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谢奕秋
编辑 | 阿树
美伊近半个世纪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直接谈判，在巴基斯坦落幕，结局令人失望。历经21个小时，加之场外各方激烈角力，这场艰难的会谈最终毫无斩获，原本计划次日继续进行，却也无疾而终。双方不欢而散，各执一词。
美国副总统万斯表示，华盛顿与德黑兰尚未达成任何共识，美国代表团将动身返国。伊方则将谈判破裂归咎于”美方的贪婪与野心”。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德黑兰目前并不急于恢复与华盛顿的谈判接触。
巴基斯坦前陆军参谋长、首任国防军总司令穆尼尔主持了此次三边会谈的协调工作，是这一系列谈判的主要推动者。值得关注的是，此次美伊代表系面对面直接对话，打破了以往双方隔着调解人你来我往传话的旧惯例。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1日，万斯抵达巴基斯坦努尔汗空军基地（视频截图）/新华社发
美国代表团由万斯挂帅。他19岁从军，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四年，开战前在特朗普核心圈中，是最不主张对伊开战的一个声音。
伊朗代表团则以议长卡利巴夫博士为首。他同样19岁入伍，22岁已执掌革命卫队某师，此后历任空军司令和德黑兰市长，在军政两界根基深厚。曾四度竞选总统，与苏莱曼尼、穆杰塔巴私交甚笃，被视为”继拉里贾尼之后伊朗最具实权的人物之一”。
尽管此前在逼迫以色列对黎巴嫩停火的努力上铩羽而归，卡利巴夫还是随身携带着遭美军误炸学童的照片与书包，踏上伊斯兰堡的谈判之路。伊朗国内起初宣称美方已应允四项先决条件，不久后又传出消息称美国同意解冻伊朗的海外冻结资产——对此白宫未置可否。
耐人寻味的是，东道主一边以鲜花迎接伊朗代表团，转身又向沙特派遣战斗机及支援飞机，协助利雅得备战，以换取巨额贷款。巴方还提议在战略水道展开联合巡逻，作为维护航运安全、缓和紧张局势的一揽子举措。
2026年4月11日凌晨，伊朗谈判代表团抵达伊斯兰堡参加美伊会谈/新华社发
场外的博弈同样毫不逊色。美军中央司令部周六发文称，当天两艘美国驱逐舰已穿越霍尔木兹海峡，启动排雷行动。特朗普随即”补刀”，声称伊朗唯一的威胁不过是海峡里的水雷，”我们正在替全世界清理霍尔木兹海峡”。
一时间被各方高度戒备的霍尔木兹海峡，就这样迅速脱敏了？伊朗国家电视台当即否认有任何美国船只通过，革命卫队也随即跟进否认，并重申了军舰禁航令。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还指责，《华盛顿邮报》一篇评论文章在谈判破裂后煽动杀害伊朗代表。特朗普则表示，谈成谈不成对他来说”无区别”，霍尔木兹海峡”很快就会开放”。
这场本就脆弱的停火，谈判一结束，前途充满了变数。
4月11日凌晨，巴方确认美伊谈判将在塞雷纳酒店举行，这是4月10日拍摄的酒店外景/新华社发（王申摄）
01
互信荡然，特朗普食言
4月11日，以色列空军炮火不停，真主党设施一天之内遭到逾百次轰炸。
伊朗和调停方巴基斯坦都表示，自4月8日起生效的”美以伊两周停火”协议涵盖黎巴嫩战线。然而以色列否认，特朗普和万斯也拒绝承认。
伊朗提议中第十条明确写道，要求”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所有战线的敌对行动”。但由于全程依赖巴基斯坦从中传话，双方并未签署任何书面协议，美方随即以”伊朗误解了协议范围”为由推卸责任。
2026年4月11日，黎巴嫩西顿市民众出席遭以军空袭遇难安全人员的葬礼/新华社发
更让德黑兰猝不及防的，是特朗普对整个和谈框架的”反悔”。
