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的穆罕默德·哈希姆(Mohammed Hashem)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那片土地是祖父留下的,我们一砖一瓦垒起了房屋,有一个朝海的泳池,四周种满果树,每到夏天都会结出美味的果实……但如今,全都埋进了瓦砾。”在黎巴嫩南部边境小镇纳古拉,哈希姆的旅馆遭到轰炸,本该安享晚年的他,被迫再次流离失所。
2月28日美以两国袭击伊朗后,作为伊朗主要地区盟友的黎巴嫩真主党于3月2日晚开始向以色列北部发射火箭弹和无人机。以色列随即对黎南部、东部及首都贝鲁特等地展开猛烈空袭,并在以黎边境多个村庄实施大规模爆破。

4月4日,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部队总部记录的纳古拉建筑受损情况
“这场战争是强加给我们的。”黎巴嫩总理萨拉姆3月底表示,如果真主党没有因伊朗遭袭而对以色列展开报复,黎巴嫩”本可以避免这一切”。
但作为什叶派穆斯林的哈希姆却持不同看法:”抵抗力量保护我们免受以色列的攻击,黎巴嫩国家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公民。”他口中的”抵抗力量”,正是黎巴嫩真主党。该组织已公开表态,效忠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
这个拥有18个官方认可的宗教派别、实行”宗派分权制”的国家,宗派结构、历史同盟与各政治力量的外部关联,长期左右着社会不同群体之间的互动,加深着彼此间的裂痕与摩擦。这场战争,进一步撕裂了黎巴嫩内部本就脆弱的力量平衡。
哈希姆被迫从黎南部的什叶派社区撤离,暂住在贝鲁特朋友家中。离开时,他和家人不知该带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4月8日,美国与伊朗达成停火协议,德黑兰的战火渐息,贝鲁特却愈加动荡。以色列战机对黎巴嫩全境展开打击,短短十分钟内实施了逾百次空袭。
黎巴嫩政府4月21日声明称,以色列与真主党之间持续六周的战争已造成2454人死亡、7658人受伤,救援人员仍在曾遭空袭的地区搜寻和辨认遇难者遗体。
无国界医生在黎巴嫩的人道事务经理斯科特·汉密尔顿告诉记者,4月8日空袭后,黎巴嫩多地医院大量伤员涌入,医疗体系不堪重负。”当天,一家医院收治了一个7岁的女孩,她在空袭中一次性失去了7位亲人。前线的人每天都在面对这样的处境。”
多年前,黎巴嫩电影《何以为家》给无数人留下了深刻的情感冲击,讲述了一个12岁男孩在贫困与边缘化中挣扎求存、同时帮助其他流离失所者的故事。而今天的现实是:数百万黎巴嫩人不仅要追问”何以为家”,更深陷更为错综复杂的国家困境之中。
以色列与黎巴嫩代表定于4月23日在华盛顿举行第二轮直接对话,此前的4月17日已进行了三十余年来两国首次直接会谈。黎巴嫩总统奥恩向全国发表讲话,称黎巴嫩正进入一个”新阶段”,并寄望为永久结束战争铺平道路。

南部村庄,无尽颠沛
出生于60年代初的哈希姆,几乎亲历了黎巴嫩现代史上所有重大的冲突与战争。他生活在南部港口城市提尔,从70年代中期延续至1990年的漫长内战中,家园经历了以色列的入侵与长期占领。
哈希姆本是一名儿科医生,但近年来战乱频仍,许多人连医疗费都付不起,收入极不稳定。祖辈在海滨小镇纳古拉留下一片土地,建一座海滨旅馆的念头便在他心中扎根。他花了整整15年积攒资金,终于在2012年建成了露娜汽车旅馆。

