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汇区的安宁疗护病房里，李抗美坐在一位患膀胱癌的老人身边。这位河南阿姨离开前，在老李枕下放了一万元钱。从豫中到上海滩，两人已有18年的共同时光。眼眶里满是不舍，却没有婚姻的约定。他们曾说好，「如果先走一个，另一个就各奔东西」。
上海有位老人，人们叫他「老九」。他的周围，数十部手机始终在充电。微信里他运营着七十多个相亲群，会员总数逼近两万五千。群组里发生着各种故事——相识不满一天就领证，却「各过各的生活」；有人为新伴侣放弃了陪伴九年的宠物犬；年近七旬的人依然在感情里争风吃醋，执着于「纯净的爱」。
李抗美和老李认识了18年，但她始终明白自己是「局外人」。（图/《前浪2》）
这些故事来自最近播映的纪录片《前浪2》，记录对象多为生活在上海的普通老年人。每一个桥段在社交平台引发年轻观众的热议——有人不理解为何将遗产分配给伴侣而非子女；有人评价得不到名分的李抗美是「顶级恋爱脑」；也有人黯然神伤，「年纪大了什么都显得悲凉，这段恋情真的是必须要谈吗？」
社会正在讨论年轻人的情感困境。与此同时，老年群体却在全力探索超越传统家庭形式的新型关系。他们也因生死变迁、代际隔阂、财产分配等现实问题，陷入跌宕起伏甚至难以掌控的生活剧情。
一位上海阿姨的「纯爱」人生。（图/《前浪2》）
《前浪》系列由上海电视台真实传媒与腾讯视频尤里卡工作室联合打造。总导演范士广曾摄制享誉业界的医疗纪录片《人间世》。自2022年起，他率领一支95后、00后年轻导演团队，深入上海普通老人的生活记录。95岁学开车的执拗老人、宜家餐厅的相亲江湖、精神卫生中心的失智患者……四年间拍摄两季十多个故事，单季素材时长超过14万分钟。
尤里卡工作室制片人谢琳曾是央视纪录片工作者。她最近发现，这部作品出圈了：「多年未联系的高中同学切了片段问是不是我做的。网络上，李抗美现已成为「被辜负的人」的代称，愤怒也随之转向另一方。」
但谢琳更在意的是超越标签化的东西。那些被片段吸引的年轻人，看完整集后会留言。有人分享自己长辈也经历过类似情景，故事显得更立体、更有温度。
《前浪》要做的事，本质上是拒绝对老年生活的刻板想象，重新审视每个人都会进入的人生暮年。它也在尝试推动整个社会的观念和制度随之进步。
《前浪》摄制团队在安宁疗护病房进行拍摄。（图/受访者提供）
中年人在签离婚协议
老年人还在热烈地爱
去年春天，分集导演徐亦泠在上海多家安宁疗护病房选景时，采集到一个引人注目的案例和相关素材。
这成了《李抗美的决定》一集里的医患对话镜头。膀胱癌晚期的老李住进了临终关怀科室，老李的女儿和女友李抗美面对着医生的提问——一旦老李病情危急，是否应该进行抢救。
互联网评论区沸腾了。网友们觉得李抗美委屈：「陪伴一个人整整18年，却无名分，连决定他生死的权力都没有」「阿姨太善良，换我早离开了」。
但范士广的想法没这么绝对：「从导演角度讲，我了解两人关系特殊，经验再丰富的导演也无法预判故事走向，更不知道拍摄何时会无法继续。」
拍摄者应该做什么？答案是用陪伴去进行善意理解。
在用善意观察老人之前，先被他们的善意所感染。（图/受访者提供）
首先，长时间沉浸在那个环境。徐亦泠穿上医护工作服，成了「社工」。哪个老人需要进食、取物或闲聊，她都在场。病房里的老人和家属渐渐不再把摄制组当成外人。
其次是敏锐的观察和捕捉。初次见面，老李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他对我们充满好奇，愿意分享，是个充满生活热情的人。」徐亦泠回忆，「他的女儿说起已逝的母亲，她也因癌症离世，和我一样瘦小却撑起了很多。」随后出现的李抗美给徐亦泠的印象是：「名字特别，性格爽朗，很难遗忘。」
拍摄持续了一个多月，恰好是老李生命的最后时刻。徐亦泠的镜头记录下这对老年伴侣间细腻动人的情感：开篇是李抗美碎碎念房租快到期要回洛阳就医，老李说随便她，转身时目光中全是舍不得。最初确诊后，老李怕拖累李抗美提出分手，后者却跟随来上海照顾他。
18年的光阴里他们只留下一张合照，但四季轮转的日常却深深刻下。女儿问老李还有什么遗憾，瘦弱的他说：「我没想过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只是觉得有些回忆值得反复珍藏。」
老李与李抗美唯一的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在跟拍李抗美前，徐亦泠在病房里遇到过另一位阿姨。她每天按时来陪伴患绝症的丈夫，脸上却无半分笑容。走出病房后才松口气。「她甚至会主动询问医生，丈夫何时会去世，包里常备各种证件。」
