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唐宁曾在小红书平台发起招募结伴同行者的帖子,没想到却收到了陌生人的热情应答。本应在机场汇合的搭子,却抢先一步发来讯息说班机晚了,已改订明日航班。与提前安排好行程的旅行团司机碰面后,唐宁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被临时编入了另一支旅行队伍,明天就要启程。她立即向搭子求证行程,但对方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音信。
机场到达大厅内,唐宁局促不安。经司机透露,若想退团,需要承担3000元的违约金。此刻真相大白——那个在网络上陪伴自己整整一个半月的搭子,极有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当下,搜索旅游搭子的关键词便会涌出大量结果。「找搭子去新疆」「西藏自驾拼房」「青甘环线征人」……这些表述如同一个个诱饵,潜伏着危险。然而这种社交创新形式——年轻人通过网络平台寻找志趣相投的陌生人一起旅行、平摊开支、分享体验——本该是轻松愉快的,却逐渐沦为了精心策划的诈骗生意。新疆、西藏等热门长途线路已然成为这类骗局的集中地。不法分子和骗术高手的加入,将原本纯净的搭子文化演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灰色产业链,每一环都经历了精细化和专业化的打磨。

搭子经济已成为当代年轻人的日常交际形态,众多企业和机构早已嗅到其中的商业机遇。AI插画/adan
消失的伙伴
唐宁从年初就盘算着要去新疆感受大漠风情,奈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同伴。她决定在社交媒体上招募结伴者,不料立刻就有陌生人投来了私聊。
一位女性用户向她伸出橄榄枝,声称自己也有西行的计划,可以一起包车、定宾馆。「那女生特别积极,不断整理旅行方案,话题一转就问我有没有兴趣跟团出游。」唐宁心中犹豫,对方却操之过急,没有和她商量就已支付了定金。这让唐宁极为反感,最终作罢了这次合作。
没过几天,另一位搭子联络了唐宁,表示自己曾跟某家旅行社在西北走过一圈,体验不错,那家社企在新疆也有分支,建议一起报团。对方甚至主动把旅行社工作人员拉进了聊天群。唐宁心想「这人性格爽快直接,看上去比较真诚」,就交了500块定金。然而到了出发日期,唐宁抵达乌鲁木齐后,对方的回应就成了沉默。
旅行社开口索要3000元赔偿后,唐宁决定立刻返程,放弃这趟新疆之旅。「之前我参加过好几次同城小聚,通常都很有趣,但这次远途旅行让我对搭子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
搭子型社交如今已是年轻族群的主流交往模式。根据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进行的一份统计,接受采样的1335名受众中,72.6%的青年表示自己身边有搭子朋友,另有68.9%的人将寻找搭子视为打破交际舒适区、探索新型社交方式的勇敢之举。
嗅到商机的商户和企业纷纷入场。以「陪爬」这一细分领域为例,从业者在旅游旺季每月能接到数百宗订单,单次收费在五六百元左右,高峰时段甚至能叫到800元的价位。曾为演员的史元庭因在泰山的陪爬经历而走红,他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不少游客都背负着较大的心理压力、社交圈子相对封闭,他们热切地通过结伴旅行来释放压力,渴望获得更轻松、更优质的人际互动。
但另一方面,因为搭子而被骗取定金、被「爽约」、被胁迫签署不公平租赁条款的投诉也在增多。小红书平台曾发布关于暑假旅行安全的整治声明,宣布对「ab搭子」「运动搭子」「户外搭子」等关键词进行了整顿和风险提示。截至发布时,已清理处置645条涉嫌不当及违规的搭子类内容。
在新疆旅游业工作多年的张凯注意到,2026年初开始有明显转变:年轻游客获取旅游资讯的习惯发生了剧变,他们倾向于刷短视频,被新疆和西藏的风景照片所吸引,随即就会到社交平台上寻人同去。「如果不在新媒体端做推广,流量都被自媒体博主和定制旅游师给抢了。」他感叹道。
在这半年里,张凯上传了逾百条视频,内容既包括新疆自然景观的介绍,更多的是揭示搭子诈骗套路的警示内容。据他说,半年间有二十多位游客向他倾诉过遭遇搭子骗局的经历。
「那些被骗的游客到了新疆后,联系的搭子都会用相同的借口推脱,好几个人都宣称自己摔伤了,还拿出沾血的照片来证明。」张凯指出,这些游客早就被套路着交了钱,最后只能一个人继续旅程。实际出游的人员组成与当初承诺的完全两样,旅行品质根本无法保证。「绝大多数游客都选择了隐忍,即便想临时调整行程也无能为力。」
长线路线的骗局温床
青甘大环线、新疆、西藏这几个目的地的搭子诈骗案例,数量上远远领先于其他地区。「这些线路通常跨越两千多公里,旅行者必然要租车或者自驾,单人出行既烧钱又费劲,拼车、拼房、找搭子就成了硬性需求。」经营新疆租车业务的张振宇解释道。以新疆为例,散客来了多半需要租用车辆,租赁周期一般不少于一周,旅游旺季时有人奔向伊犁,淡季则转向阿勒泰。由于单人长距离驾驶容易疲劳,许多人会决定组织成团,由「领队」驾车带路,这里的「领队」实际上就是兼具导游职能的司机。