遭袭之前的露娜旅馆旧貌
这座四层楼的小旅馆距联合国驻黎维和部队总部仅数百米,一向被当地居民视为相对安全的度假地。哈希姆自豪地说,旅馆接待过许多外国游客和联合国维和人员,当地人骄傲地说:”我们拥有黎巴嫩最美丽的海滩。”
战事爆发时,旅馆尚未开始旺季营业,按计划要到5月才会有大批客人入住。哈希姆当时人在老家提尔,那一带位于利塔尼河以南,是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的地区,与真主党同属一个教派阵营。街道旁随处可见黄绿色旗帜,上面印着持枪人影的剪影,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旗帜如出一辙。
2月28日战事爆发后,真主党迅速”下场”。3月2日,该组织发表声明,称此次行动是对美以两国打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并持续侵略黎巴嫩的回应,随即向以色列方向发射了火箭弹和无人机。以军此后在黎全境展开打击,南部数十个城镇在短短一夜之间出现大规模撤离潮。
那时正值斋月,战机轰鸣声在头顶回荡,哈希姆起初不愿离家——他担心一旦按以军命令撤离,再也难以回来。以色列方面曾于3月声明,将在黎南部建立安全缓冲区,并明确表示,在以色列北部居民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前,离开的六十万黎巴嫩南部居民不得返回。以色列国防部长甚至扬言,军方将让黎南部部分地区效仿”加沙模式”,这意味着整个村庄和城镇将被夷为平地。
空袭与炮击腾起的白色烟柱不断在不远处的地平线升起,哈希姆意识到南部很快将被合围,而以军的打击范围已远远超出真主党的传统据点。斋月结束后,三月下旬,他终于带着家人撤往贝鲁特。北行的公路上人潮涌动,严重拥堵。
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黎巴嫩南部村庄断断续续遭受以色列的入侵与占领。哈希姆记忆中,有1982年以色列大规模入侵导致的南部大撤离,有1996年以军发动的”愤怒的葡萄”行动,有2000年以色列宣布撤出后依然时有发生的空袭,以及2006年那场重创黎巴嫩南部的战争。”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是在战争中一代又一代长大的。”哈希姆说。
撤离后不久,他就在网上看到以色列军方发布的视频,画面中以黎边境多个村庄发生了大规模定向爆破,其中包括露娜旅馆所在的纳古拉。

4月4日,以色列发布爆破纳古拉地区的视频截图
BBC结合视频画面与卫星图像分析发现,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至少七个边境城镇和村庄实施了系统性的拆除行动。联合国驻黎临时部队总部发言人坎迪斯·阿迪尔表示,总部对面的绝大多数建筑已被摧毁,”那些不仅仅是建筑,它们代表的是一个社区。”
“以色列人袭击了我们的每一栋房屋,想摧毁黎巴嫩人的生活,逼我们离开,以便占领这片土地。”哈希姆谈起以色列时,语速明显加快,情绪趋于激动。他强调:”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抵抗运动将捍卫南部的利益,让我们重返家园。”
哈希姆对露娜旅馆仍抱有一丝希望,祈盼它还没有被彻底摧毁。他把对提尔和纳古拉和平的期望寄托在真主党身上,对中央政府的无所作为深感失望。
自上世纪80年代起,真主党为抵抗以色列对黎巴嫩的占领而成立,并发展成为该国武装最精良的力量,实力甚至超越了黎巴嫩国家军队,伊朗的持续援助是关键因素。真主党同时也是一支在黎巴嫩政治舞台上举足轻重的合法力量,为其群众提供广泛的社会服务。
在黎巴嫩什叶派的历史叙事中,正是真主党在2000年迫使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军,并在2006年战争中”守住了阵地”。”伊朗支持世界各地反抗占领者的’合法抵抗’,所以我们把伊朗视为友好国家。”哈希姆说。
美国迪金森学院中东研究项目主任米雷耶·雷贝兹(Mireille Rebeiz)指出,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和黎巴嫩的军事行动,反而强化了真主党作为”合法抵抗力量”的叙事逻辑——”如果黎巴嫩国家无力保护我们免遭以色列侵略,那么真主党武装必须承担这一角色。”
与此相对,黎巴嫩相当一部分逊尼派、基督徒以及独立的什叶派人士希望解除真主党武装。他们能看到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难,也承认加沙发生的暴行,但对真主党与以色列一再爆发的战争(1996、2006、2024、2026)感到深深厌倦——并不意味着他们支持以色列的所作所为,只是渴望地区能够回归和平与稳定。

