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友随后发来一个名为“CCSER儿童性伤害预警”的小程序链接。它声称可根据用户当前位置,显示50公里范围内曾有性侵儿童犯罪记录人员的数量。
短短十分钟内,群里连续出现多张截图。最刺眼的一张显示,范依依附近竟有304名相关犯罪记录人员。
这个工具是谁开发的?数据从哪里来?是否准确?不少家长在震惊后开始追问。

AI插画/adan
数据引发争议
陈薇在社交平台看到截图后,第一时间转给外地上初中的女儿,认为这类提醒或许有用。
李橘试用后发现,小程序首页的“附近预警”会展示5公里内相关人员列表。点进详情,能看到姓名、籍贯、生日、作案时间地点、罪名、服刑状态和危险等级。
首页还设置了付费服务,19.9元/月,声称可提供实时推送、完整画像和趋势分析。
陈薇原本想购买,但后来发现所谓“在附近”,指的是判决时的户籍地或案发地在附近,并不是实时定位。她认为,如果无法确认对方现在在哪里,预警价值会大打折扣。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光星也认为,仅凭过去案发地或户籍地并不能说明未来风险。性侵案多发生在私人空间,这类数据难以反映公共区域治安状况。
更让李橘不适的是,案件详情披露了受害人信息、作案过程,甚至出现家庭住址门牌号。她认为,这已经侵犯隐私。
CCSER称其数据来自裁判文书网和公开判决。记者抽查后发现部分案件确有对应文书。但法律规定,公开裁判文书应删除自然人家庭住址、未成年人信息等内容。律师李莹指出,小程序二次传播受害人姓名和住址,法律风险极高。
天眼查显示,平台运营方为北京安盟公益发展中心。其官方账号曾称项目获得中国行为法学会、公安部第三研究所支持,但相关单位工作人员均表示未听说或合作早已结束。
目前,该小程序的预警和举报功能已下架,仅保留匿名咨询。媒体多次联系运营方,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信息公开制度的分歧
平台方曾在公众号中表示,国内尚缺乏面向普通家长、能实时推送身边性侵风险的公共服务系统,因此选择“先做起来”。
支持者认为,公开犯罪人员信息能提高孩子警惕、增加再犯成本。也有家长表示,更希望由公检法机关推出权威工具。
地方层面此前已有尝试。2016年,浙江慈溪检察院牵头多部门出台办法,对符合条件的严重性侵未成年人犯罪人员,在刑满释放、假释或缓刑期间公开个人信息,供相关机构查询。
2017年,江苏淮阴区法院也曾宣布拟公开涉案犯罪人员信息,但后来因隐私争议和上级要求谨慎推进,并未实际公布。
近年来,不少代表委员呼吁建立儿童性侵强制报告制度、犯罪者信息数据库及公开机制。2022年,最高法也提出完善性侵害儿童犯罪人员信息公开制度。但律师吕孝权表示,据他了解,该制度尚未真正落地。
全面公开还是有限披露
制度到底如何设计、公开到什么程度,学界仍无统一答案。受访者普遍提到美国“梅根法案”和英国“萨拉法”。
美国模式强调公众知情,各州根据危险程度公开性侵犯罪者姓名、照片、犯罪历史等信息。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8月,美国登记在册有性犯罪记录者约79.5万人。
英国模式更偏向有限披露。儿童监护人或看护人可向警方申请查询特定接触儿童者是否有前科;通过申请后,信息只对申请者公开,且不得外传。
有学者主张借鉴美国做法,在一定范围内公开照片、工作单位等信息,以减少儿童受害风险。
也有学者认为,全面公开未必能显著减少犯罪,还可能让犯罪更隐蔽,诱发私力报复,并增加刑满释放人员回归社会的难度。朱光星更倾向于英国式有限披露。
国内目前已在部分行业建立有限查询机制。未成年人保护法要求密切接触未成年人的单位定期查询员工是否有性侵、虐待、拐卖、暴力伤害等记录,并及时解聘相关人员。
最高检曾披露,强制报告和入职查询制度实施后,全国检察机关推动查询2000余万人次,不予录用1800余人,解聘6800余名有前科劣迹人员。
朱光星建议,未来可探索对性侵犯罪人员实时信息进行分级公开,但这需要立法、专业危险性评估、司法机关与社区协同。眼下,相关制度仍处在框架建立阶段,细节还需要更长时间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