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妈妈九年,一个赛车手想重新坐回驾驶舱

全职妈妈9年,一个赛车手想重新坐回车里

19岁那年,张诺与中国首支女子车队签约,正式踏上赛车手的职业之路

今年三月下旬,张诺专程赴内蒙古,与相识多年的车友在沙漠赛道上重拾驾驶感觉。

头五秒的生疏感一过,与车相关的一切记忆便悉数涌回。”无需刻意去想”,手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翻越沙坡、穿行复杂路况时,张诺感觉内心也随之起伏翻腾。

她察觉到赛车已今非昔比。改装越来越偏向电子化,少了她过去最享受的那份纯机械竞技的快感。当年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留在这个圈子里的已寥寥无几——有人转向幕后,当起了教练或车队经理,也有人成为官方赛事的组织者。

张诺自己同样变了。她的父亲是中国第一代业余赛车手,征战过各类职业赛事。她在赛车运动兴起时的热闹氛围中成长,童年最深刻的画面,是父亲换挡时的那双手,以及赛车发动机震耳的轰鸣。张诺说,哪怕是一辆陌生的车,只需几分钟,她就能摸透它的脾气。在她眼中,车不只是工具,更像是有情感、有生命的家人。

19岁时,她加盟中国首支女子车队,以赛车手身份踏上征程。那一年,她在中国汽车拉力赛上摘得亚军,也是赛场上年纪最小的选手。彼时,她170厘米的身高与出众的外貌,让”美女车手”的标签频繁出现在车队和媒体的报道里。而今她已年届四十,距离上一次在专业赛道上心无旁骛地奔驰,至少已过去了整整十年。

拿到亚军的翌年,她代表玲珑女子车队出征浙江龙游国际汽联亚太汽车拉力锦标赛。按照当时的形势,张诺夺得为女赛车手特设的”巾帼杯”几乎板上钉钉,车队也叮嘱她以稳为主。然而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不是那个专属奖项——她想与所有车手同场竞技,掰手腕。

速度过快,赛车失控,在空中翻转了六圈半,最终坠入坡下的竹林。张诺身体受了些皮外伤,心里却落下了一道难以消散的阴影。此后的赛事中,她变得保守,成绩再也没能达到从前的高度。

与车队的摩擦、高投入与低回报的现实,在这项运动发展之初便已逐渐暴露。六年合约到期后,2015年,张诺步入婚姻,旋即升级为母亲,从此回归家庭,几乎将全部时间交付给孩子。她的职业生涯,也几乎在那一刻画上了句号。此后仅在极有限的时间里,她偶尔参与一些汽车活动,尝试做些与车相关的事,努力维系着和赛车之间那条若即若离的纽带。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她开始意识到,是时候找回那个独立的自己了。3月10日,她在社交平台发帖,希望寻一份司机工作。帖子里,她这样介绍自己:”国内第一批女赛车手,拉力赛、场地赛、越野场地赛、漂移赛都跑……然28岁因为爱情,不再天南地北跑比赛,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儿如今九岁,已步入正轨,想做回独立自己,想找份跟车有关的工作……”

帖子背后没有说出口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女孩如何义无反顾地选择赛车,又经历了怎样的赛场起伏,最终走向了另一条不同的人生路。

以下是张诺的自述。

AMP

张诺幼时与父亲的留影

义无反顾,坐进驾驶舱

从踏入这个行当起,我就清楚这是一项危险的运动,但我从未畏惧。打小我就是个胆大的孩子,什么都敢尝试——五六岁时,我甚至敢从三米高的地方纵身跳下,比很多男孩还要大胆。

我父亲曾是部队的汽车兵,驾驶东风大卡车。那种车换挡的感觉,像铁片硬碰铁片,要做到无缝衔接绝非易事,远不像现在的轿车那样顺滑无感。他告诉我,练挡位时连长就坐在旁边,车身只要颠一下,就拿螺丝刀木把手敲他手指,有时都敲出血来。

