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稿首刊于虎嗅旗下年轻内容板块「那個NG」(ID:huxiu4youth)。此处聚焦青年一代的群像、经历与思想主张。
最近想在外网淘点西式内容的人,可能要失望了。
远方的网民突然间集体爱上了来自东方的低俗营销视频。他们蜂拥而至,跟随一众做对外贸易的内容创作者跳舞、制造荒诞不经的艺术作品。
言语的差异被打破了,思想观念的障碍也随之消解了。
为了能够节省一点生活开支,全球各族人民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


这股热潮的根源,要追溯到一群中国内容创作者在国际性视频平台的蹿红。
华夏文明底蕴深厚,而其直播生态更是如同历史遗迹般引人深思。单看下方这几位从事国际贸易的博主账户,足以让海外观众反复观看数天,方能体会其中妙处。
综观所有内容,当下可以勾勒出外贸领域的「铁三角」:二手车商人杰瑞、发动机销售员蒂娜和葡萄叶制造工坊全家班。

率先突出重围的,无疑是崭露头角的@Jerry Truck,网名二手卡车大王。他在销售行列中柔韧性第一,在网红阵营里出手二手车最多。
从1月18日发布首部作品到至今,杰瑞已在图片社交网站拥有超二十万粉丝基数,每个视频的点击数都在百万级别。杰瑞的走红程度使得大批网友涌向他最初发布的那条视频,评论中充斥着「传说诞生地」这样的赞语。

每次登场都要来一句充满磁性的「Hey Boss」,这句话温暖了全世界点开视频的网民们。杰瑞留着笔挺的侧分发型,穿着九分裤西装,仿佛穿越回了青葱年代的少年模样。他那充满地域特色的发音,唤起了国内观众内心深处的怀旧情愫。
身体虚弱的人看杰瑞一段视频就能焕发生机,因为他能蹦上卡车车厢做出惊人的腰部表演,也能趴在地面进行旋转运动,轻而易举地压出劈叉。
每个视频里都少不了这么一幕:他跳到半米高的底板,用后背做垫子硬生生着陆,嘴上却若无其事地蹦出一句「super natural」,看得办公一族和腰部有问题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能与杰瑞体能相当的,大概只有同类赛道的发动机销售员蒂娜。
蒂娜被冠以「发动机女孩」的绰号,是因为她的每条作品中只出现两样事物:她本身和大堆的发动机。
久而久之,蒂娜本人似乎已被发动机所替代,成为了Engine一词的躯壳。她只有一种表达模式:用各类网络流行的旋律进行哼唱,一遍遍重复着有关发动机与工业的神秘咒语。她的视频全都没有任何技巧含量和摄影手段,唯一的花销可能就是每期更新的靓丽服装。

蒂娜深知,在今日网络年代维持神秘感的重要意义。即使把作品看透彻,你也无从得知这位嗓音沙哑的隐秘美人来自何地,她身旁那些发动机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竟能让内容流传于全球各洲,对每个人的听觉造成相同的冲击。
想扩大对工厂其他内容的了解?那就只好作罢了,她只给远距离的观看机会。想进一步掌握机械性能的细节?那就得在她的WhatsApp申请列表中排队等候批准。
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蒂娜的英文口音如同上古神灵低声吟唱,直接改变了各位以英文为母语的人对自己语言的理解。有人评价说,黑屏状态下,中国人听不懂,外国人也听不懂。连Duolingo都傻了眼。
两个人合起来,就像一道网络诅咒,蒂娜的魔音穿脑和身后密集的发动机相得益彰,呈现出一种蒙太奇般的荒诞美感。
通常容易出现固定思维的留言板,却迎来了最终极的和平相处。大家在此聚集,诉求只有一个:我如果购买你的发动机,你能不能保持沉默?

