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一个男人除了长得好看，别的什么都给不了，你会嫁吗？多半不会。”王薇在与男友关系陷入僵局后，向情感博主“人间清醒Mu姐”团队求助，得到的第一类建议并不是如何沟通感受，而是如何把自己包装成“既会花钱也会赚钱、还能做生意”的人，以便在恋爱博弈里抬高筹码。
这些年，互联网上围绕“教人谈恋爱”“处理亲密关系”的生意越做越细。尤其在面向期待婚姻与财富双重回报的女性群体时，一条强调利用性魅力、追求“高嫁”与“拿大结果”的细分赛道逐渐成形，并持续翻出新花样。早年的Ayawawa发明过MV、PU以及“石头剪子布”等一整套话术；后来“曲曲大女人”把恋爱、结婚甚至生育都纳入“阶层跃迁”框架；近来又冒出自称“性商教母”的周媛，靠一套极具表演感的表达方式频繁出圈。
长期研究性社会学与性别议题的山东大学副教授王昕一直在观察这一现象。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类课程表面看似新潮，骨子里依然是旧逻辑翻新：把婚恋当作获取资源的路径。之所以面向女性的产品尤其多，是因为直到今天，对不少中国女性而言，婚姻依旧与后半生的物质处境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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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郎能成为神话，是因为他遇见的是织女”
Mu姐曾以情感导师身份出现在天津卫视《爱情保卫战》中。王薇此前看过她不少“如何优嫁”的直播切片，所以当出资支持她开店的男友与她冷战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向这位博主求助。
她在社交平台后台留言询问一对一咨询如何预约，很快便被引导添加企业微信。客服一口一个“仙女”地称呼她，并解释Mu姐本人不接单独分析，只会在直播间连麦，但团队会按她的情况匹配“最适合的导师”。原价399元的咨询被包装成限时100元活动价。虽然没法直接和Mu姐本人对话让王薇有些失落，但她还是立刻付了钱。
付款后，团队先让她填写一张非常细的表格，内容包括年龄、学历、自己和对方的外形评分、双方“伴侣价值”评分、职业收入以及具体情感困扰等。在这套打分体系里，连迪丽热巴和杨洋都只被设置成9分而非满分。客服还提示，若不方便打分，也可以直接发照片由团队判断。
如今有一定流量的情感博主，大多不再亲自承接一对一咨询。她们更愿意通过直播连麦获利，但那意味着咨询者必须公开讲述私人经历，而且收费也水涨船高。比如曲曲早期连麦一次约400元，后来被传涨到千元以上。相比之下，私密性更强的一对一服务，多由这些博主训练出的团队导师来完成，而这些导师往往以“自己有成功经验的过来人”身份出现。
王薇说，男友本身是做生意的，也是她小店的投资人，因此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夹杂着经营与利益。Mu姐团队据此为她配了一位据称“谈过多个生意人男友、最后成功优嫁、自己也创过业”的导师。正式咨询前，对方先要求王薇把她和男友的聊天记录发过去，分为日常交流和所谓“卡点问题”两部分，以便分析二人的相处模式。
这种“看聊天记录断关系”的做法，其实早在Ayawawa时代就已经是固定流程。彼时，Ayawawa会借助聊天内容判断双方分别属于“石”“剪”“布”中的哪一种类型，再据此给出匹配建议。如果不了解那套体系，外人几乎听不懂她们的行话。
王昕回忆，自己早在2007年前后就开始留意情感指导产业。当时亚洲地区刚刚接触pick up artist，也就是搭讪艺术。她认为，把婚恋看作一种向上流动的手段，从来不是新鲜事，甚至许多经典爱情神话里都藏着类似想象。“牛郎之所以成了神话，是因为他遇到的是织女，不会是普通村姑。”她这样形容。