这是一个冷漠的女性吗？徐亦泠逐渐了解到，这是失独家庭。儿子去世后，阿姨哭得死去活来。眼前这位老伴「管了」她一辈子。老伴离世后，她拆掉了那张双人床，换上了麻将桌——她决定打麻将。徐亦泠说：「我们记录的是一个老年女性，在儿子和丈夫相继离开后，如何重新找到生活的支点。」
两个没有正式身份的老人，呈现的相互依恋和对生死的思考，可能远超普通人的经历。反观许多人虽在婚姻框架内，内心却早已筑起高墙，各自孤独。范士广强调：「我不是要拍什么绝对正确的事，也不只是老人的故事。」
（图/《前浪1》）
这两个老年女性的故事如同镜像，映射出《前浪》群像的复杂面向——一边是突破传统观念的爱与表达，一边是亲情、财产、岁月等现实因素的冲击。巨大的张力之下，藏着老年群体炽烈的情感世界。
学者李银河评价《前浪》时指出，「由于身体衰落和欲望衰减，老年人的婚恋需求倾向于精神、情感和心灵的共鸣，远非简单的生活照料所能满足。」
情感表面之下，隐藏着社会变迁和代际沟通的议题。谢琳想起「老九」曾在老人出游的车上说过的话：这代城市老人有幸福的养老金可以逐年增长，但他们也有顾虑，不愿拖累下一代。
「对亲密关系的执着追求，也许本质上反映了普遍的不安。离异或失偶者很多，但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再找一个人似乎很重要。经由老九组织的这类集体相亲，老年人也找到了某种过往岁月的安慰和精神寄托。」
跟着老九参加相亲，这也是一种互相取暖的方式。（图/《前浪2》）
当传统家庭不再是唯一答案
谁去守护老人的选择权
《前浪》第一季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位老人希望借助法律制度把养老和身后事托付给一位素不相识的东北阿姨。
老人有子女，但关系疏远。九十多岁的他倒在路边，被这位阿姨救起。最终老人未能成功完成这一过程，但问题已经浮现：当家庭庇护失效，老年群体该如何获得更多保障？《前浪》第二季因此深入普陀公证处，试图呈现意定监护这一法律实践的多重维度。
意定监护是指一个人在神志清醒时，预先指定信赖的人或机构担当自己的监护人。2021年生效的《民法典》正式纳入了这一制度。
写进法律条款只是起点，真正的难题在于执行。保姆是否可以当监护人？子女若反对如何处理？会不会导致遗产被骗取？亲密关系怎样才能得到法律认可？每一位走进普陀公证处8号接待室的人，都背着家庭多年积累的矛盾。
上海市普陀公证处处理了大量意定监护案件。（图/《前浪2》）
「意定监护涉及的都是人生大事，主要场景在接待室和办公室，封闭空间怎么拍才不显压抑？」分集导演戴茜茜一直在找这个平衡点。渐渐地她找到了。
她把镜头对准公证员李辰阳。赴拍前，戴茜茜已了解，李辰阳经手过国内第一例生效的意定监护案，办过最多老年人意定监护公证。去了之后，戴茜茜跟随他度过无数个「朝九晚五」，看他品咖啡、开晨会、接待委托人，也拍下他与领导争辩、同事闲聊的片段，以及在处理复杂案例前靠吃甜食缓解压力的时刻。李辰阳几乎每天都在听人讲述人生中最沉重的决定，帮他们实现心愿，但转向电脑屏幕上是「盼早日退休」。
李辰阳需要接待意定监护申请人，还要识别想要骗取老人遗产的各类诈骗分子。（图/《前浪2》）
片尾，一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对李辰阳说：「我很喜欢你。」这位老人在多年前经历了女儿的去世，女儿交往过的男友本无血缘，却照顾她度过了余生。老人通过李辰阳办理了意定监护。李辰阳的回答是：「你在天堂等我。」
「在天堂等你」出自过去许多委托人对李辰阳的祝福语。他也用这句话去祝福更多人。在他看来，如果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够凭意志指定监护人，获得尊严的照护，进入天堂，这就是幸福。这句话后来成了这集的片名。
在天堂等你，是一句温暖的期许。（图/《前浪2》）
看似与案例无关的细节，其实都在塑造一个基层公职人员的立体形象。戴茜茜认为：「李辰阳不是冷冰冰的执法者，而是在伦理、亲情和利益的夹缝里，努力验证一件事：这是否是当事人真实的意愿。」
比如，一个年迈的父亲带着盲聋的儿子来咨询，他已经很老，想把儿子的监护权交给社会公益机构。李辰阳既要理解老人的担忧，也要通过在儿子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去沟通具体细节。他必须确认这是否也是儿子自己的真实诉求。
面对坚持要把房子留给有夫之妇桃姐的癌症晚期老张，李辰阳不在乎两人是否符合世俗标准，而是确认老张是否真的希望这个人陪自己走完最后时光。在网红案例中，缺乏遗嘱的顾梅娣老人遗留五百万无人继承，虽然老人没有留下书面文件，李辰阳却始终记得她生前向他表达过的心愿——希望遗产用于社会公益。最终，他找到继承人后，也劝说对方拿出部分资金做慈善。
李辰阳遵循的准则，就是法律。（图/《前浪2》）