采用数量压倒式策略的,还有名闻遐迩的国内葡萄叶工坊一家人。它的离奇程度不亚于当年那部羊羊羊广告和脑黄金的神经刺激度。
为什么称为葡萄叶?因为这家工业企业的全部产出就是腌制葡萄叶罐头。介绍一下,这类商品的生产流程通常是将新采的葡萄叶浸入盐水中腌渍,用来包裹米粒和肉馅等馅心,是土耳其、希腊和南欧诸国的特色菜肴。
为什么被称为葡萄叶一家人呢?因为这个工坊的几乎每位职工都经营着属于自己的账号。
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生意没法与大卡车和发动机这类高科技产品相竞争,在食品这条路上又显得有点猎奇,因此在起步阶段就采纳了人数众多的打法。
这个团队成员齐心协力,作品中使用的话语完全一致:欢迎进入葡萄叶生产工厂,请看我们——清理葡萄叶,腌制葡萄叶,装罐葡萄叶,整包葡萄叶,寄运葡萄叶。
一旦刷到其中一个账号的内容,就别指望能逃脱了,因为后面还有一整群人正在等着你呢。

一支做国际贸易的队伍,在瞬间之间席卷了国际短视频的舞台。从事外贸的内容创作者们的成功之路,成功地引领了全世界短视频市场营销模式踏入新时代。
那些出身简陋的海外网民,被这股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所迷惑,一天不看心里就难受。已经观看过的人还觉得不够尽兴,于是个个照猫画虎地开始效仿,自己制造自己销售。
譬如,来自西欧和北美的杰瑞们和他们的卡车美女;

还有那些大胆品尝葡萄叶工坊产品的冒险家们、长期观看被同化的葡萄叶工坊粉丝,精细到像素级别还原蒂娜角色的华籍欧美美女。

有的人是来看热闹的,有的人是来学技能的,各个领域的主播们纷纷站起身来,向这些创作者们郑重地取经营销之道。
时尚领域的播主拿蒂娜的嗓音当片头,荒诞艺术的制作者在这里汲取灵感,胡子男孩频道的主人终于找到了安乐窝。
到最后,连法律工作者的圈子也凑起了热闹。
有一位法学专业人士打趣说:「正是因为蒂娜的发动机,我赔光了我的家当,因此与妻离婚了。要是各位也有离异的打算,欢迎私下联系我。毕竟我亲身经历过一回,对这方面还是比较懂行的。」


来自贸易一线的真实素材冲击了全球网民。
在以往,他们深陷于滤镜与精美的图片社交风格中,被外界的目光束缚得死死的。打开社交软件一看,商品的描述文案天花乱坠。习惯了被虚假广告欺骗的观众们,内心渴盼着更粗粙、更原始、更冷酷的画面,被一条直播片段牢牢掌控。
假如这类作品出现在本土的短视频网站上,估计根本无人问津,因为它们无一例外地展现出了土味的一致性、极致性和熟悉性。
你会发觉,这类国际贸易视频多少都能看到往日网络红人的身影。杰瑞的表演让人想起了往年直播卖纸张的大戏,蒂娜像是东北方言美女主播的娇媚版本替身,葡萄叶工坊一家人的多账号运营方式致敬了某知名创作者的分身术。
国人已经养出了挑剔的品味,在这类作品的页面上多停留一秒就是对自己网络速率的亵渎。
但对于那些从未吃过粗粮的海外观众来讲,这类销售手段真是相见恨晚,过瘾之至。好比在米其林高档餐厅里端上一碗乡村玉米糊,没有精致的菜品摆设和花里胡哨的伺候方式,却有着绝对让顾客离开时吃得饱饱的诚意。
中国荒诞视频领先全球若干个版本,这句评价的价值在不断提升。

看完这些素材,你就懂得他们怎么用最直白、最客观、最坦率、最省笔墨、最不拐弯抹角、最切中要害的形式向购买者展示,自己贩卖的商品是什么玩意儿。
杰瑞在视频中展示曲线美的同时,也从不遗漏卡车的全部数据。从出厂品牌到行驶里程数,从车身尺寸到具体规格参数,连车厢里是否散发香气都替你提前闻过了。
既有视频的娱乐性又有全面的咨询服务,他的作品很快就吸引了大量忠心的追随者。
以至于每次看完他的作品后,许多人开始问自己:尽管我这辈子没摸过卡车,但我真的不想花两万块美金从杰瑞那儿买一台二〇二四年的福田重卡吗?

