,双方签署了经贸合作协议,越来越多港澳影人在内地的电影事业中扮演起重要角色,我也顺应这一趋势而参与其中。人们不少次问我,这算不算是一种主动的「北上」决定?我的答复是:这于我而言,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回归。事实上,早在上世纪最后的十年间,我已在内地的片场中留下足迹,参演过《新龙门客栈》和《东邪西毒》等作品。敦煌的黄风、榆林红山的险峻,这些北方山河早已在我心中铭刻成永久的记忆。
壮美的山川与创作者的艺术想象相碰撞时,所激发出的审美冲击至今依然闪烁着光芒。那些功夫戏、爱恨情仇的叙事,因为承载着各地文化特色的底蕴,而获得了升华,也对后来的华语影坛巨制提供了灵感源泉。我不禁开玩笑说,如果把今年新映的《镖人之风起大漠》算上,我的演员生涯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一个「沙漠系列三部曲」的收集。
光阴似箭,20余年的岁月如白驹过隙。我的作品跨越了从东西方文化碰撞的《刮痧》,到回溯民族往事的《太行山上》《明月几时有》;从塑造志士仁人陈少白的《十月围城》,到诠释绿林豪杰座山雕的《智取威虎山》,再到演绎现代悍匪傅隆生的《捕风追影》。这一个个银幕形象,见证的不仅是我个人职业旅途的展开,更是一整个时代的微缩版图:大陆电影产业从默默无名的成本投入,蜕变成世人瞩目的庞大市场;香港电影从文化阵地的主动输出者,演变为融合体系中的一股力量。这是一位演员、一个行业、一个时代和一方热土之间的相互奔赴。
而我从不间断地在做一件事情——先将角色还原到他所属的那片区域,然后才去诠释他的内心世界。每一片区域都拥有独特的语言密码、饮食习俗、四时气象、历史沉淀,乃至人伦往来。一旦你透彻理解了这个具体的地理文化空间,笔下的人物方才真正活了起来。在出演《黑金》中周朝先这一角色时,我曾为此撰写了逾十万字的人物档案,其中追问的核心就是:这个人的来处何在?他何以驻足于此?他最终又指向何方?
凭借这样的方法论,我的表演生涯中已经饰演过160余个不同的人物形象。每次沉浸于一个新的角色时,我对这一真理的理解就愈加深切:任何一个真实的角色都是那一方山河文化的产物;同样地,任何一部杰出的电影作品,都是在为所处时代刻下一道深深的文明印记。
过去的四十余年中,我始终通过表演这一艺术形式,建立起各地风土、多元文明、人类情感之间的对话。我既是那座连接世界的桥梁的建造者,也同所有观影者一起,踏上桥面,领略桥两端的风致异景。
我曾在某个海外国际影坛的评选工作中有过这样的表述:电影承载着人类跨越国界的沟通桥梁。电影节和各类电影奖项,是电影创作的凝聚力与渗透力最为集中的呈现。在这些盛会的现场,不同国度、不同民族的文化代表汇聚一堂,多种语言交织碰撞,在数日之间凝聚成一种强大的精神共鸣。每当如此时刻,我都会有种感悟:我们能够聚在一起,正是因为对电影这门艺术的共同热爱。
电影就如同一幅地图,既标注了我们的来处与文明的源头,也指向了更加宽远的明天。我们如今正在不断扩展这幅地图的版图:增添更多的路标和渡口,描绘出更加广袤的地理和人文轮廓,同时也在刻画当下时代的宽度和传统文明的深层纵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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