起初，特朗普曾明确表示可以”伊朗十项提议”作为谈判基础。但随着CNN拿到的错误版本和伊朗官方电视台公布的夸张版本在美国国内引发负面效应，特朗普再度出来澄清：他所拿到的是措辞更为简明合理的版本，且必须与美方”十五点方案”一并谈判。
此后，特朗普更进一步，连承认”十项提议”作为独立谈判基础都不认了，转而将美方”十五点方案”定性为主导框架，将伊朗提议降格为仅供参考的”补充”或”让步参考”。
问题是，美方”十五点方案”早已被伊朗明确拒绝。特朗普此番出尔反尔，让此前在德黑兰街头欢庆的民众目瞪口呆。
事实上，伊朗新领导层一直对谈判心存抵触。其一是疑有诈——去年6月和今年2月的两次接触，谈判尚未结束，以色列的导弹就已飞来，美国看起来像是在为以色列的进攻打掩护；其二是放不下面子，当时国内尚未稳定，革命卫队也难以接受和谈这条路。
是调停方巴基斯坦锲而不舍地斡旋，才促成了4月7日深夜那个几乎难以置信的转折——就在大多数当事人都认为双方报价相差太远、谈判已无意义、战事将进一步升级之际，就在伊朗已经率先切断接触渠道、美军轰炸机已飞临地中海上空之际，据悉是特朗普通过其他渠道传话，表示可按”伊朗十项提议”来谈。德黑兰决策层受此鼓舞，下令可以谈判。高官们迅速联系巴基斯坦敲定两周停火，并主动提出赶赴伊斯兰堡与美方深谈。
2026年4月11日，在伊斯兰堡美伊谈判新闻中心外拍摄的谈判主题海报/新华社发（王申摄）
经历了这场大起大落的”主战—主和”切换，为了防止再次被耍，伊方代表在见面时着重强调，此行目的是”核实美方诚意”，希望对方先行采取让步举措，而非追求”立即签署协议”——毕竟美国有2018年单方面撕毁伊核协议的前科，伊朗自然多了份警惕。
卡利巴夫提出了两个”事先让步”的具体要求：一是在黎巴嫩停火，二是解冻伊朗海外资产。然而第一项与美方”十五点方案”中要求伊朗切断与真主党等代理人关系的立场，在逻辑上根本南辕北辙。
眼见彻底停火无望，伊朗又以此为由继续掌控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权，特朗普索性把自己此前哄骗伊朗的承诺一并收回，还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转而指责伊朗在这两周内向海峡过往船只征收通行费——全然”遗忘”了自己曾说过”或许可以和伊朗一同收费”的话。
特朗普可以健忘，伊朗人却没忘。仇恨一旦刻入教士政权的政治记忆，便是终生之事。
什叶派历史上惯于对”诡计”保持高度警惕。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在斋月礼拜时遭到刺杀；阿里与法蒂玛之子侯赛因，在卡尔巴拉被数千人围困、于”阿舒拉日”壮烈殉难。这些标志性的历史悲剧，塑造了什叶派崇尚”受难与抵抗”的深层精神内核。
2026年3月4日，伊朗德黑兰街头张贴的纪念哈梅内伊海报/图源：新华社
美以的突袭未能将伊朗政权瓦解，一个重要原因正在于此——什叶派宗教传统中那套跨越千年的”受难—抵抗”逻辑，为政权提供了强大的精神支撑。2026年哈梅内伊之死，迅速被官方类比为”阿里遇刺”，以色列则被定性为压制”圣裔”的”现代倭玛亚王朝”，进一步激发了民众的抵抗意志。
若说阿里遇刺是宗教记忆，那么1953年英美中情局策动政变、推翻推行石油国有化的民选首相摩萨台，便是伊朗的”现代版受骗”。这场扶持巴列维王朝亲政的政变，在1979年教士政权建立后被深度植入集体记忆，”美国”由此成为伊朗人心目中永不可信的”大撒旦”。
这是委内瑞拉所没有的历史积怨。所以委内瑞拉换个总统可以换条路线，而伊朗不行。
02
蹊跷轰炸，真主党被围
美伊停火生效之后，两起石油设施遭袭事件来得颇为可疑。
4月8日上午，伊朗在波斯湾内的拉万岛炼油厂突遭攻击，至少两个储油罐起火，无人认领责任。坊间传闻指向阿联酋。随后数小时内，阿联酋、科威特等地相继遭到疑似报复性袭击。