父亲就这样把开车的本事磨练出来了。我童年记忆里,有很多画面是坐在他的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换挡。他开车的技术极好,我觉得他有一种对极致的痴迷与追求。一辆噪音大、滑行不顺畅的车,只要经他手开一阵,毛病就不见了,车立刻焕然一新——这件事我始终觉得神奇。

他是中国第一代业余赛车手,参加过无数职业比赛。我八九岁时,他做生意卖电器器材,深圳的合作商送了他一辆越野摩托车,从此他开始玩车,后来又参加了港京拉力赛。只要不上学,他的比赛我场场都去。

他参加第一届恒运杯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时,赛段就在郑州周边。我站在山顶,俯瞰山下几个弯道,一台台赛车飞速驶过。踩油门的轰鸣声灌入耳中,到了弯道松油门,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当我父亲那辆12号捷达驶过时,旁边有人说,这个车手厉害,速度快,油门声都没降。一个人对赛道的掌控,往往从发动机的声音里就能听出来。我当时骄傲极了,对身边的人说:那是我爸。

那时候,赛车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父亲后来和河南一些早期赛车运动的前辈合伙建了一座赛车场,修了三四年,他们专程赴海外学习,带回先进理念,赛道设计得漂亮,看台等硬件设施也颇为规范。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场地落成后,承办过许多大型赛事,外国选手、港台车手纷至沓来,把赛车的世界带到了我和许多人面前。可几年后,赛车场因资金问题还是倒了。那片当年偏僻荒凉的地方,如今已是当地最繁华的地段,却再也没有人在那里练车了。

19岁那年,我进入南航工作。同年,得知玲珑女子车队招募女赛车手的选拔赛消息,我请假赶去北京参加决赛,拿到了亚军。我想辞职与车队签约,父亲起初并不支持。他比旁人更清楚,这项运动并非谁都能长久玩下去。他说,平时玩没问题,但辞职搞专业比赛,他不认可。

我却铁了心,非去不可。我跟他说,不走这一遭,我一定会后悔。家人最终没有办法,从小到大他们都挺尊重我的选择。父亲当时心情恐怕很复杂,但他从没对我说过什么。

十来岁时,我曾趁他不注意,偷拿他的车钥匙开了一圈,他那时又气又半信半疑——或许那时他就明白,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拦不住我的。

AMP

张诺驾车驰骋于赛场

那六圈半的飞翔

加入车队翌年,2007年11月,我参加了浙江龙游国际汽联亚太汽车拉力锦标赛。第一天超级短道比赛,我和领航员便斩获S2组冠军。

赛事专为女车手设立了”巾帼杯”,条件是全程须有至少三组纯女子车手参赛。当时夺杯的可能性很大,但上了赛道,竞争的本能就压过了一切。以我当时的状态,完全有实力往前冲——毕竟短道赛段我们已拿了冠军。

车队经理的要求是稳稳跑完,拿下巾帼杯。对车队而言,这个奖项能带来知名度和赞助,好处显而易见。但对我来说,从没打算只争一个女车手专属的荣誉,我想和所有选手正面较量。

然而意外骤至——速度过快,车辆失控,在空中翻了六圈半,重重落入坡下的竹林。车翻时,竹子被劈成两半,场面宛如《十面埋伏》里的镜头,此后大家便给我起了这个外号。

那是一段直坡,车直接冲了下去。竹子以45度角斜生,恰好把车架了住,起到了缓冲作用。车辆翻滚时,我和领航员都在心里默数圈数——见过太多翻车、车手被困的场面,真到了这一刻,第一反应并不是慌乱,而是本能地拆解当下的处境,判断自己的状态。

那次受的是软组织挫伤,在酒店躺了两天。身体的损伤倒还好过,心里的那一关才是真正难迈的。此后很多年,我反复在梦里回到翻车的瞬间,然后从惊吓中醒来。到今天,那个影响其实还在。我总觉得可惜:如果当时把握住了那次机会,没有出事,之后的一切会不会大不一样?