在《再见爱人》等节目中担任嘉宾的心理咨询师李松蔚也有相近判断。他认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观念，真正新的，是把这件事拆解成可训练、可模仿、可售卖的课程。原本难以完全掌控的亲密关系，如今被越来越多人当成一门可以学习的技术。
从男性世界里流行过的搭讪法则到后来的PUA，再到女性世界里盛行的“高嫁方法论”，人们似乎越来越少把感情当成一种需要投入与体验的关系，反而把它当作一套算计模型、一个策略系统。韦伯提出过“工具理性”的概念，强调用精确计算和有效手段去追求目标最大化，而今天的情感课程正好契合了这种思维。
李松蔚指出，互联网多年来不断强化“任何问题都有最优解”的信念，于是无论是职业规划、育儿还是自我成长，越来越多议题都被包装成可购买的知识产品。亲密关系课程也是同一路数：它抓住了人们面对失控时想获得确定感的心理，让人相信只要学会方法，就能把感情变成可操作答案。
“别总想着求安慰、求拥抱”
最近，曲曲面向私域用户推出了一款数字化服务，整合成“心灵解码、AI问答、话术助手、冲突演练”等模块，包月收费199元。加入其社群的用户林小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曲曲目前有“金贵关系”和“金贵事业”两个核心社群，费用分别为3580元和3980元，配套八大模块课程。除此之外，还有更高门槛的“闺密联盟”，据说年费接近20万元，需要审核收入水平，加入后可直接添加曲曲微信、约饭喝下午茶，并获得一年陪跑咨询。
曲曲在2023年走红，自称“情感麦肯锡”，最核心的卖点就是教女性如何通过“向上择偶”实现阶层上升和经济收益。她那句“关系的本质就是价值交换，没有价值就没有感情”一度广泛传播，也因此被贴上“捞女教主”的标签。去年她因偷税被罚758万元，随后遭平台封禁，业务转入私域。
王昕曾把曲曲的直播切片拿到研究生课堂上讨论，话题是：为什么现代人越来越希望把原本难以量化的事，训练成一套技能？她们发现，在个体从家庭、社区、单位等传统关系中逐渐“脱嵌”后，自主选择更多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将成功与失败都归因于个人能力的压力。在婚恋这样的重大选择上，人们自然更容易相信“学会方法就能少走弯路”，而这恰恰构成了情感培训的市场基础。
王昕还发现，这一赛道虽只发展了十多年，却也在不断迭代。Ayawawa更强调如何稳住男人、防止自己受损；曲曲则把重点推向“拿下”和“变现”，进攻性更强；到了周媛这里，内容呈现出更明显的表演感和自恋包装，强势姿态被软化成更容易模仿的互联网人设。形式在变，本质却相差不大。
这些策略如今已经深入咨询细节。王薇向导师讲述自己因情感需求得不到回应而对男友发脾气后，得到的第一句反馈就是：你这样太像“小白兔”，总想着“求抱抱、求安慰”。导师接着分析说，既然对方愿意投资她开店，说明对方有长期关系的可能，但王薇没有把手里的“牌”打好。对方既然是创业者，就该用“做生意”的方式与他相处，而不是用“学生谈恋爱”的思路处理矛盾。
在对方的话语体系里，情绪是不该随意释放给男友的，因为创业者“找你不是让你增加情绪，而是帮他消化情绪”。于是，她给王薇设计了一整套操作方案：先在朋友圈塑造与合作伙伴见面、扩张人脉、认真工作的形象，绝不能发深夜伤感内容；再借工作话题而不是感情话题去重新建立联系；沟通时要突出“只有你能给我启发”的价值感；甚至连创业项目的分享方式，也被要求控制在“提供新想法但不提融资”的尺度里。总结起来，就是压低情感需求，抬高利益与价值交换。
最后，这位导师提醒王薇，挽回现有男友最多只能投入80%的精力，剩下20%必须放到B方案，也就是Mu姐反复鼓吹的“一心多用”和“赛马机制”上。换句话说，不要把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而要同时接触更多所谓优质对象，随时扩大“池子”。在这种逻辑中，终点从来不是与某个具体的人建立稳定关系，而是实现“优嫁”或拿到更大的现实结果。
