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经济学人智库。
二十世纪中期，著名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曾观察到这样一种现象：在市场繁荣的年代，那些尚未暴露的贪污侵吞行为会不断积累。
他将这一现象概括为「贪赃存量」。当繁荣期结束、泡沫戳破时，这些隐瞒的不当行为才会浮出水面，由此推动商业伦理的大幅改善。
历史经验确实表明，每当经济泡沫破裂、市场陷入危机之时，大量白领犯罪案件也会随之被起诉。安然和世通的丑闻就是这一规律最典型的写照。
倘若加尔布雷思的判断无误，那么在当今估值高企的市场背后，势必隐藏着不少待发的腐蚀分子。
但如果这些违法者始终逃脱了制裁的追捕呢？
美国眼下正在进行的，正是这样一场失控的「实验」。
交易记录获取中心（TRAC）的统计数据显示，最近六个月（截至3月）里，联邦检察官部门共启动了2008起白领犯罪的追诉。按这个速度推算，到本财政年度结束，年度案件总量只会略超4000起。
与之前的五年相比，这一数字已经暴跌六分之一以上，甚至不足二十年前水平的一半。
许多人倾向于将这种变化归因于特朗普政策。虽然他对司法体系的改组确实没有帮助，但起诉量的下滑其实早于他的执政时期就已显现，且极有可能在他离职后继续延续。
除了2007至2009年金融危机后的短期反弹，美国白领犯罪的起诉数量已经走下坡路将近三十个年头。很难想象，在这段时期美国的金融精英和企业领导人的操守会大幅提高。
答案其实很简单：执法部门把工作重心转向了其他犯罪领域。
哈佛商学院经济学家阮忠在2021年发表的学术研究中指出，911事件发生后，数量庞大的联邦特工和法律专家被派往反恐战线。近年来，移民管制和毒品打击在政治人物和选民心目中的权重进一步攀升。
即便财政预算仅有微幅削减，对白领犯罪的追诉也会承受不相称的冲击，远甚于其他案件类型。
曾执掌联邦检控、现执教于杜克大学的萨姆·比尔直言，处理金融诈骗需要集结数十名律师的多年协作，才能完成一起案件的侦办。
据TRAC研究机构统计，从2022年9月回溯12个月，联邦检察部门平均要花452天才能完成一宗白领犯罪的初步审查，是全类型案件平均周期的三倍半以上。
纵然在长期衰退的大背景下，特朗普年代执法力度的衰减依旧令人震惊。
十年之前，被移交至联邦检察机关的白领犯罪，约有接近半数最终走入起诉程序。而到了2025年，这一比例已经跌破三分之一。反观移民相关案件，则基本被一经移交就全部起诉。
特朗普执政期间，司法部的法律人员编制削减了五分之一。不少留任的律师也被调往处理移民事务，远离了加密货币和税务调查的岗位。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对各类调查机构和监管部门进行了大幅人员削减，而这些机构往往是检察官们获取案件线索的关键渠道。
往日里，联邦调查局和邮政检查局的资深侦查员通常在同一岗位坚守整个职业生涯。邮政部门作为案件线索供应方的角色往往被低估，但其贡献其实相当可观。
当下，这种人才的持续积累制度已经消失无踪。
民间领域的执法工作也在衰退。以审计监督为例，这项工作表面平凡无奇，实则是整个监管框架中的关键支柱。自2001年安然集团因欺诈而倒闭以来，这套制度逐步得以建立。
根据咨询机构基石研究的数据，2025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针对会计业界采取的执法措施仅有10起，只有过去八年年均数字的五分之一。
同时，证券交易委员会大幅削减了其旗下审计监察部门的员工薪酬福利。多年以来，这个部门一直依靠优厚的薪资待遇来吸引专业会计人才。证券交易委员会还暗示，接下来可能会把重点从甄别单个审计项目中的漏洞转向评估审计人员是否遵循了既定的程序规范。
监管人士声称，新做法能够提升效率。但这种转变也同样为企业在财务报表中做手脚打开了方便之门。
这一系列的调整都会带来代价。多伦多大学研究者亚历山大·戴克及其团队在2023年发表的论文中揭示，在所有企业欺诈行为中，仅约三分之一会被识别，最后真正遭到法律制裁的比例更加微乎其微。
基于已曝光的欺诈案例进行反推，专家估算出企业欺诈每年给美国股东造成的损失占比约为1.6%。换算到2025年的市值规模，这相当于一年1.1万亿美元的巨大损失。
曾担任公诉人、现任乔治敦大学的朱莉·奥沙利文教授直言：「白领犯罪对美国经济的损害，远远超越其他所有犯罪的综合威胁。」
即便今后某届政府重新把制止白领犯罪列为重点工作，要追究现在这些欺诈分子也会成为一大难题。哥伦比亚大学刑法专家丹尼尔·里奇曼提醒，很多白领犯罪的追诉时间限制只有五年。
如今美国的贪污腐蚀分子正在暗自得意。然而，这应该是全社会为之担忧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