自责也如影随形。如果听了车队经理的话,不那么拼,结果或许截然不同。那之后,我在赛道上变得保守,成绩再也没能重回高点。车队对我也有了意见,觉得我不听话,压力接踵而至。

在备受瞩目的赛事中翻车,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圈子,记者来报道,前辈来宽慰,说想突破自己就得冒险,这很正常。可带着包袱上阵,哪还能轻装前行。

那时我就想,要是能自费改装车、自费参赛,也许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六年合约期满,种种矛盾也在这期间浮出水面。车队在赛车上的投入开始力不从心,车手与车队之间的裂痕渐深。外界最初对我们的定位,不过是话题噱头和宣传工具,关注点始终停留在外貌上,车队的风气也慢慢变了味。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这项运动尚不成熟时的缩影。一场比赛哪怕拿了名次,奖金也不过区区几千元,路费和其他开销全不在内,往往是自己贴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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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赛场上,张诺从不甘心做一个花瓶

被放大镜审视的女车手

最初参赛时,一些人大概觉得女赛车手不过是会开车的漂亮女孩,比赛像走场秀。在某些人的思维定势里,我们不过是徒有其表。男车手投来的目光也不同——不是把你当对手,而是花瓶。

女车手的体重和身高总是被反复提及。有阵子我得了甲减,胖了些,就有人调侃说你这样还能坐进赛车吗,赛车服都快穿不上了。对方大概只是开个玩笑,但换成男车手,没人会这么说。外界对女车手的要求是双重的,不光审视技术,还要审视这个人。

这反而让我更想往前冲。

我想证明自己不比男车手差。参加短道比赛时,是两车同时出发直接PK,谁先冲线谁晋级,落后的当场淘汰。记得有一场,好几个男车手被我甩在身后,赛后他们见了我都低着头走掉,大概是被其他人嘲笑——连女车手都跑不过。

我觉得没什么,输赢是常态,赛场上比我们厉害的人多的是。但有些男车手似乎默认这是属于他们的游戏,女人只是配角。

长距离拉力赛里,各车组间隔两分钟出发。有一回,我用两分钟就追上了前面的车,一直闪灯示意他让路,他就是不让——拉力赛段路窄,不往旁边靠就没法超车,我就这么跟在他后面吃了好一阵扬尘,才终于挤出一条路来。赛后有人说你真厉害,把前面的车超了,但那种语气,和肯定男车手时有所不同。

如今,女性赛车手多了不少,但职业生命往往不长,今年跑一年,明年便不见踪影。我们当时的女子车队,应当是从CRC创立至今坚持时间最长的,也是唯一一支。越野赛里,全女车队如今几乎绝迹;拉力赛里,偶尔某支车队会有一名女车手,但全女班底已成历史。

六年合约到期,我便离开了。那几年几乎从未在意过收入,奖金也少得可怜,有时要等比赛结束好一阵才打到卡上,我也懒得去算。

不得不承认,赛车是一项极度烧钱的运动,需要持续不断地往里投入。国外有些赛事运营成熟,观众众多,车手能获得不少赞助。但在国内,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得靠车手自己掏钱。只有极少数曝光度高、成绩顶尖的车手能拿到年薪,享受车队统一安排的商业活动和培训,其余大多数人都有本职工作,通常是自己做生意,时间比较自由,有比赛了就去参加,没比赛就回来顾自己的营生。

离队后我开始自己训练,参加比赛,但成本高企。我买了一辆赛车,改装下来花了八万多。那段时间,我开始做些周边的生意——赛车配件、整车买卖、二手车,也和汽车厂家合作搞活动,总之是四处找钱往这里填。后来还搞过大约一年的漂移车,参加商业表演,有些收入。我一直在想办法,让这件事能继续下去。没有一点热爱和执念,实在太难了。

我对车始终有着别样的情感,它们对我来说不只是代步工具,更像家人。如果一辆跟了我很久的车要卖掉,我心里会很难过,就像是要抛弃一个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AMP

张诺与儿子的合影

重新找回那个自己

26岁时,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他是律师,我们的经历天差地别。他从未反对我继续玩赛车,但不知为何,我好像自己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全情投入了。生完孩子,某种像激素一样的东西涌上来,母爱泛滥,满脑子都是孩子。

