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唱一首歌,究竟要过几道关?

翻唱一首歌,到底要经过多少人同意?

4月10日,单依纯工作室发布公告,承认巡演主办方在版权授权工作中存在不规范操作,已委托专业版权服务公司进行处理,并已取得后续场次演出所需的词曲版权许可。此前,单依纯在个人演唱会上翻唱了《李白》,词曲作者李荣浩随即公开表示,此举未经授权。事件迅速登上热搜,多位歌手也相继就自身作品遭侵权的经历发声,音乐版权问题再度引发广泛关注。

一首歌的版权究竟涉及哪些主体?演唱会或综艺节目中的翻唱、改编,分别需要获得哪些授权?版权纠纷为何屡禁不止?这些问题对许多人来说至今仍是一笔糊涂账。

2015年国家版权局发布”最严版权令”,推动中国音乐版权走向正规化轨道;2021年修订施行的新《著作权法》,将短视频和直播明确纳入版权保护范畴;此后AI音乐的兴起又带来全新挑战,版权规则始终在努力跟上行业的步伐。

音乐版权从业者燕小咖深耕这一领域近20年,先后操盘过《追光者》《孤勇者》等作品的版权经纪事务,并为《创造101》《乐队的夏天3》等综艺节目提供过版权清授权服务。

她从行业视角解读了这次事件,回顾了为综艺节目处理版权问题的亲身经历,以及在唱片业从实体走向数字的漫长变迁中,版权规范体系从无到有、逐步成型的历程。

以下是她的讲述:

文丨谢紫怡

编辑丨王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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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版权维权事件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每一次争议,都像是为行业内外做了一轮版权知识的再教育。

大家最熟悉的版权渠道是音著协(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主要管理”三公权”,即公开表演权、公开广播权和公开传输权(信息网络传播权)。词曲作者或版权公司将作品权利委托给音著协进行集体管理,使用者无需逐一联系创作者,通过音著协就能解决大量分散场景下的词曲授权问题。

回到李荣浩这件事。他明确表示事先已拒绝了《李白》的授权申请,音著协那边也确认未作任何授权,所以他措辞很直接,认为自己的作品遭到了强行侵权。

就当下的版权环境来看,主观恶意侵权的可能性并不大。我无法判断此次问题究竟出在哪个具体环节,但推测可能发生了中间传递的断层:演出主办方以为向音著协缴费就万事大吉,但若音著协地方窗口未能将总部”禁止授权”的信息及时准确传达,就容易出现”钱收了、却没告知这首歌不能唱”的情形。主办方以为版权问题已经解决,自身也存在疏于核查的责任。

中国音乐版权市场的崛起是跳跃式的,但行业规则的普及教育还处于进行时,不要说普通大众,就连许多从业者对此也是一知半解。这次事件之后,大批艺人纷纷反映自己遭遇过侵权,我认为这是好事,能给整个行业敲一记警钟,也让更多人开始重视词曲创作者的权益。

归根结底,版权纠纷的成因,除了重视程度不足,许多时候是信息同步失灵,或者干脆就是”无知者无畏”。

音乐版权领域的专业律师,比其他领域少得多,近几年才稍有好转。我曾遇到一位互联网大厂的法务,他们视频平台的综艺节目想要获取一批歌曲的改编授权,对方直接发来一张权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目,说”这些全要”,意思是像采购清单一样逐项打勾。我当时直接回应:这么申请,没有任何版权公司会把东西”卖”给你。

正确的授权申请方式,应当写清楚:由谁演唱、如何改编、用在哪里,将音乐的具体使用场景在合约中明确约定,由版权方依据用途报价,节目方确认授权条件和费用后,再由版权方出具授权书。

一首歌的权利主体,通常涉及几方:词曲作者、唱片公司和演唱歌手。词曲创作完成后,由唱片公司或出资方组织制作,包括编曲、乐器录制、人声录音、和声、混音及母带等一系列环节,最终形成录音录像制品。在没有特殊约定的情况下,词曲作者持有词曲版权,唱片公司持有录音版权,演唱歌手则享有表演者权。

音乐著作权是一束复合权利,涵盖复制权、表演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共计17项权能,每项均可单独授权,也可根据具体使用方式打包授权。

以《李白》为例:综艺节目若要演唱这首歌,因节目会录制并在视频平台和电视台播出,便涉及表演权、复制权、广播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若对歌词或曲调进行二次创作,还须获得改编权,需原词曲作者明确同意。授权是”单次、单场景”有效的,综艺节目用过之后,艺人演唱会再度演唱,仍须重新申请授权。

公众的版权意识确实在缓慢提升。比如我看某档真人秀,节目里将嘉宾的歌作为背景音乐使用,弹幕里就会有粉丝半开玩笑地说”节目组记得交版权费”。此前有位游戏主播在直播间演唱《向天再借五百年》,结果遭版权方索赔。这些案例慢慢让大家意识到,直播间里也不能随便翻唱别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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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歌的版权地图。制图:谢紫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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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音乐版权的发展,本质上是从传统唱片时代向互联网时代跨越的产物。网络听歌最初就是免费的,用户从未被培养出付费意识。