同日下午，沙特”东西输油管道”沿线关键泵站遭无人机袭击，日输油量骤减约70万桶。外媒倾向于认定是伊朗而非胡塞武装所为。伊朗迅速否认，并暗示幕后黑手可能是美国或以色列。
无论是伊朗还是沙特的石油设施遭袭，都有刻意破坏停火之嫌。阿联酋与以色列——这两个已实现邦交正常化的国家——有一定嫌疑，但目前仅此而已。此前伊朗也曾多次否认向某些国家发射的武器出自己手，但革命卫队基层单位”化整为零、马赛克式作战”的模式下，不排除是某些单位自作主张、未经上报就动了手。
2026年4月8日凌晨，德黑兰城市夜景/新华社记者沙达提摄
说以色列意图破坏停火，还要看具体指的是哪一条战线。对以色列而言，当然希望对伊朗的攻势再持续一个月，其国内主要反对党同样不愿接受停火。然而”美国老大”既然说了暂停两周，以色列也只好收手——随即在美以伊停火生效后数小时内，便集结逾50架战机密集轰炸黎巴嫩真主党，顺手占了个”避免两线作战”的便宜。
对打真主党，以色列有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3月初是真主党主动发起攻击，以色列随后越境追击，战线已推进至接近利塔尼河全线，届时可建立完整的”安全区”，此刻停火无异于功亏一篑。
于是以色列找了个台阶，声称要与黎巴嫩政府赴华盛顿谈判，给外界造成”也在准备停火”的印象，实则不然——用万斯的话说，以军或许会稍微”收敛”。
与黎巴嫩政府谈，和与真主党谈，差别可谓天壤之别。黎巴嫩政府虽反对以色列入侵，却也对真主党深感厌烦，上月已正式宣布真主党军事活动”违法”。
真主党坚决反对黎政府与以色列单独谈判——这条路一旦走通，真主党就只剩独自面对以色列铁拳的命运。根据黎巴嫩卫生部统计，自3月2日以来，全国已有逾2000人死于以军袭击。
2026年3月12日，黎巴嫩贝鲁特一处建筑遭以色列空袭/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为安抚真主党，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于4月9日晚，借父亲”殉难40天”之机发表书面讲话，强调将把本地区所有”抵抗阵线”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
然而前年底叙利亚的政治更迭，已将”什叶派之弧”拦腰斩断。
早年间，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在伊朗拉拢下倒向真主党，令黎巴嫩基督徒与逊尼派陷入南北受夹击的困境，法国的保护承诺形同虚设。如今阿萨德倒台已一年半，由朱拉尼领导的逊尼派掌控叙利亚，包围圈反转，真主党四面楚歌——以色列、黎巴嫩逊尼派与基督徒都盼着将其清除，伊朗无力抽身驰援，叙利亚新政权亦对其敌视，以军由此认定可以趁势穷追。
对以色列而言，暂时停止与伊朗的直接交火还有另一重好处：可以从容补充高端拦截弹——伊朗后期导弹攻势愈发猛烈，以军的拦截消耗已到了吃紧的地步。
2026年3月24日，以色列中部特拉维夫，应急人员处置导弹袭击现场/新华社发
利用停火期采购、运输军火，在以色列历史上几乎是固定套路。回顾历次中东战争，以色列屡次借”停火”或”斡旋”扭转战局：1948年独立战争期间，以军借停火大肆购武扩军，战后攫取远超联合国分治方案划定的领土；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以方借外交斡旋争取时间，秘密完成动员后先发制人，六天内大获全胜；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埃叙联军主动暂停进攻，为以军创造了喘息之机，借助美国军援重整旗鼓后反败为胜。
在中东，停火从来不是终局，而是各方为下一轮博弈蓄力的”中场休息”。
03
战局若再度升级