要不要继续参赛,其实是个复杂的问题,而不是简单的去与不去。结婚生子之后,孩子的需要、自己的选择,都搅在一起。有时候,相比驰骋赛道的快感,守在孩子身边同样让我感到满足。我不能说自己是被困住了——其中有我主动的成分。

比赛需要到处奔波,一个月里可能有半个月都在外面。生小孩之前,不比赛时也会出去训练或跑越野,节奏随意。但有了孩子之后,这些几乎都成了奢望。儿子两三岁时,我曾短暂重回与车有关的工作——那阵子电动车兴起,各大新品牌在各城市铺开推广,老朋友招呼我去做教练,带用户试驾,体验一些驾驶特技。

前几天翻照片,发现那时儿子才两岁多。他从出生起就跟我睡,我出门的那几天,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他就整夜哭着找妈妈,我爸妈和丈夫轮番陪他,他有时玩到累了,就倒在玩具房里睡着了。他们把视频发给我,我看着孩子那副样子,心里一揪,觉得妈妈不在太可怜了。

那时还有联系的女车手里,也有人生完孩子就把孩子留给父母,自己继续出去跑比赛,一年到头不停歇。我毫不掩饰地说,我非常羡慕她们——她们还能在外面驰骋,还能参加比赛。

但就我自己而言,我确实做不到,这不过是每个人不同的选择罢了。能坚持下来参赛的人真的很不容易,也一定是极度热爱这件事的。

回归日常生活后,除了平时开车上路,我几乎不再碰赛车,还是会有些舍不得。但赛车就这样慢慢变成了属于我过去的东西。将近十年一点一点流逝,心也静了下来,有时会想,人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的事,那股子狂热,不知不觉沉淀了。

婚后我很少上班,时间长了,自己都不太知道适合做什么。让我坐在办公室里,我坐不住,还是想做跟车有关的事。儿子如今九岁了,我想出来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今年3月10日,我在小红书发了那条帖子,想做回独立的自己。我知道重回赛场对我来说已不太可能,但我只想找一份和车有关的工作,能让我摸车就行。

虽然有过赛车手的经历,但我平时开车从不急躁。有这段经历打底,日常驾驶时反应更快,余光就能判断很多复杂情况。家里人出门,向来都是我开车,我还特别爱开高速。驾驶对我来说是一种乐趣,那股激情从未离开。

以前在北京车队时的一位朋友告诉我,有位姐姐听说了我的事,觉得我开车肯定安全稳当,想让我做她的专职司机,只是当时孩子还小,又要去北京,就没成。这件事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也许以后这样的机会值得试试。

儿子懂事之前,我从未和他提过妈妈曾经是赛车手。

总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想去回忆。以前朋友介绍我时总说”这是个赛车手”,大家一脸惊奇,问个不停,久而久之我就不想再提了,甚至刻意隐瞒,邻居问我以前干什么,我也不会说起那段岁月。

我看《飞驰人生》,看到动情处,想起自己比赛时那些心酸。这个圈子里其实有很多水平很高的车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收获名利,很多人没有好的机遇,很遗憾。

这样的生态,让女车手的处境比男车手更艰难。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想打破这种怪圈。30岁之前,我曾和父亲商量,两人想去跑一次环塔——中国环塔克拉玛干汽车摩托车越野拉力赛,由他来做我的领航员。

但因种种原因,赞助一直没着落,这个想法就这么搁置到了现在。父亲大概也清楚这并不容易,却从没跟我说过丧气话,只是说如果真有机会,我们就去试试;没有的话,也别遗憾。

他和许多前辈都是多年的老战友,曾搭档参加比赛,与外国选手同场竞技,拿过名次,成绩单至今还保存在我家里。我妈整理旧物时想扔掉,被我阻住了——扔了,很多东西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对我来说,那都是不可替代的记忆。

儿子小时候只知道家里有奖杯和我的比赛照片,知道”赛车手”这个词,但理解不了什么意思。大约四五岁之后,他才开始问那些照片和奖杯是怎么回事。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带他坐过我开的赛车。我想着有机会一定让他体验一次。以前冬天找偏僻地方,带他漂移,他非但不怕,还觉得挺带劲,我也很期待——想让他感受一下赛场上的那种心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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