“从被追逐的一方，变成主动计算的人”
几天前，网红“姚金鱼”推出“绿茶速成班”“魅魔速成班”，教人所谓“狐狸精三段式狩猎法”，再一次在网上掀起争议。类似的变形在情感赛道中并不陌生。十年前，还有宣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绝不离婚”的“女德班”大行其道。最具代表性的丁璇甚至曾鼓吹“女人总挨打身体反而好”“女孩最好的嫁妆是贞操”等极端言论。
在王昕看来，“女德课”和“拿捏男性训练营”表面方向完全相反，一个要求女性顺从，另一个教女性掌控，实际上却遵循同一套底层规则：都默认女性必须围绕男性满意度来安排自己的生存策略，都在训练女性如何更熟练地使用现有规则，而不是改变规则本身。
随着女性意识抬头，曲曲以及其后的情感博主又学会了借用“大女主”“为我赋能”“向上生长”等更鼓动人的表达方式。王昕说，这些口号听上去非常振奋，尤其对正处在困境中的女性具有很强吸引力。比起过去靠文字传播的年代，今天直播和短视频不仅卖技巧，更在售卖一种人设与生活方式想象，因此影响更深。
曲曲在2023年真正出圈，是因为那场“金融圈2000万大瓜”。故事里，一位年薪百万的基金销售请教她如何在两个男人之间做选择。这也让外界意识到，这套“高嫁”“拿大结果”话术吸引的不只是资源匮乏者，反而常常是受教育程度更高、已有一定收入的中产女性，她们同样容易被婚恋焦虑和雌竞叙事卷入。
李松蔚认为，这与许多知识女性成长过程中对“通过学习、计算、努力来改命”路径的高度信赖有关。对她们而言，好好学习原本就是被验证过的上升方法，所以当情感博主把恋爱包装成一门可以学习的学问时，这类用户天然更愿意掏钱。
公开报道显示，像“姚金鱼”这样的账号，短视频和直播只是入口，后面还有化妆品、医美、情趣用品、线下沙龙乃至提供所谓“男性资源”的群组服务，已经形成完整的商业闭环。
王薇在听完导师给出的挽回方案后，又被告知若想真正执行，需要购买包月服务，由团队持续帮她把关朋友圈包装、发消息的时机、措辞以及后续互动细节。套餐分为每月10500元和16500元两档，更贵的一档还增加了所谓亲密关系疗愈内容。
男女情感课程一直都存在，但女性更容易成为主要消费者。李松蔚提到，在他的心理咨询案例里，女性在情感议题上确实更容易陷入焦虑，因为传统叙事长期把婚恋成功视作女性自我价值的重要证明，因此她们更早、更频繁地被放到“必须反思自己”的位置。
近几年，情感博主们把自己包装成“清醒的大女主”，迅速吸引大批城市女性关注。李松蔚观察到，一种近乎应激的氛围正在形成：亲密关系在价值排序中不断下滑，过度相信爱情反而会被视作天真甚至愚蠢。部分女性感受到强烈的被掠夺感，于是更希望自己变得精明、善算计，仿佛这样就能从猎物转成猎手。
但在这样的语境中，真正关乎尊严与幸福体验的浪漫爱，反而更容易被绩效主义与新自由主义的逻辑进一步挤压。李松蔚并不想做简单的道德批判，只是提醒：一套公式带来的往往不是对人生的真实掌控，而是一种“我好像终于能控制了”的幻觉。
如今，曲曲、周媛等头部人物虽然都曾遭遇治理，但情感培训并未就此退潮，需求反而被引向更隐蔽的私域。像“人间清醒Mu姐”“嗨栗子”这样的腰部博主迅速补位，继续输出新版“高嫁方法论”。
在王昕看来，不论这些课程如何换包装，它们都没有真正给女性带来结构性的力量，反而回避了问题背后的社会根源。她认为，当代许多人在观念上已经高度主体化，但在现实结构中仍不得不依附家庭或他人，于是这道裂缝就成了情感培训最适合生长的土壤。一旦把结构性困境说成“付费学习就能解决”的个人问题，学习便看上去成了最安全、也最有希望的出路。
她更担心的是，接受这套逻辑之后，女性身上的负担不会减少，反而会被再度加码：不仅要做好自己，还得不断经营关系、管理价值、计算得失。至于为什么不管走顺从路线还是“拿捏”路线，最后都通向同一套思维方式，在王昕看来，这才是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