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群在地震中遭毁坏，本月初日本熊本县八代市实地拍摄。
七月，日本西南地域经历了一次6.8级地震的冲击。这次地震具有的力量足以与那些能摧毁城镇、导致数百至数千人伤亡的灾难性地震相当。
令人惊异的是，九州全域的实际灾情却颇为不同。虽然数百座建筑因剧烈摇晃而倒塌或遭受严重毁坏，但人员伤亡数字却远低于预期。地震后的第七天，死亡总数仅录得38人。
在接近震源的熊本县地区，从事地震研究的专家与地方管理者们将这一成果视为源于一个十年前的悲剧教训。当年，连续的两次大地震重击该地，造成数千栋房屋倒毁，最终约270多名居民逝去。
地震学领域的研究人员发现，熊本本次地震在地表摇动强度、震源深度与地理位置（人口集中地带）等主要特征上，与六月发生在委内瑞拉的地震具有显著的相似之处。但后者却将靠近海滨的地带夷为一片废墟，导致逾六千人命丧其中。
八代市的立体交通枢纽。这类结构在设计上允许地震时局部受损，而不至于整体坍毁。
“尽管地震参数十分接近，两地的伤亡差异却是巨大的，”来自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专攻地震工程的教授五田胜一郎指出。他曾在2016年熊本地震后赴现场考察。在其看来，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熊本过去十年所进行的重建与加固工作，当中投入了数百亿日元的资金。
七月地震发生后不久，我携带两位同事前往熊本进行采访。沿途所见尽是受灾迹象：传统木造民居坍塌、道路扭曲、一座购物广场因震后燃气意外而成为焦土。
同时，我们也清晰地看到了这座城市已做出的防灾部署——从经过抗震加强的市中心、各类桥梁到防灾改造的住宅，从具备救援训练的社群到完善的应急体系，一切都表明当地已为最坏的情形做足了准备。
保护生命的关键基础
这种防灾投资最直观的展现，莫过于位于震中周边、拥有3.5万人口的宇土市。十年前，该市五层的行政中心大楼发生了位移和部分垮塌，致使灾后最紧要的数天里地方政府几乎无法有效组织救灾。
2016年地震对宇土市行政大楼造成了重创，后来采用了隔震技术进行重建。
政府部门从这次惨痛经历中学到教训，按照最高抗震等级标准设计并建造了新的行政中心，于2023年交付使用。即便距此次震源不足八公里，这栋钢筋混凝土主体、大面积玻璃幕墙的建筑仍保持完整无损。
建筑能够安然无恙的诀窍之一藏在地下——采用了隔震技术。在地基与建筑主体间的地下层，由橡胶与钢制件组成的隔震装置有效地吸收和释放了地震能量。当地壳发生位移时，上面的建筑体却依然保持相对的静止状态。
市政主管光井正吾阐释道，这座新建设施是十年重建经验教训的体现——城市的关键性设施务必成为抗震加固的优先对象，唯此方可确保灾难期间基本功能不中断。
位于宇土市行政中心下方的隔震构造体系。
“过去的教训极为深刻，”身穿蓝橙制服、负责应急事务的光井正吾在采访时表示，”正因为有那段经历，新大楼在规划建造时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他提到，这一次地震来临时，宇土市民”拥有了一个值得信赖的地方”，”这能让人心里有数”。
上周的周末前两天，这座政务中心人来人往。鉴于宇土市大部分地区的水供中断，民众在大楼外部一处水井边排队打水；附近的篮球爱好者为等候的居民分发瓶装饮料。楼内的中庭被临时改作避难场所，配置了冷气，用以安置失去住所的灾民。
基层防灾的力量
社区一级的组织者表明，2016年的地震后，他们加强了本地的应急响应体系，使其能够在正规救援队伍到达前的那段关键时间内迅速展开自助自救。
志愿人员为八代市民众搬运物资。
在本次灾情最严重的几个城镇之一八代市，两位负责避难中心运作的幼儿园员工介绍了他们的应急预案体系。得益于常年确定的应急分工安排，她们无需等待市政部门的指令，便已迅速赶到当地一所学校启动应急程序。
“想到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我们都非常郑重地对待这些准备工作。”其中一名教职员工宫崎步讲述说。
在熊本县的东中部，有一个叫西原村的小镇，位于一条蜿蜒穿行山林和农田的路之尽头。每隔两年，全体村民都要参加一次全面且严格的防灾训练。当地长辈从小就教育孩子们，他们的居所恰好处于活断层的上方，大地震迟早会降临。