如果说美以依仗的是军火，那么伊朗的底牌或许是气候。
从四月下旬起，伊朗南部将进入极端气候季节：持续高温、沙尘暴频繁、水资源濒临枯竭。这些条件不仅会严重干扰美军传感器和卫星侦察系统，更可能令其后勤补给线濒于瘫痪。
1980年4月24日，卡特总统主导的营救美国驻伊朗大使馆人质行动，正是因一场沙尘暴功败垂成，8名特种兵白白牺牲——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美伊谈判预计持续至本月下旬，若届时美国动用地面部队，面对极端气候，还能指望如当年一般赶在一切崩塌前安全撤出伤员的”好运”吗？
有人或许要问：特朗普对内没有国会授权，对外没有安理会背书，油价破百、股市哀鸿，中期选举临近、军火告急，连西班牙、奥地利等欧洲盟国都已对美军关闭领空——他凭什么还能继续折腾，甚至将战事升级？
首先，国会1973年通过的《战争权力决议》规定的”60天窗口期＋30天缓冲期”，历任总统从未严格遵守，因为它被认为侵犯了宪法赋予总统的最高统帅权。总统实际上掌握着”战争”的定义权与”口袋”否决权，美国法院通常不会强制总统在第61天撤军。
特朗普/新华社记者胡友松摄
其次，霍尔木兹海峡遭伊朗管控的负面冲击，已远超特朗普一年前发动全球关税战的烈度。俄罗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将此比喻为”伊朗引爆了核武器”。油气价格涨逾三成，从化肥、聚乙烯到半导体生产不可或缺的氦气，整个大宗商品领域无一幸免。美伊在伊斯兰堡首日谈判中，在海峡问题上便已陷入僵局。
再者，若要追究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的责任，那也要等到今年秋季两国选举的时候。眼下，还得靠他们来收拾自己一手制造的烂摊子，包括军用稀土短缺的紧迫难题。
最后说到欧洲盟国：眼见欧洲航空燃油可能三周内断供，不少国家已表示愿意参与”战后”海峡护航行动。4月2日，英国已牵头近40国召开秘密会议，商讨联合护航方案。在美伊有限停火阶段，面对特朗普”实质退出北约”的威胁，英国首相斯塔默于4月10日与其通话，双方公开内容语焉不详，外界推测商议的是多国护航的军事方案与后勤安排。
因此，伊斯兰堡谈判之外，美国新的军事部署依然在”平行”推进，且更具隐蔽性。比如，搭载”海豹突击队”的核潜艇可执行近岸定点清除行动；向伊朗各省”导弹城”入口空投地雷——既然炸不穿数百米厚的花岗岩掩体，便改用地雷迟滞导弹发射车的调动。
2026年4月4日，德黑兰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被袭击后的建筑/新华社记者沙达提摄
此外，亦不排除陆军小股部队在伊朗内陆建立据点、修建野战机场，再空运重型装备与大批士兵，挖开地下核设施通道，将纳坦兹等地的高浓缩铀转移带走。
前一阵美以高调轰炸伊朗桥梁与电力设施，或许不过是烟幕弹，属于偶发的”黑天鹅”动作，而后续真正可能落地的，更应是那些被作战参谋反复推演的”灰犀牛”行动。
若非留有后手，面对霍尔木兹这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特朗普又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出尔反尔、拒绝以”十项提议”为谈判框架？
特朗普越是耍弄刀斧，伊朗便越不能示弱。双方都已摸透对方的底牌，都在为下一轮更激烈的博弈或正面冲突积蓄力量，暗中磨刀。
首图为2026年4月10日，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拍摄的美伊会谈户外宣传广告牌/新华社发（艾哈迈德·卡迈勒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