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AI技术日新月异，全球资本纷纷涌入这一领域。但印度这个人口大国的蓝领阶层，却难以从中获益。一名叫安贾莉·萨尔达纳的年轻创业者却想到了新办法——让家政工人走进千家万户进行服务时，同时佩戴摄像头记录工作流程，将采集到的视频素材转卖给美国AI企业作为机器学习数据。
Proto创意总舵手安贾莉·萨尔达纳。素材出处：PRONTO
原刊载标题：《印度初创为什么要给家政工人配摄像头》
时间来到7月初的一个周二傍晚，在新德里附近的古尔冈市，牙医专业人士阿努什卡·阿胡亚打开家门。她约了十分钟前才在Pronto应用预约的上门保洁人员。
这个本地应用程序的服务范围涵盖印度11个主要城市，能够按需提供多样化的保洁业务——从扫房间、拖地板到洗衣服应有尽有。来敲门的女工人着装得体，笑脸盈盈地问候了屋主，紧接着提出了个特殊要求：能否让她在头部佩戴一台小巧的拍摄设备，用来捕捉工作的全过程？
看到这个摄像装置，阿胡亚丝毫没有惊讶。其实为了能够完整记录下家政人员手部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她还额外掏了9卢比（约等于1美分左右）。工作完毕后的几小时内，她便能收到一份完整的作业视频，这样就不用发愁打扫卫生是否做到位，或者自己不在家时是否出现了东西丢失或破损的情况。
虽然她早就在一份知情同意的文件上签了名，文件里提到了这些用途，但一开始阿胡亚其实没有意识到这段视频还隐藏着第二层含义：它会成为训练AI系统的原材料。当保洁工作告一段落，录制的影像会经过处理——移除个人身份证件、面部特征等可以识别的信息——然后卖给美国那边从事人工智能研究的企业。
总部坐落在印度科技中心班加罗尔的Pronto，在今年5月发布了一项崭新的服务——「认证保洁」（Pronto Verified），该功能随即在当地掀起不少争议，也由于涉及隐私问题而遭受了监管部门的审查。萨尔达纳作为这家企业的主管表示，愿意接单的顾客会提前知晓录像内容如何被使用，而那些承接「认证保洁」工作的保洁员将获得相比普通订单更高的报酬——两倍之多。
「每一年流入AI建设投资的数额都在万亿美元的级别。世界各地的财力都向着AI这个方向涌动，可本国的工薪阶层劳动者却分不到一分一厘，」这位仅有24岁的萨尔达纳告诉《福布斯》记者说，「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我们有机会建立一套系统，真真正正地把这些新增的财富重新分配到底层劳动者手中。」
阿胡亚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她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家里的监控内容最后会被纳入某个AI学习资料库。「到处都有人在收集数据……在我的认识中，各处都在进行这样的操作，我觉得没什么可以反对的，」她解释说，「反正这一切已经不属于我们能掌控的范畴了。」
根据贝恩资本创投公司（Bain Capital Ventures）的合伙人阿贾伊·阿加瓦尔（Ajay Agarwal）的分析，伴随着机械化和自动化在AI创新中地位的攀升，过去的一年多里，企业界对Pronto所提供的录像内容的需求呈现爆炸式增加。贝恩资本在2025年2月这家初创企业正式成立时投入了20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相比之下，那些以网络数据作为学习素材的大规模语言模型不同，机械化初创企业所需要的数据往往不能轻易通过爬虫获取——这些数据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们记录了真实环境中人类的动作操作，比如说家庭空间里的各类清洁工作。「从这家公司那里获得的素材具有极其丰富的多样性和真实场景覆盖——他们一天要执行5万笔以上的家政交易，每一项工作都由不同的个体操作完成，达到如此的规模和多样性，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阿加瓦尔补充说道。有关Pronto的数据到底流向了哪些具体的机械化初创企业，这家公司保持沉默。
Proto数据最现实的运用方式，主要集中于打造通用型的家庭自动化机械，以期完成目前由人工进行的大部分家务活动。然而身为Pronto的劳动力队伍，短期之内不用考虑被取代的危险：消费者若要使用服务仅需花费每小时49卢比（价格约合50美分）到249卢比（价格约合2.6美金），想开发出成本能和这个水平竞争的自动机械，在技术上的难度可想而知。
