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镜头、计时器与举报文化:一个低薪打工人的九年

服务业打工人

正是晚餐最忙的时段,海底捞服务员王荣豪刚替新来的客人落完单,余光就瞥见旁边那桌女顾客的手伸向了水壶——她条件反射般冲了过去。

“我来帮您!”她面上绽开标准笑容,右手托壶底、左手按壶盖,麻利地往杯中倒满柠檬水。转身的一瞬间,那抹笑意随即从脸上褪去。

头顶的摄像头正忠实地记录一切——再迟几秒,被顾客自己倒了水,一旦让店经理在监控回放里发现,等着她的就是批评甚至处罚。海底捞有一套”十六个不放过”守则,其中一条明确写着:顾客自己倒水,绝对不放过。

这不过是28岁的王荣豪九年打工路上一个稀松平常的片段,却也是企业规章深深刻入劳动者身体里的”肌肉记忆”。正是这些看不见的记忆,撑起了以微笑和体贴著称的现代服务业的隐秘根基。

高中毕业至今,王荣豪总共换过11份工作:统一集团的饮料推销员、海底捞服务员、罗森便利店店员、盒马后厨帮工,还洗过宠物、当过带货主播和娱乐主播。最长的干了三年,最短的不过寒暑假两个月。

这些打工经历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企业的规则永远优先服务于”效率”和”顾客”,员工的感受根本排不上号。从2021年起,她开始在微博写打工日记,一点点记录这些亲历:在盒马鲜生后厨,她和同事们都曾被100多度的蒸箱烫伤,身上留着各种后厨才有的”印记”;在罗森便利店,店员整个白班十几个小时不准坐下,哪怕旁边供顾客使用的座椅空空荡荡;推销饮料时,她裹着闷热的玩偶服在商场被路人故意踹倒,没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每次看到网上讨论要不要对外卖员说声谢谢,我都觉得哭笑不得——问题从来不是哪个行业被人瞧不起。”她说,这些年的经历让她看到了极致服务的背面:计时器、监控镜头和层层叠叠的KPI构成了一张严密的规训网,服务业劳动者被死死困在其中,基本权利遭到持续侵蚀。

这套体系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脆弱又短暂:同事之间积攒的怨气相互传递,公司内部举报成风,刚打过照面的工友因为宿舍里一句口角大打出手,随即被劝退走人。

如今,不少身心俱疲的年轻人幻想着”轻体力劳动”可以作为逃离职场的退路,期望从中找到所谓的”活人感”。”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一度成为热议话题。但王荣豪却认为,这条路其实更苦——”因为除了肉体上的疲惫,你连被当作一个人的尊严都没有。”

以下是她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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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我入职深圳一家海底捞做服务员。虽然这个品牌以”极致服务”闻名全国,但在我所有的打工经历里,这里对人格的消磨最为严重。

店里规定女员工必须化全妆,男员工要喷发胶。我因为长期带妆脸上冒痘,刚入职时只涂了口红。万没想到,这事被一个同事举报了——而且举报人还是我的老乡,是为数不多跟我说过话的姐姐。

我忍不住当面问她原因。她倒理直气壮:”被我举报总比被店经理逮到强。要是经理知道了,整个组都要受连累。我是大徒弟,有监督责任,别以为能钻空子。”

干了几天我才弄明白,举报在这里就是一种”文化”。谁的裤子没掖好、哪个男生没打发胶,全都有人报。

之所以形成这种氛围,和一套精细的积分等级体系脱不了干系。海底捞将员工划分成新员工、小徒弟、二徒弟、大徒弟、担当等多个层级。每个人的日常表现、顾客评价、甚至仪容细节,都直接影响积分和等级。

我们的收入由底薪和计件分红两部分构成。以我所在的”门迎组”为例,每接待一桌入账5元,汇成一个公共资金池,组内成员按等级高低分配。一旦降级——比如从”大徒弟”降为”小徒弟”——一个月要少拿500到1000块。对月薪五六千的服务员而言,这笔钱足够心疼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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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管理层说过一句话:”奖,要奖得心花怒放;罚,要罚得皮开肉绽。”重赏重罚之下,人人提心吊胆。

公司将服务流程拆解到了极其颗粒化的程度,精确到每一个动作。

最有代表性的是”笑跑答”——保持笑容、跑着行动、快速响应。顾客目光一扫过来,脸上必须挂着饱满的微笑;客人进门”跑三步”迎上去,离店”跑三步”送出去。即便店里顾客稀少,也得跑起来,营造一种”紧迫感”十足的氛围。