文化熔炉,永久裂变
哈希姆沿着海岸线公路撤离,一路目睹无人机和导弹穿梭往返。抵达贝鲁特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是从战争的一个前线换到了另一个前线。4月8日,贝鲁特遭遇密集空袭。
汉密尔顿回忆起那天离开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在给亲友打电话确认是否还活着。”过马路的人不是在看车,而是在看天——因为无人机在上面,危险从那里降临。”他说,贝鲁特乃至整个黎巴嫩,焦虑与紧张的气氛浓得化不开,人们时刻紧绷着神经,留意着一切异常的声响。
贝鲁特南郊受创尤为惨重,那里是真主党的大本营。前几天,汉密尔顿在当地遇到一位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她家隔壁的房子被导弹击中,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她们家所有的窗户,母女几人仓皇钻进一辆货车出逃,前路茫茫。”这位母亲说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换洗的衣物,也不知道吃什么。”这,是目前黎巴嫩许多家庭的真实写照。
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长达15年的内战以来,这个国家便深陷于一场接一场的暴力冲突与政治危机之中,过去五年更是接连遭受剧烈动荡的冲击:贝鲁特港口大爆炸摧毁了大片经济活跃区,数十万人因此无家可归;随后爆发的银行业危机导致货币贬值98%,老百姓多年积蓄一夜蒸发;2024年以黎冲突升级,南部又一次遭到大规模打击。
哈希姆以医生主业加旅馆副业两线并行,却仍未能积下多少储蓄,仅够维持日常开支。如今两条收入来源全部断绝,他无奈地说:”只能尽量少花钱。”
相比许多南部居民,哈希姆或许还算幸运——这次投奔亲友,顺利有了暂时的落脚之处。据法新社报道,大量从黎南部涌入贝鲁特的居民被出租公寓和酒店拒之门外,只能睡在车里,或者露宿街头的人行道上。
哈希姆暂居贝鲁特的汉姆拉区,处处谨慎低调。这个区域不同于黎巴嫩多数地区的高度宗派聚居特征,由不同宗教、族群、国籍和社会背景的人混居共生,素有”文化熔炉”之称——也正因如此,战时这里变得格外敏感。
有当地居民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说同栋楼的邻居拒绝接纳从南部逃来的亲戚,担心他们的到来会成为以色列的打击目标。在真主党与以色列历次冲突中,以军曾针对真主党核心据点以外的区域发动袭击,声称有武装人员藏匿其中,恐惧情绪由此蔓延全境。此轮战争爆发后,黎巴嫩多个市政当局要求新迁入者出示安全许可证明。
置身于这个跨教派混居的社区,哈希姆深知四周的人各有各的立场与观点,不宜多言。”我们处于分裂之中,这个社会是被’拼装’起来的,宗派分权制本身就埋下了永久分裂的种子。”
这是地中海东岸一个面积仅约一万平方公里的小国,相当于英国国土面积的4.3%。约五百九十万人口中绝大多数为阿拉伯人,官方认可的宗教派别多达18个,穆斯林人数多于基督徒。1943年黎巴嫩独立时制定的《民族宪章》规定,总统由基督教马龙派担任,总理由逊尼派出任,议长则由什叶派把持。
“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政治,每个教派群体都相对封闭、自成体系。”贝鲁特美国大学政治学教授希拉尔·哈沙恩(Hilal Khashan)说,各教派团体与外国势力的联系,远比它们与本土政治体制的纽带更为深厚,国家缺乏凝聚全民的共同底色。
各教派与外部大国之间的历史渊源,可以部分追溯至奥斯曼帝国末期及法国托管时期形成的外部介入与保护格局,这种模式在当代仍有延续:马龙派基督徒历史上与法国关系密切,部分逊尼派政治力量与海湾国家存在政治和经济往来,以真主党为代表的什叶派力量则与伊朗保持紧密关联。
距贝鲁特数十公里的赛达(Sidon),是通往黎南部、以逊尼派社区为主的门户城市,同样面对蜂拥而至的流离失所者。一所改建为避难所的学校里,一个教室同时容纳两户家庭,地上铺满床垫。原本设计容纳五百人的建筑,如今住进了一千一百人。因缺乏隐私,女性甚至无法在非亲属男性面前摘下头巾。
赛达市长穆斯塔法·希贾兹表示,与前几轮冲突相比,这次避难所更快超出承载极限,目前已超负荷50%,水、电、卫生、医疗和心理支持等基础服务全面告急。”连消防车都在给避难所送水,街道已经挤满了人。如果战争持续一两年,我们要如何养活这些人?这将是一场灾难。”
哈沙恩教授也居住在赛达。他对不同教派的难民大量涌入逊尼派社区深感忧虑——如果战争结束后难民无家可归,长期滞留避难所,可能引发教派之间的冲突与摩擦,为黎巴嫩埋下又一场内战的导火索。
相比本地流离失所者,那些被忽视的外籍人士处境更为窘迫。汉密尔顿说,叙利亚难民、巴勒斯坦难民以及在黎巴嫩务工的外籍劳工,往往无法进入官方避难所,医疗需求极为迫切,实际流离失所的人数,或许远超官方统计数字。