2015年,国家版权局颁布”最严版权令”,要求各大音乐平台下线未经授权的歌曲,至少让大众逐渐意识到一首歌是有版权的、普通听众也应当为之付费。

大约在2018年前后,我开始为综艺节目提供”清版权”服务。此前节目组通常是内部人员自行处理,或者直接向音著协缴纳年费,缺乏统一规范。后来综艺数量暴增、翻唱场景增多,才需要引入专门的第三方来处理这一环节。

电视节目中涉及改编和歌曲串烧的情形极为普遍,一首歌的权利方往往不止一家。我们通常建议节目组提前一两个月交出歌单,以便有足够时间与各方沟通。道理人人都懂,但实际情况往往是:重要嘉宾临近开录才定下来,选歌也压到最后,留给版权确认的时间极短。音乐综艺每周都要更新,歌曲数量庞大,压力可想而知。

我们遇到过只剩一天就要确认版权的紧急情况,也碰到过艺人事先声称已自行搞定、结果问题没解决、临时改歌词还要我们去收拾残局的情形。有时候节目组在重压之下,差点做出非常错误的决定。

有一次特别惊险。一档音乐节目的竞演环节,前期沟通时版权公司是点头同意的。按行业惯例,版权公司旗下管理的作品数量庞大,不会每期都与节目组签合同,双方通常先通过邮件确认,待整季结束后统一签署授权合同。结果在录制前两三天,对方突然表示不授权了。

当时灯光、舞美、服装全部就位,彩排也走完了。而且这是竞赛节目,两支队伍正在比赛,临时换歌,选手的心理状态会怎样?换什么歌才能配上已经定好的舞美和服装,调性得契合,还要赶紧让选手排练——每一条都是难题。

节目组想强行播出。他们觉得来不及了,问能不能先唱、事后再赔钱。面对当时的压力,我很难说服他们,便请律师提供意见。律师开门见山就问:”谁要做这么愚蠢的决定?”然后将商誉损失、法律后果、品牌风险逐条列出。我将这些话原原本本转给节目方,他们才真正认识到侵权的代价,接受了换歌方案。

这不是钱的问题。对方已明确拒绝授权,如果还坚持演唱,就属于明知故犯的主观恶意侵权。更何况一档综艺有商业招商、有艺人品牌、有平台信誉,一旦背上恶意侵权的名声,商誉损失将远超任何赔偿金额。

最后换了另一首传播度更广的歌,节目组本担心时间太短,选手难以接受。结果选手非常开心,说本来就喜欢那首。结局出人意料地好。

一般情况下,大型音乐综艺由节目组负责清版权;受邀嘉宾的艺人团队通常不会逐一审核所有授权文件。不过我也见过格外谨慎的艺人团队,明确要求看到授权书才肯登台。因为一旦出了问题,哪怕是节目组的操作失误,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的往往是艺人。

有时候节目刚播没多久,某个片段突然消失,显示”玩命争取版权中”,评论区就有人问”是不是钱没给到位?”其实能否获得授权,不是费用高低的问题。我一直说,每个人对自己作品的价值判断是不同的。音乐作品是创作者的孩子,他们有权决定孩子以何种方式出现在世界上。

这几年处理过大量改编授权的案例,也见识了各种文化背景的权利人。我通常不建议节目组轻易碰日本动漫歌曲——这类歌曲虽由版权公司管理,但授权还须经动画委员会开会审议,所有改编细节都要逐一审查,单等回复往往就要一两个月,多数情况下再努力也赶不上制作节奏。

还有一次,某综艺节目翻唱了一首海外歌曲,那首歌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版本并非官方歌词。节目组不知情,在申请授权时信息出现偏差,直接翻唱了民间流传的非官方版本。权利人得知后极为不满。我们去沟通,说这是一档在中国颇具影响力的节目,传播效果很好。对方却认为,正因为节目影响力大,才更不能让非官方版本得到更广泛的传播——他在意的是内容的纯粹性。

舞台已经录完、场景全部撤了,根本无法重录。我们只能”跪求”,天天与对方沟通。最终双方达成一个折中方案:节目可以播出一次,但不得回看、不得发行音频。能谈到这个结果,是因为对方并不想让节目因此无法播出。谈不拢的情况,就只能剪掉。

当然也有充分沟通后取得良好效果的成功案例。以大家熟悉的《孤勇者》为例,由于词曲已高度成熟,改编授权通常不再开放。后来我负责《乐队的夏天》改编赛的版权工作,安达组合希望翻唱这首歌,他们是民族组合,想融入蒙古族战马的意象。节目组发来的改编Demo,我都转给了词曲作者唐恬和钱雷老师试听。原本担心他们会有顾虑,结果两位听完之后觉得改编不错,双双同意。