“十六个不放过”中有一条格外典型——”顾客自己倒水倒饮料,坚决不放过。”也就是说,只要看到客人有自己加水的意思,哪怕只是手往水壶方向一伸,我们就得冲上前把壶抢过来。

这么做并非出于多周到的服务意识,而是因为每桌上方都装着监控,万一被经理、组长或巡查人员从画面里揪出来,后果很严重——批评、罚抄都算轻的,一旦降了等级,当月就要少拿好几百。

以前的老同事讲过一件事:有高层来”微服私访”,跟服务员说”给我来杯冰水”,对方随口回了句”那您自己去倒嘛”——结果那家店的经理当场被降成服务员。

在海底捞,服务员还有长长一串”禁忌清单”:不能随便打哈欠、不能当众坐下、不能在客人面前喝水。要做这些事只能躲进专门的小房间或后厨。下班后想痛快打个哈欠,我会本能地先找一个没人的角落。那阵子,我觉得连打哈欠都像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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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高压下,同事之间的交流几乎全是指责和训斥的腔调。只要比你早来半个月的人,就有资格训你。被训多了,自己一旦上手,也想训别人,一种”媳妇熬成婆”的心理。

外界眼中,海底捞的服务好得有口皆碑。可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所谓完美的服务,有的只是永远在挑刺的人。

有一回,我领着一家三口入店,主动牵住小朋友的手,转弯处还用手臂护着女顾客提醒她留心——回到门口却被领导批评:”怎么没帮男士拎东西?”

还有一回,我按流程帮一位宝妈推婴儿车,”三步一回头”确认她跟上了——照样被老员工数落:”经过风口的时候,怎么没替车里的孩子挡住头?”

后来我调到另一家门店当大堂经理。领导教我:”把重压重赏、连坐、举报用到极致,分化他们,制造竞争,你就能带出一支强悍的队伍。”

某次全体大会上,一位公司高管讲了”猴子爬绳”的故事:把五只猴子关在井里,第一次有猴子想爬出去就揍它;第二次有猴子试图逃跑就把所有猴子揍一顿;几轮下来,即便丢进一只新猴子,它也不敢往上爬——因为老猴子会先替你揍它。

听完这个故事我觉得毛骨悚然,也一下子想通了为什么我不化妆会被举报。此前断断续续打了10份体力工,每次都有一种”不被当人看”的感觉,但海底捞这套规矩依然狠狠刷新了我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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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促使我把打工经历写下来的,是在盒马鲜生的日子。

2021年冬天,我在杭州某门店做寒假工。那时这是我能找到时薪最高的活——每小时18块4,节假日三倍。我的岗位叫”小二”,被分到后厨打杂,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

印象最深的是盒马的招牌服务”30分钟现杀海鲜”:顾客称完重开始计时,后厨从接到食材到出餐,不能超过半小时,超了就要送水果拼盘赔礼。

后厨是四人一组的流水线:宰杀、摆盘、蒸制、打包出餐。每个装海鲜的铁盘上都夹着芯片,记录订单信息和倒计时。每完成一道工序就要在打卡机上刷一下,后厨大屏幕上实时滚动,快要超时的订单会亮起刺眼的红色预警。

我还记得快过年那阵子,三个大蒸箱每个都有三四层,塞得满满当当。某个订单的倒计时只剩30秒了,得赶紧打卡——越赶越容易出事,海鲜是拿出来了,可用来打卡的芯片掉进了蒸箱。防烫手套太厚不灵活、而且根本来不及戴,组长直接套着薄薄的一次性手套就往滚烫的蒸箱里伸——这么拼命,全是因为会影响绩效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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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责蒸箱那段日子,经常被烫得嗷嗷直叫。仔细看才发现,身边的同事人人带伤。组长的手臂被烫掉过一块皮;洗碗阿姨的指头肚几乎全是开裂的——铁盘从蒸箱里出来滚烫,阿姨为了赶工序要立刻浸到水池里刷干净,递给我们盛下一单。

据说店里配有员工药箱,可我问了一圈,没人见过。最后我换下工服跑到前台,讨来了给顾客备的创可贴。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只有顾客的伤口才值得被在乎。