盯上这一数据金矿的企业并非Pronto一家。
本年5月，源自德国的MicroAGI公司旗下的初创项目Shift在美国最大的都市纽约推出了0成本家政清洁服务——不过有个前提条件：从业人员需要配戴头部录像工具对住户居住环境进行拍摄，采集人形机械人的学习资源。该公司官方表述是这样的：「你获得整洁如新的居住空间，我们获得学习资源，互利互惠。」
销售学习资源其实是Pronto最近推出的新型商业方向。其主要业务依然是在班加罗尔、孟买、浦那等主要市场提供快速家政上门服务（通常在10分钟以内送达）。现阶段该企业每天要处理大约4.6万笔普通的预约单，以及数千笔带有「认证」标签的单子。这一初创企业才建立不久，企业估值已经达到2亿美金的高度，已从美国多家资本方筹集了大约6000万美金的资金，支持者包括贝恩资本创投、General Catalyst、Glade Brook Capital等机构，还有来自身价达110亿美元机械初创企业Physical Intelligence首席执行官拉奇·格鲁姆（Lachy Groom）的个人投资。
要为企业补充劳动力队伍，Pronto采用了多种方式——既通过职工推荐，也通过本地网络名人进行推广宣传，还有那些人脉丰富的街边商贩、街道摊贩、小茶馆老板等社区人物的引荐。这样的运作方式帮助公司吸收了7000名职工。这些劳动力会被分配到方圆500米范围内的特定服务地带，每个地带由一位负责人来管理日常事务、排解问题、答疑解惑。Pronto会对职工进行系统教育——包括掌握打扫、熨衣、做简餐等生活技能，也会传授移动终端的使用技能、个人财务规划、与客户交流的技巧、卫生与外形仪表的培养等内容。职工队伍以女性为主，占比99%，对于那些工作环境相对危险的地区，企业还贴心地开办了防卫与自保的培训课程。为了让职工能够迅速到达客户住处，公司还为每位职工配配了电动代步车。
在印度版图内，现在从事家务服务劳动的人数越过了5000万人这个大关。但是在这么一个分裂、混乱的市场中，谁都算不上真正的赢家：顾客找不到值得信赖、高水准的家政人员，而从事这一行的劳动者则陷入不安全的工作待遇、薪资不稳定、社会地位低下的困境。
「Pronto所秉持的理想非常直白：那种不协调、低效率的劳动力生态没理由存在下去，」萨尔达纳这样阐述，「我们正好有能力构筑一个平台，让那些分散、非制度化的体力劳动变得规范、体系化，与此同时建立起来的鼓励机制能让从业者愿意长久地留在这个框架里。说到底，就是修复服务者的真实水平同顾客所预期的目标之间的鸿沟。」
Proto在蓬勃成长的印度「日用品分钟级速配」产业大潮中崭露头角，这个行业诞生过多个以「近于即时送达」为卖点的创业成功范例。
比如新鲜农产品配送品牌Blinkit主打1刻钟以内的送达时间，在2026财年期间收入水平达到约39亿美元，占其母公司Eternal Limited总收入的75%上下。另一个鲜产速配的应用程序Zepto，在2026财年的收入约有23.5亿美元，眼下正计划以至少30亿美元估值的价格实现上市融资。今年春天，大型家政服务商Urban Company也试水推出了与Pronto相近的「分钟级保姆」业务，但由于广告词用了贬低意味的措辞而引发社会舆论反弹，随后被改名为「分钟级帮手」。
现年33岁的瓦尔莎·辛格说起她第一次戴着摄像设备前往用户家中时的感受，坦言当时感觉颇不适应，头上的装置分量也不轻松。不过以后所用的运动相机逐渐换成了更轻盈的产品，到现在她基本上觉察不到它的分量了。
「最初的时候，每次踏入生人的家门我们都会害怕，生怕别人陷害我们说是我们偷了东西，或者言语刻薄，」辛格回忆道，「摄像头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我们可以放心工作了。一切行为都有了见证，包括别人是怎样言语、怎样待我们的。」让人惊讶的是，她自己对人工智能这个概念知之甚少，更没有料想到这些影像内容竟然会被用于AI技术的学习训练。
辛格之前在北方邦一家小型餐饮店做员工，每周投入大约45个小时的劳动，月度收入是1.8万卢比（约180美金）。她在去年初加入Pronto以后，每周工作强度并未减少，但月薪差不多增长了一倍，变成了约3万卢比（约310美金的水准）。她提到参与认证类单子的报酬相比标准单子高了大约两倍。
《福布斯》采访的其他从业者同样传递出相似的信息，在通常被社会轻视、经济回报菲薄的家政蓝领职业范围内，Pronto为这些劳动者创建了全新的职业身份、社群认可与职业荣誉感。这些员工拥有更理想的职业环境，对自己的工时安排、服务版块选定、休息日期等事宜拥有更多的决定权。「我们对待任何不当行为的态度都是零许可，同时我们会向职工提供多方面的支持。应用程序上有紧急按钮可以按下，碰到问题，通常只需要几分钟，支持小队就会快速赶到现场，」萨尔达纳强调说。
