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贾浅浅遭遇的这一切，本可以避免。背靠父辈积累的声誉，衣食无忧地经营自己的爱好，踏实做点力所能及的学术，原本可以活得相当舒坦。
撰文丨王动
在文学圈，贾浅浅是个挥之不去的话题人物。
近日，某位作家一脸愁容地对我说，现在文学圈的边缘化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叹气的地步——要是搁在二十年前，贾平凹被指抄袭这种量级的新闻，早就震动整个社会了。而今天，也就在圈子内部传一传，在大众层面几乎激不起半点涟漪。
所以在文坛混，有争议未必是坏事，至少证明还有人在乎。贾平凹激不起的浪，却被他的女儿贾浅浅掀了起来。
01
贾浅浅最早卷入争议，是因为她的诗歌被质疑”算不算诗”。其中有首《郎朗》，题目让人以为是写浓眉大眼的钢琴家郎朗，其实完全不是，全诗如下：
晴晴喊/妹妹在我床上拉屎呢/等我们跑去/郎朗已经镇定自若地/手捏一块屎/从床上下来了/那样子像一个归来的王。
这触发了一场关于”屎尿屁能否入诗”的激烈争论。
翻看诗歌历史，现代诗歌奠基人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里，有些句子曾掀起轩然大波：
爱人，想想我们曾经见过的东西，在凉夏的美丽的早晨：在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在铺石子的床上横陈，两腿翘得很高，像个淫荡的女子，冒着热腾腾的毒气，显出随随便便、恬不知耻的样子，敞开充满恶臭的肚皮。
这些诗在1857年招来巴黎法庭的审判，理由是”伤风败俗”。
有人会说，波德莱尔是大师，他写这些自有深刻用意。本土诗人余秀华那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同样引发强烈争议：反对者大骂粗鄙，支持者则称之为”反诗歌的美学革命”。
文无定法，创作是高度私人的事。贾浅浅说那是诗，别人说那不是，双方都可以各执一词，这类审美争论最终会沉淀出相对稳定的判断。
然而，4月9日西北大学发出的官方通报，却将这场争论从”审美趣味”的层面拉到了”学术底线”的审判台上。通报指该校文学院一名教师涉嫌论文抄袭，学校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展开调查。
图/网络
此次引爆舆论的核心，是贾浅浅2014年发表于《文艺争鸣》的论文《文学视域下贾平凹绘画艺术研究》。据博主”抒情的森林”揭露，该文查重率高达83.96%，原创比例仅剩16.04%，涉嫌抄袭四位作者已刊发的成果。
大段文字的”搬运”已属严重，但有一处细节更是荒唐——论文将书画史上著名的”米芾拜石”写成了”米蒂拜石”。这显然是她照搬了某出版物中的错别字，连这种低级错误都一并”运”了过来。
这才是真的麻烦。与这件事相比，诗歌的审美争议简直是开胃小菜。学术论文抄袭触碰的是最敏感的学术诚信底线，关乎当事人的整个学术前途。这回贾浅浅面对的不是辩论，而是一场审判。
02
贾浅浅事件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响，在于它并非孤例。百年中国学术与文学史上，抄袭的阴影从未彻底散去。
我所知道的第一场反抄袭大战，是傅斯年挑起的。1919年，五四运动前夕，23岁的学生傅斯年在刚创刊的《新潮》杂志上发表书评，直指北大教授马叙伦的著作抄袭了胡适的研究成果而未注明出处。
傅斯年当时还是马叙伦的学生，却没有选择为老师遮掩，而是将学术尊严置于师道伦理之上。此举得到鲁迅、周作人、钱玄同的公开声援。
1919年，中国现代学术体系刚刚萌芽，引用规范远未成为铁律，但即便如此，马叙伦这位名满天下的教授，一经被学生公开质疑，仍获得了学界的广泛响应。
民国时期另一场更具影响的公案，是陈西滢指控鲁迅抄袭。1925年，陈西滢在《现代评论》发表《剽窃与抄袭》，不指名道姓地讽刺道：
我们中国的批评家有时实在太宏博了。他们俯伏了身躯，张大了眼睛，在地面上寻找窃贼，以致整大本的剽窃，他们倒往往视而不见。要举个例吗？还是不说吧，我实在不敢开罪”思想界的权威”。
因为没有点名，鲁迅不便作答。1926年1月，陈西滢以给徐志摩写信的方式，这次明确点出了鲁迅的名字：
他常常挖苦别人抄袭。有一个学生抄了沫若的几句诗，他老先生骂得刻骨镂心的痛快。可是他自己的《中国小说史略》却就是根据日本人盐谷温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里面的”小说”一部分。其实拿人家的著述做你自己的蓝本，本可以原谅，只要你书中有那样的声明。可是鲁迅先生就没有那样的声明。
鲁迅的脾气众所周知，文章发表两天后便在《语丝》发表回应，为自己澄清：