正因如此，《前浪》没有把那些最容易流量变现的故事，剪成「老人把遗产给外人不给孩子」的片面奇观。
长期跟踪拍摄中，戴茜茜发现，保姆和照护人员并非舆论想象中的「贪图钱财」，大多是女性，从事着长期而繁重的身心劳动。许多子女也不是与父母关系破裂，只是长期海外生活，老人反而希望借意定监护减轻双方负担。每个案例背后，都没有简单的「坏人」标签。
《前浪》开播前一周，《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监护工作指引（试行）》正式颁布，对参与主体、办理程序和权责划分做了细化说明。那天也是这部纪录片在上海的首映礼，许多老人看完后泪流满面，转身发现李辰阳就坐在身边，掌声随之响起。
记录老人，实际上就是在记录我们即将面对的未来
在《前浪》某位分集导演的手记里，有这样一句话。这个拍摄组回台里开会时，彼此的问候变成了：「你跟的那位老爷爷老奶奶，怎么样了？」
四年的拍摄期间，这个问候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默契。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些老人可能会患病、失联或者离开。年轻的导演们也在陪伴他们衰落。
拍摄纪录片，某种程度就是与被记录者一起走过人生的某个片段。（图/受访者提供）
00后导演徐亦泠在整个团队里最年轻。跟拍李抗美的过程中，她逐渐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依赖。「她有时会忽略镜头，叫我『孩子』。她本身有孩子，但不在洛阳。作为拍摄者，我清楚这段时间过后，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这样亲密。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就像是她安放孤独的一个容器。」
徐亦泠难忘那个上午——她为了给李抗美告知老李去世的消息，从郑州赶往洛阳。前夜在医院获悉老李病情恶化，为了不留遗憾，她和摄像连夜订票飞往郑州。早上六点在酒店退房时收到医生通知，一切进展得太快了。在动车上到楼梯间，徐亦泠和摄像一路反复纠结：「抗美来时很确定，说老李如果不好会告诉她，她也嘱咐我要告诉她最新进展。现在她知不知道了？要不要我来说？」太复杂了，他们在各自的人生里还没做过如此重大的决定。
李抗美热情的迎接让徐亦泠更难开口。等李抗美腌好那条待客用的鱼后，徐亦泠才用最简短的方式告诉她老李已经去世。纪录片最后呈现的是李抗美一边喃喃自语说没睡一整晚、老李走得很幸福，一边泪水不停，以她返回厨房热油锅煎鱼作为结尾。但在镜头外，徐亦泠紧紧握住李抗美的手，两人相拥而泣。她没有把李抗美的失控和大哭放进成片里。
摄制组在洛阳记录李抗美的日常。（图/受访者提供）
人无法与衰老和死亡相抗衡，但徐亦泠仍然觉得，记录这些老人的经历，让她感受到某种生命力，也加深了她与这座城市的联系。
2022年，刚毕业的00后徐亦泠进入范士广工作室做实习导演助理。范士广鼓励她在《前浪》第一季挑战做分集导演，去拍95岁老人徐爷爷学开车的故事。「我是紧张的，但爷爷奶奶用最大的善意接纳了我。纪录片对他们帮助不大，老人觉得有意义，信任我，支持我的工作。」跟拍十个月后，不会上海话的徐亦泠学会了。
这几年，徐亦泠会在节假日打电话问徐爷爷的近况。「他们的状况明显在衰落，都住进了养老院。爷爷能扶着轮椅迈几步，奶奶已经不认识我了。但徐爷爷当初学车想出门走走的执念还在，他盼望我能带他们回到山东荣城的海边，在大海边走完最后的日子。」现实中，出于种种原因，这个计划没能实现。
徐爷爷坚持学开车，想陪伴老伴出去旅行。他嘴边常说「明天会更好」，但最后没能学成。（图/《前浪1》）
范士广团队持续在跟进《前浪》第一季里在徐汇宜家餐厅相亲的老人们，年底计划把他们的故事制作成纪录电影。比如那位给人印象深刻的金阿姨，喜欢可乐、高跟鞋和旗袍，对择偶标准直言不讳。那一集的结尾，金阿姨与一位叔叔成了朋友。
但后来，金阿姨脑梗住进了医院。「有人在医院认出了她，那时她已不如曾经那般光彩。之后，她和那位叔叔的关系也告终了。」
金阿姨在宜家相亲活动中，阐述自己的择偶要求。（图/《前浪1》）
若把这些故事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观察，你会看到许多人力无法抗拒的叹息。也许这正是《前浪》这类纪录片存在的价值——它不急于给人的命运定性，而是怀揣感情去认真陪伴这些老人度过一段岁月。观众也不仅是旁观者，透过其中能看透自己当下的生活。或许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