也有一些人籍由这个平台摆脱了残忍的老板。普亚·库马里是来自比哈尔邦偏远地区的家务劳动者，曾经在一户人家做了超过三年的保姆，期间被禁止走出那户人家所在的楼盘大门，还经常遭到跟踪监视。本年1月的时候，一位熟人向她介绍了Pronto的服务。
「我感觉自己完全逃脱了一座监狱，」她说出心里话，「之前的日子太压抑，连讲话、展露笑容、出门走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Proto的消费端同样得到了不少便利。许多印度的家庭通常会雇佣一位或数位全职或兼职的家务人员，但其问题在于服务始终不够稳定——这些员工有可能无故离职，雇用方就必须急忙物色替代人选，还要从零开始的培养和指导。「从使用的角度讲，最重要的价值就是效率，」住在班加罗尔的Pronto普通用户阿努什卡·科特瓦尼表示，「在我需要的具体时间点，我能预约到保洁人员上门，每次的工作长度也是相对固定的。」
萨尔达纳在美国弗吉尼亚州北方地带长大，一次大学最后一年的印度亲身经历激发了她创建Pronto这家公司的灵感。她眼见诸如Blinkit这样的农产品快递应用在印度取得的迅速成长，而诸如Gopuff这样美国运营的快递企业却在当地步履维艰。跟家人和朋友讨论之后，她发现了一个广泛存在的市场缺口——家政服务的不确定性。基于这样的认识，她产生了建立一家新企业的念头，力求让印度那个低效率、分裂的劳动力市场变得更加规范和有序。
她在波士顿贝恩资本企业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份职业机会，参与的是私募股权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组建Pronto这个项目，用自己每晚和印度白天的间隙时间来推动创业发展。半年左右的上班期间后，她决定从职位上离职，把全部心力投注在Pronto企业的日常经营。
在运营重操作的商业体系方面，萨尔达纳拥有家庭背景的优势。她的双亲及叔叔联手创建了Innova Solutions公司，该公司凭靠IT技术类职能外派给印度技术人才的运营方式，建立了数以十亿美元计的营业收入规模。她的双亲是公司的董事，已在去年正式卸任；身拥十亿级别财富的叔叔拉吉·萨尔达纳如今身任公司首席执行长职务（《福布斯》在2023年曾经对他进行过人物专访）。
然而到了2024年5月份，萨尔达纳还没从乔治城大学毕业的一个月前，第一回跟自己的父亲提及Pronto这个创意的时候，父亲当即予以了回绝，说这种服务没有人会想要，还批评说她以前没在印度生活工作过，根本没有办法把这事做成。「我当时的反应就是，算了，你就这么想吧。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而且我压根儿用不着你的认同和支持，」她回忆起那段经历。
2024年10月期间，萨尔达纳意识到靠WhatsApp来操控商业项目的方式太不规范。于是她利用快速编码工具很快就完成了初版的程序应用。初期的创业阶段，要想得到从业者的信任也不轻松。开始的时候公司每天只有50笔订单，只有3个职工。萨尔达纳回想起来，公司最初的一名男职工在线下拉人的时候差一点挨揍，原因是街头百姓都不相信他，也没听说过这家企业。不过当他后来换上整洁的衣着、系了根不贵的金链子后，招聘工作就顺利了。「第二个白天，他就领来了30个人，」萨尔达纳说，这些人都热切想加入Pronto。
公司在新德里做的第一项试点项目并未取得成功，于是萨尔达纳决定换一个地方——古尔冈展开了第二轮试验，这一次进展非常迅速。她一家一户地走访多日，在住宅区入口处主动接近家务人员，询问了解她们的工作报酬及过往的职业经验。「到了休息的时间，我们直接睡在市集里的椅子上对付一晚……我们也踩过不少坑，学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她说道。
按照萨尔达纳的想法，在完成家政蓝领的规范化、出销AI学习数据以外，还存在着更多有潜力的发展方向。Pronto可以进军其他存在劳动力紧张的蓝领行业，诸如厂房、小规模零售商户还有建筑产业。「我对单纯做一个居家保洁公司没什么兴趣，那太单调乏味，」她表明立场，「我们的目标不止是立足印度本地，而是放眼整个世界——许多处于发展阶段的国家中，存在着许许多多素质不错的劳动力，但他们都被困在了低效、失灵的劳动力体系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