盐谷氏的书，确是我的参考书之一，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的第二篇，是根据它的，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也是根据它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其他二十六篇，我都有我独立的准备，证据是和他的所说还时常相反。
这场风波给鲁迅留下了深重的心理创伤，直至1935年他仍提起此事：
当1926年时，陈源即西滢教授，曾在北京公开对于我的人身攻击……现在盐谷温教授的书早有中译，我的也有了日译，两国的读者，有目共见，有谁指出我的”剽窃”来呢？……我负了十年”剽窃”的恶名，现在总算可以卸下。
1936年10月，鲁迅在上海辞世。一个月后，作家苏雪林给胡适写信，以极为激烈的措辞攻击鲁迅，她的根据正是那场”抄袭”风波。
苏雪林的愤慨，与她对陈西滢指控的认同密切相关。这一次，胡适站出来为鲁迅洗清了冤屈，他回应道：
通伯先生当日误信一个小人张凤举之言，说鲁迅之小说史是抄袭盐谷温的，就使鲁迅终身不忘此仇恨。现今盐谷温的文学史已由孙俍工译出了，其考据部分浅陋可笑。说鲁迅抄盐谷温，真是万分的冤枉。盐谷一案，我们应该为鲁迅洗刷明白。
一个虚假的抄袭指控，让鲁迅背负了十年骂名。由此可见，认定抄袭必须有严格标准，绝不能将合理的参考和借鉴混同于抄袭剽窃。区分二者的关键在于：是否存在引用而不明示，以及原创性成分所占的比重。
图/图虫创意
1996年，”马桥事件”震动文坛：评论家张颐武指出韩少功长篇小说《马桥词典》照搬了塞尔维亚作家帕维奇的《哈扎尔词典》结构，韩少功随即以侵害名誉权起诉对方，同时引发了一场关于”形式模仿”与”内容抄袭”边界的大讨论。
我亲历的一场重大公案是2010年，学者王彬彬在《文艺研究》发表长文，指控汪晖的经典著作涉嫌抄袭。经《南方周末》转载后，此事在学界掀起巨浪。波及之广，令人咋舌——2010年7月7日，63位中外学者联名致信中国社科院和清华大学，要求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两天后，90多位海外学者联名发表反驳信，力挺汪晖，称他们中无人发现任何剽窃痕迹。
与上述这些案例相比，贾浅浅的论文抄袭事件，在”案情”上几乎没有任何争议的空间。83.96%的查重率，在人文社科领域极为罕见，通常意味着论文几乎不具备原创价值。四位作者的成果被大段搬运而不注明出处，属于典型的”洗稿”拼凑。
而且，把”米芾”写成”米蒂”，若是原创写作，作者对自己引用的核心典故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这种事，在复制粘贴时倒是常见。
这篇文章发表于2014年，彼时高校论文查重系统早已普及，这篇重度抄袭的论文究竟如何通过审查，顺利刊载于核心期刊《文艺争鸣》？这背后或许暴露出的，是比个人学术不端更深层的问题——利益关联与圈子文化。
03
依据《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抄袭剽窃明确属于科研失信行为，处理措施包括暂停或撤销科研项目、追回经费、撤销已获奖励、取消晋升资格、降职乃至解除职务。贾浅浅目前担任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若抄袭指控最终坐实，她的学术生涯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从一百年前傅斯年怒批老师马叙伦，到今天网友用查重软件指控贾浅浅，百年中国学术史，就是一部与抄袭博弈的历史。贾浅浅事件最大的警示价值，或许在于告诉后来者：技术手段在进步，靠信息不对称浑水摸鱼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这条路风险极大，不值得走。
对贾浅浅而言，这本是一场不必发生的悲剧。背靠父辈的荫蔽，生活有保障，安心做些力所能及的学问，原本可以落得清闲。
2017年《人民的名义》热播，祁同伟有句台词在网上广泛流传。他为了升官去帮老领导干农活，被老师高育良书记叫来训斥。祁同伟的回答是：”老师，这件事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我太想进步了。”
▲《人民的名义》剧照（图/视频截图）
逾越底线的野心，到头来往往成为覆灭的导火索。贾浅浅莫非也”太想进步了”？祁同伟出身寒微，尚可用一句”我没有退路”来解释；贾浅浅家世如此，又是在折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