这个预言在2016年变成了现实——西原村正好处于那一轮最猛烈地震的中心地带。在大切畑这一片住宅区，几乎每座房舍都坍毁，九位村民被压在瓦砾下。曾任社区负责人的坂田哲也回忆，当时的村子”宛如遭到轰炸，废墟一片”。
西原村在2016年的灾难中遭到毁灭性打击，灾后重建时着重加强了防震和防滑坡的能力。
巧的是，那场灾难发生仅一年前，村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演习，其中专门练习了用工具破拆屋顶并救出被困人员的技能。当真正的地震发生，村民们迅速行动，闯入一家接一家的房子，撬开瓦片，破开入口，为救援人员打开了进入通道。所有被埋压的人员都被成功救出，西原村因此获得了”奇迹村”的名号。
地震常常会导致道路受阻，使这个偏远村落与熊本市的救援队伍断绝了联系。在2016年和这一次的地震中，”我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坂田回忆道，”如果当时没有那样扎实的训练和预案，肯定会有人员伤亡。”
建筑标准的升级
熊本防灾能力的提升，很大程度上也源于那些不易被察觉的住宅结构工程。
在震源附近驾车四天的行程中，一个对比现象明显可见：倒塌的房屋几乎全是年久失修的老式木质结构。而同时期或之后修建的房屋则几乎完好如初。
日本全国范围内施行的是全球最为严苛的建筑抗震标准之一。新建建筑采用钢筋约束的混凝土地基，配以能够把建筑各部件紧密连系的高强度金属构件，从而足以抵抗剧烈地动。
经历了2016年地震的打击后，熊本县的各级政府启动了住宅抗震加固补助方案，协助房主强化易损的木质承重结构，并将笨重的陶土瓦顶替换为更轻盈的屋顶材料。
八代市的一处食肆。倒塌的建筑主要是有年份的传统木结构房屋。
到2024年这一年，熊本县境内约90%的建筑都已符合国家抗震标准。地震领域的专业人士指出，这一成就使得即便位于地质条件相对脆弱的地方——西原村一带寺院的职员就曾形容那里的土质”如豆腐般柔软”——大多数住宅仍能承受本轮地震的考验。
“如果建筑按照规范标准进行施工，质量得到保证，通常就不会出现问题。”地震学领域的研究员五田胜一郎表示。本次地震过后有那么多建筑逃脱了灾难，充分体现了”这些领域已然实现了显著的进步”。
新的挑战在前方
尽管本轮熊本地震的直接破坏程度低于最初的预测，但问题依然存在。
八代市的民众在一处中学体育馆内临时避难。
回顾2016年的情况，总死亡人数中相当一部分人并非死于最初的房屋坍塌，而是因为避难过程中的健康问题——人们在狭促的避难场所或车辆内长期停留，遭受心理压力，最终失去生命。
这一次的情形与十年前相似，避难场所至今缺少基本的生活设施，比如应对高温时节的制冷设备。许多避难点也没有配备足够的被褥，许多人被迫睡在冷硬的体育馆地板上。
在八代市的一处避难中心，一位69岁的避难者石桥荣子提到，在容纳大约280户家庭的这个避难场所，仅仅发放了两套寝具。”一对年迈的夫妇来到这里，在地上睡了一晚。”她说，”早上他们醒来后，说地板太硬了睡不了，就回家去了。”
然而，尽管存在诸多不足之处，一种源自文化传统的互帮互助的精神仍然在发挥作用。在八代市的避难中心，中学生义工在入口处进行登记工作。大门外，各种援助组织正在忙着分配便当和生活用品。
八代市的居民用桶盛接水源。许多家庭面临供水中止的问题。
在附近的一个街坊，73岁的谷口正惠前往对面的商铺取水时，一个头戴遮阳帽的女性靠过来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了解到她的住处停水后，这位邻居立即表示可以到自家的水井去汲水。
宇土市的行政负责人光井正吾认为，互助合作的传统在全日本都很普遍，但在经历过灾害的社区，这类风尚会显得特别坚实有力。前一周地震来临时，”社区里立刻就有种’又来了’的反应，但恰恰因为我们经验过一次，也就懂得了如何去互相支持。”他阐释道。
“本地的民众没有坐以待毙，等着我们或政府部门去伸以援手，而是自己彼此扶持——递水、分食物，”光井正吾表示。”我说不准这是否能直接降低伤亡数字，但我确实相信，这一点在其中的分量不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