宁夏麦草国际旅行社的管理者陈刚分析,搭子已经成为旅游行业的一种营销策略。当前旅游市场竞争激烈,不少旅行社为了获取客源,会打着搭子的旗号进行招客。规范的旅行社通常先在搭子群体中进行宣传,发布结伴出游的信息,把有意向的人聚集到微信群里,然后推销小团出游、包车或者私人订制旅游;如果游客是独自出行,也可以加入,由旅行社根据年龄、性别、行程时间等维度进行配对组团。
然而,许多社交平台上那些招募旅游搭子的账户,其IP地址通常都远在他乡,不会显示在青海、甘肃或新疆,目的就是造成「此人是外地游客,不太可能是内地托」的假象,从而使受害者放下戒心。
已经倒闭的「成都野界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就是这类案例的缩影。根据新闻报道,该企业遭到将近百名消费者的投诉举报,涉嫌卷款一百多万元用于旅游业务,随意终止了带团服务并长期不予退款。该企业法人代表李鹏曾做过回应,称企业经营陷入困境,支出已经超过收入,但仍想在旅游黄金时段实现扭亏为盈,结果资金链彻底断裂,后续组织的所有旅行团都无法成行。
成都野界旅行社主要依靠社交网络平台来吸引客户。当消费者被平台内容吸引后,客服会把他们转向微信平台继续沟通,整个过程包括路线策划、费用结算、状态追踪等都是在微信上完成。该社主营新疆和西藏两条热门旅线。根据公开信息,该公司的获客账号注册主体是杭州金达,而签订协议、收取款项的实体是成都野界。这样一来,营销和当地接待就分别由不同主体负责,相互割裂。
新疆小巴郎旅行社的联合创办人小涵早就察觉到,许多社交平台上看似专业的拔草笔记、旅游攻略,实际上多为诱客广告。那些配上了高级照片和详细路线的账户,其内容往往出自同一个制作者之手。「一家旅行社能够打理几十到几百个账号,有人专门负责内容生成,有人负责信息答复,还有人把客户导流到微信。」
「这类账号发的东西全是工业化模板。」青海地接领队陈龙表示,这种成批获客的体系在业内有个专业术语,叫做「百推团」。一个人可以同时操纵几十甚至上百个账户,上传的图像万般相似,文字描述大同小异,连头像设计风格都是统一的。这些账户甚至会在别人发布的搭子贴下面整齐地留言「妹妹也想去」「时间真的巧」,主动和单独出行的游客靠近。
穿着「搭子」衣服的真面目
刘欣刚刚在西藏完成了一段旅程,但这段经历并不愉快。她原本是被短视频平台上某位领队账号的内容所吸引,一家五口人报了那位领队推荐的小团活动,结果整个过程体验糟糕透顶,心情一度崩溃。
刘欣回忆起来,那位领队当时许诺的种种承诺最后都成了空话:声称全程配备行政级商务车,事实上只是普通车型;实际游览的行程和合同约定的路线相差万里;旅行社说要用专业单反和无人机拍摄,最后一整趟下来只拍了一小时。对那些被网红领队种草的游客而言,「说一套做一套」的现象是最令人沮丧的。
没有合法资格的「黑导」往往是最大的问题根源。途中领队突然告诉刘欣,进景区需要额外支付门票钱,理由是「旅行社给的费用根本不足以覆盖景点成本」。刘欣这才明白,这家旅行社其实是个「总承包方」,而那位领队只不过是旅行社临时请来的「外包员」,是个未经正规培训的非职业导游。
「我后来悟到了,短视频平台上那个「领队」的真实身份就是旅行社的一个销售员,根本不是我们旅途中的真正领队,他那些视频内容全是为了拉新客户。」刘欣坦言,「我被那个账号的包装所欺骗,里面到处都是陷阱。」
文化和旅游部曾发出过明确的提示:留意那些打着「旅游搭子」或「定制师」旗号却无相应资质的经营人士。这类经营主体为了规避资质审批,往往以「旅游搭子」「定制师」「本地向导」等头衔,通过微信群、短视频、私下约谈等方式私下揽客。
从最初的单个账户作案,到矩阵式多账户运作;从平台内直接完成交易,到跨域导流、私下落单;从简单骗取定金,到「百推团」模式的规模化获客——这条灰色产业链的每个环节都在走向工业化和规范化。而平台的审核体系和相关部门的执法,往往是在事情败露后才开始应对。
「旅游搭子」的网络整治工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根据桂林市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公开数据,当今线上旅游招徕已成为旅游业的核心营销渠道和增长动力。这类「百推模式」通常用精美的宣传文案、纯玩概念、超高服务承诺作为吸引点,诱导游客支付定金但避免签署正式合同;等到游客踏入桂林后,具体接待的旅行社就开始隐瞒真相,提供的书面协议与早期承诺明显不符,从而演变出虚假宣传、合同签署程序不规范等违规甚至违法的后果。
张凯透露,许多通过搭子模式揽客的从业者早已开始钻法律漏洞。他们通常在积累了足够多的消费者投诉之后,就转变身份,每年换一次旅行社、转换平台,修改账号名称或线上宣传资料,重新塑造搭子人设,继续行骗。
更加棘手的治理问题来自私域交易本身蕴含的风险和灰色地带:这些遭骗者往往从公开平台被诱入隐私领地,没有签署任何法律文件,转账直接进入个人钱包,缺乏合同、收据、营业场所等可追溯的凭证,讨回公道的难度极大。刘欣的投诉已经被西藏地方文旅部门接受立案,但涉事旅行社依然拖延扯皮,「总是让我去找司机,试图甩掉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