@Winter也是众多国际贸易创作者之一。她销售的是一类活动房屋,个头虽小但设施完备。
她的视频不含华丽措辞和精心打磨的脚本,大部分时间就是对房屋最基本的介绍。Winter的表述风格更是直得不行。
「这是一间品质很不错的住所。这儿是洗手间,睡眠区,起居室,炉灶间。这儿配备了供热工具,排气装置,照明用具,补光工具。」没什么多余的讲究,但一分钟内就把所有你想了解的都交代清楚了。
她说道:「这个东西自己就能吸引流量,用这些词儿就足以吸引感兴趣的人,他们自然会私聊。不用在视频中长篇大论。」

这种直截了当的工业直播我们见得多了,已经不足为奇。但国外观众从来没有过这种坦诚的推销方式。视频一放,原料和品牌花销就全部呈现在眼前了,有种钱花到位的满足感。
有人甚至深情地说:「和餐厅跑堂和那些咖啡调配师相比,我更想给这位博主打赏小费。他们认真负责得不行。」
要知道,和上述一镜到底的宣传形式不一样,欧美传统广告着重营造气氛,你很难看到铝板和泡沫隔音层的真面目。镜头的重点放在房屋贩卖者的笑脸,房东的鞠躬和购房者摇晃钥匙的画面上。
一场宣传下来,关乎房子本身的画面少得可怜。若想了解更多,还要和客户服务人员和房屋中介周旋一阵。把一则美国的房屋销售广告和Winter这类宣传对照一下,会顿觉心旷神怡,想立刻掏钱全款购房。

这是美式广告的典型案例
国际网民对此类素材的热情在从业者眼中显而易见。
Winter从二〇二二年就开始制作这种形式的视频,截至今年已经坚持了四年多。起初,她就是听从一位年轻职员的建议,在国内短视频软件上试试水。没料到反馈还不错,她趁着这波热潮打入海外市场,把内容迁移到了海外的网络平台。
最初她心态是试试看,但后来发觉看的人越来越多,评论栏基本都是和睦的互动。这给英语表达不佳的Winter增添了很多信心。
现在,Winter的粉丝数量已经可观,每个视频的关注度都稳定过万。在委外给专业的视频运营团队以后,她如今可以确保每天发一到两个视频。
当然,有点怪诞的视频也给她带来了不少成交机会。这些顾客多数来自澳洲或中东的旅游胜地,都有紧急住宅和出租变现的诉求。也有许多西方顾客跨洋下单消费。

可这类作品并非都一帆风顺。对于观众和制作方来讲,交流工具成了无法逃避的难点。
这群创作者大多未曾接受正规的英语培训,仍然保有浓厚的中式口音。对咱们同胞而言是乡土气息袅袅娜娜,却让海外观众费劲脑筋。不谈网友们的神奇理解力,这对许多做内容的人也造成了挑战。
好在他们从不被打击,说不出来就硬着头皮说,硬生生在这帮母语者的阵营里闯出了名堂。
Winter坦白地讲,自己视频里听起来还算畅通的表达,其实都是镜头后助手教的。她说一句,助手说一句,再由后期全部拼接。
她的口音还是不够地道,可这成了她的专属印记。评论栏已经亲热地给Winter起了个外号「阿鲁姆鲁姆」。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呢?就是她带着口音念英文单词aluminum(铝)的结果。


Winter身后,成千上万的创作者蜂涌进入同一条外贸赛道。
数据指出,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人投身外贸工作。到了二〇二四年,中国具备进出口实绩的贸易企业数量已达约七十万个,创造了有历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在不同的账号中切换,你会看到如漫威宇宙般林林总总的商品在做营销。有人卖二手卡车和发动机,有人卖葡萄叶和胶皮,有人卖假发和化妆工具,有人卖电光牌,有人卖移动宿舍,有人卖运输服务。
网络上的商业火爆异常。海外网民也坐不住了,直接订了机票来华消费。
现在国外论坛列举的三款热销品是:潘家园眼睛商业街的眼镜、珍珠集散地和丝绸贸易中心的日用百货,以及泡泡玛特的盲盒。