那首歌因此有了焕然一新的生命力。节目播出后,我把视频转给两位老师看,他们都很欣慰。好的改编,不是覆盖原版,而是让原版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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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咖分享版权相关知识。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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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还面临着许多新的挑战。2021年6月新修订的《著作权法》已经生效,但配套实施条例至今迟迟未能出台,侵权赔偿的具体细则始终悬而未决。AI音乐的涌现又带来了全新的问题:AI读取的语料和数据来源于人类创作,AI音乐作品的边界如何界定、版权如何归属、收益如何分配,都还是行业内悬而未决的议题。

此外还有长期存在的老问题。自己做了音乐厂牌之后,我接触到更多一线音乐人,发现大家普遍面临一个困境——话语权严重不对等。除非是资历深厚、有成名作傍身的前辈,新兴创作者基本处于被动地位。

唱片公司常常以极低的价格买断作品,此后这首歌不管赚了多少,与创作者都再无关系。不答应的话,连作品发表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一代音乐人的版权意识已经好了很多。曾经手写合同的年代,音乐人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的版权廉价出让。我知道台湾一位资深前辈,年轻时制作案接到手软,天天与大牌艺人合作,结果到了六七十岁,却拿不到自己作品的版税收入——因为全部被买断了。

互联网也在悄然重塑音乐市场的底层逻辑。

传统唱片时代,唱片公司靠卖实体唱片维持收入。2004年我刚踏入这一行,误打误撞赶上了手机彩铃的热潮,出于对这个行业的好奇,后来又进入一家音乐播放器公司。

那是移动音乐平台的风口年代,苹果的iPod和iTunes成为业界追赶的标杆。我们为摩托罗拉手机音乐商店提供技术和内容支持,老板有留学背景,立志打造中国版iTunes,与国内外各大唱片公司建立合作,我的日常工作就是听歌、做音乐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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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现场 IC photo

周杰伦是摩托罗拉当时的代言人,只要他来内地举办新专辑发布活动,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并第一时间拿到音频负责在内地上线。

熟悉了发行、宣传等下游环节之后,我开始好奇:那时候风靡一时的港台艺人,他们的专辑究竟是如何诞生的,歌曲又是怎样挑选出来的?我想往上游走,进唱片公司。恰逢艾回唱片中国公司刚成立两三年,版权部门有空缺,我便加入了。许多版权规范和专业知识,都是在那段时间积累的。

那几年间,免费在线音乐平台竞相涌现,买唱片的人越来越少,不少唱片公司开始走下坡路,乃至真正关门。

我的体会是,在唱片公司做版权工作,表面上在歌曲选定上有较多主导权,也能发掘新作者,但自由度实则受限——公司旗下的歌手类型有限,可供音乐呈现的空间并不大。后来我转型,专门为词曲创作人做版权代理,能更灵活地将好作品推介给市场上合适的艺人或影视项目。

与唐恬老师的合作,正是在那段时间建立的。她需要专业的版权支持,我便承担了这一职责。我无法预判《孤勇者》《体面》会成为爆款,但我会尽全力确保她的作品不被轻易买断。

《孤勇者》收益最大的部分来自流媒体平台的版税分成。(编者注:按国内通行模式,在线音乐平台每千次播放约产生1元收益,词曲创作者经过平台、唱片公司、版权代理等多层分账后,通常可获约5%至8%的版税。)此外还有各类商业授权收入,例如一首经典老歌授权给电影使用,若授权费为10万元,录音版权与词曲版权通常各分一半。

如今,唱片公司逐渐靠版税重新盈利。(编者注:据《2025全球音乐报告》,流媒体收入占全球录制音乐总收入的69%;另据媒体报道,唱片公司约可获得一首歌流媒体版税的42%。)一首大热歌曲几乎能养活整家公司,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版税收入与播放量直接挂钩,于是部分公司热衷于在短视频和音乐平台制造爆款,什么火就批量复制什么,整个行业的创作氛围趋于功利。

大家太在意一首歌够不够火,进而演变为唯数据论。我们遇到过一些客户,看到某首歌大热,立刻要求”再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也注意到有些听众的观点,质疑”为什么音乐平台要会员才能听”,觉得这妨碍了歌曲传播,并将华语音乐质量的下滑都归咎于付费机制。我认为这种逻辑有失公允。

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在当下的音乐市场格局中,资源和资金高度向头部艺人集中,对新兴音乐人的扶持相当薄弱。

词曲作者、版权公司、唱片公司、艺人、音乐平台、行业协会等产业链上下游,需要共同营造一个公平交易的生态,整个产业才能实现良性循环。不论是做版权清授权,还是为词曲作者做版权经纪,我能做的,是尽力把每一个环节做规范,守住每一位创作者应得的权益。我始终期待着,能再遇到下一个有趣的音乐人,再听到下一首令人动容的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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