贝鲁特,流离失所者住在街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图源:无国界医生
“不会原谅战争,只是努力忘记”
战时的贝鲁特呈现出刺眼的反差:地中海滨海长廊一侧,临时搭建的难民帐篷与不远处的高档公寓楼遥遥相对。
“如果你去基督教地区的中心地带,感觉像是置身另一个国家。除了通货膨胀和生活成本上涨,他们受战争的冲击并不大。”哈沙恩教授因工作往返于不同教派区域,深切感受到黎巴嫩各地对战争的感知截然不同。
视觉艺术家莉娜·凯莱基安(Lena Kelekian)居住在贝鲁特北部的基督教区域,她说:”每个人都受到了创伤,只是程度不同。总体而言,这是一个’瘫痪的国家’。”
战争期间,凯莱基安还运营着一个艺术工作坊,为曾接触大量伤员、自身也深受创伤的护士和医院员工提供艺术疗愈。在她看来,黎巴嫩人面对冲突时的心态和姿态各有不同,”战争的创伤深植心底,但我们知道如何应对危机”。
3月以来,贝鲁特的政府供电每天只有6小时,其余时间全靠发电机,需另付费用;供水极不稳定,物价在短短一个月内上涨了三四成。凯莱基安说,这些冲击无论在哪个区域都无一幸免。
凯莱基安与哈希姆年岁相近,同样亲历了黎巴嫩的内战及此后接连不断的冲突,境遇却迥然不同。”我们不会太恐慌,因为我们知道危机还会继续。炮火一停,人们就去餐馆、派对、尽情享受生活,可第二天可能又有爆炸——1975年内战爆发时就是这样。”她说,这听起来有些不真实,但的确是现实。
她在全球多个国家举办展览,2014年获国际奥委会颁发的”艺术与体育”奖项,作品曾入选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战火不断,她有条件旅居海外,却从未想过离开黎巴嫩。

2018年,凯莱基安在贝鲁特举办展览《贝鲁特:共生之城》,她向时任塞浦路斯总统介绍其画作
“我母亲是塞浦路斯人,父亲是亚美尼亚人,而我是百分之百的黎巴嫩人,我代表黎巴嫩参加国际活动,并为此自豪。”她对黎巴嫩的深厚认同,根植于这片土地悠久的文化历史——从腓尼基文明到罗马与拜占庭遗迹。”我们没有资源,但我们有文化的多样性和创造力。”
面对反复上演的战争循环,凯莱基安将其归因于”外部干预”,并相信战争终止后,政府有能力重建国家秩序。

4月17日,在美国斡旋下,黎巴嫩与以色列达成为期10天的停火协议,谈判仍将继续推进。然而,停火协议中缺少了交战一方真主党的参与。停火能否持久,或许取决于黎巴嫩政府能否有效约束真主党的行动。
多年来,黎巴嫩政府始终夹在两难之间:一边是西方要求解除真主党武装的持续压力,一边是对激化教派紧张局势的深度恐惧——而教派矛盾,曾是黎巴嫩那场长达15年血腥内战的核心动因。
去年12月,盖洛普民调显示,近五分之四的黎巴嫩人赞成只允许国家军队持有武器,换言之,包括真主党在内的其他武装力量应当解除武装。
在近期的战斗中,黎巴嫩政府实际上已将真主党的军事活动定性为违宪,并致力于削弱伊朗的更广泛影响力,包括下令驱逐伊朗驻黎巴嫩大使。然而真主党发出了重燃国内冲突的隐晦威胁,伊朗大使穆罕默德·雷扎·谢巴尼也拒绝离境。
雷贝兹指出,黎巴嫩政治腐败严重,反对伊朗和真主党的声音屡遭压制,敢于发声的人惨遭暗杀,留下来的人只能对真主党的活动视而不见。尽管叙利亚政权更迭削弱了部分外部管控,通过真主党施加的”伊朗影响”依然存在。黎巴嫩在法理上主权完整,现实中却几乎失语。
在哈沙恩看来,内战结束后的黎巴嫩建立了第二共和国,但黎巴嫩人始终没有学会真正意义上的自治。”要维持一个有效运转的国家,就必须建立第三共和国。”至于第三共和国将呈现何种面貌,他现在没有答案,只能等待这场战争走向它的终点。
停火十天期间,因战火流离失所的黎南部居民纷纷踏上归途,以色列警告他们不要返回,并继续巩固对南部的控制。回家还是不回,哈希姆至今仍在犹豫。
烽烟尚未远去,凯莱基安已经像往常一样奔走忙碌。”我们不会原谅战争,只是努力忘记。”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