这几个日子他们最关心的,是怎样把国产比亚迪车运到美利坚去。
为此,欧美论坛上的兄弟们群策群力,想到了两条妙计:
第一个思路,乐高拆解方案。买到车以后迅速拆开,靠集体搬运的办法,把各种零件分头人肉背回墨西哥,再经加拿大关卡进入美国。
第二个思路,新航海方案。买到车以后,再花一个月通过海路运往墨西哥,从墨西哥驾车过关。
各位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上述可能只是纸上谈兵,但意想不到的是,我的美国同学这些天在加州看到了已挂牌的比亚迪车,初步验证了上述方案有实行的可能。大胆的人欢迎一试。

物价的防线被攻破的海外网民恍然大悟:扔掉雨具,才知晓天空根本没有雨水。
在这些人惊叹国内价格之时,义乌的物价也总算迎来了最懂行的食客。
两毛钱的毛绒娃娃,两毛钱的塑料杯,两毛钱的亚克力收纳盒,在隔壁亚马逊能卖到十块到二十块美元左右,还未必附送运费。要是有品牌授权的话,身价能翻个好几百倍也不稀奇。
三十块美元在曼哈顿连一顿精致便饭都买不到,却能从工厂提货一千件T恤,闭眼也知道哪个更值。

海外短视频网站上甚至流行起一股新潮:空着箱子来华采购日用商品。
只需一本护照,一条充电线。讲究的人还要带个U型枕或一把勺子。
有人连套小箱子到大箱子里,担忧一个二十八英寸的超大箱子装不下自己的报复性消费欲。

即便人在华夏,你也能看到为了口袋里几个钢镚拼尽全力的异邦访客。
在售卖球星卡的网站上,各色国旗都看得到。大家竞价时都拼了老命,西班牙球迷们更是在喊价环节反复僵持。

就连前些天在那个Ng微信号,也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外私聊。

通过价格差被唤醒的海外购物者,比任何人都热爱廉价商品。一瞥见有优惠的概率,眼珠里马上闪烁起蓝色的光芒。
在国内的二手交易平台上,国外网民甚至成了最令人害怕的存在。
他们中有人出手豪爽,从不砍价;有人心切但付款故障;有人购后表示快递无法投递,说商品早已沉进大洋。
最令商家畏惧的,是假模假样的国外买手。
之所以说假模假样是因为他们贪图省钱,不怕用谷歌翻译生成的生硬词汇和几句破烂中文,甩出一把砍价刀。你解说一番,他说言语差异无法沟通没法入选,接着继续砍价。没办法。

为了节省费用,外网已经有大量好心人整理了二手交易平台的使用秘诀:
首先检查卖家是否在线?你的信息是否被对方打开过?已读不回就代表对方没兴趣,你得把价钱往上调调。
衣服最好买大一个尺码,因为国内的尺码和我们这边不同。
绑定不了电子支付?试试发链接,直接转账。当然,这样就没法获得消费者权益保护了。优先选购含有实拍的产品,别碰库存照片。
还有针对那些针对国外买家的黑心假货。有人给出的中肯意见是——账户注册年头越长越好。实在不行,就装作要离开的样子,察看卖家会不会拼命留住。假如卖家着急了,那八成就是仿品。
先人们的砍价知识也实现了成功出海了。


二手交易平台甚至成了Reddit网友热烈推荐的海淘天堂,「我们的认识还是太浅了」。
全球民众在物美价廉这件事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毕竟谁不想为免税产品和平价日常用品而奋力一搏。
为国际贸易创作者的流量带去压倒性优势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离奇程度的竞赛。在所有的热闹背后,真正维系他们的永远是价格红利,也是这批国际贸易创作者的绝对王牌。
以Winter的房屋组装业务为参照。在北美,雇用一名建筑工就要付出每天约六百美刀的代价,但通过国际贸易渠道每人仅需一百五十块人民币上下,省了大约一半。即使加上高企的进口税,最后客户拿到手的价格仍然远低于本土费用。
为了安抚那些被纳税和中介费用吓倒的国外消费者,一部分创作者甚至在内容中打上这样的字样:「无中介,无费用」。

这世上的事物成千上百,廉价却是全人类都说的华夏方言。
在经济形势不景气的当下,能够无视言语鸿沟和消除全部社会偏见的,可能就是省钱这一件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