到了这份上,盒马各门店之间还要攀比”30分钟现杀海鲜”谁用时更短。

每天早会上,领导会念数据:某某店平均用时28分30秒,”我们排名又跌了”。超时订单多了影响门店考核,有时我们还得为”超时单能不能剔除”费一番口舌——有的单子显示用了60多分钟,其实只是忘了刷卡,剔掉之后平均数据就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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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工作里,坐下来是奢侈,睡个好觉更是奢侈。

大学实习期间,我在罗森便利店上班。培训第一天就告知:员工不准坐下,不准穿着工服坐在顾客座位上。

那家店24小时营业,两个人轮班,一个班十几个钟头。白天只有下午三四点客流最少的时候,能钻进店里一间小仓库歇上一小时。那仓库跟公厕隔间差不多大,我坐在一箱饮料上扒两口饭,根本不嫌逼仄——能坐一会儿就已经知足了。只不过还得竖着耳朵听门口的门铃,一响就得立马出去。

上夜班时,凌晨三四点困得神志不清。有一回我转了一圈以为店里没人了,锁了门跑去隔壁商场上厕所。十来分钟后回来,发现一位顾客被我反锁在店里,正拍着门大喊。她男朋友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已经在美团上查到电话打给了我店长。好在最后对方没有追究。

这么多份工里,盒马是唯一提供正规员工休息室的。

出后门走几步就到,四五十平米,摆满十几张不锈钢餐桌,就是那种大学食堂里常见的款式。想歇脚的人太多,经常找不到空位。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有的趴着就睡,有的把手机短视频开到最大声,旁边的人照样睡得死沉,没人嫌吵。

有次同事说发现了一处新”休息区”,在店附近一块工地似的空地上,摆了几条长板凳。我跑过去一看,凳子上横着几个男的,烟味呛得受不了。后来我干脆脱了工服,混进顾客用餐区午睡二十分钟。为了装成顾客,有时还得买一杯饮料放在桌上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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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捞的情况不太一样,包吃包住有宿舍。打工期间我偶尔去宿舍午休。那是一套三室一厅改造的房子,客厅摆了6张床,每间卧室4张,18个人挤在一起,共用两间厕所。有时能听到同屋的女生小声吐槽,嫌谁洗澡太慢、”不洗头还磨蹭二十分钟不知道在干嘛”。我默默替被念叨的那个人叫屈:这分明是公司的作息安排问题啊——休息时间太短、厕所又不够,时间当然紧。

更多时候在别处打工,得自己想办法找地方歇脚。

商场里的各种角落就成了我们的”秘密据点”。换下工服,去隔壁电影院门口的按摩椅上眯一会儿,或者去尚未开门的茶餐厅外摆区趴着打个盹——这些位置全凭手速,慢了就没了。

有一次,一个保洁阿姨把抹布搭在按摩椅上占位。我当时累得不行,以为是谁落下的毛巾,坐上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被人使劲拍胳膊,她骂道:”年轻人就是欺负我们老家伙,东西都搁那儿了还抢!”我当场委屈得掉了眼泪。现在回想,她也实在是太累了。

对我们来说,一整天窝在门店一个角落反复做同一套动作,人的疲劳感是累积的。偶尔能出去跑一趟,简直像”放风”。比如在盒马,能轮到去倒垃圾就算是美差。

后厨的垃圾通常装满一大桶,得两人搭伙:一个推小车,一个在后面扶着。我们先穿过一条又窄又长的通道,一个人在货梯口看着垃圾桶,另一个绕到前厅偷偷抢几样打折菜带回家,然后一起坐货梯下到负二层,推着垃圾车哗啦作响。

那场景让我想起《千与千寻》里千寻闯进温泉屋的画面——有汤婆婆的大浴缸,忙碌的小煤球,还有锅炉爷爷用八条胳膊抓取草药。

顾客活动的区域是规整的大方块,宽敞、整洁、舒适,他们在那里享受美食和服务。而在他们视线之外的地方,我们在货梯间飞速穿梭,有人推着周转车在长廊里狂奔,还有垃圾车、泔水桶,以及逼仄的员工休息区。

可就算这样,能趁倒垃圾出去透口气,我已经挺开心了。同事们自嘲说这感觉像每天遛狗——只不过遛的是自己。

在那条又窄又长的通道里,商场温柔的语音播报依旧隐约可闻。只是盒马后厨的组长跟我说过,那些广播不是给我们听的——”下了班换下工服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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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曾说,服务业是最难的行当,劳动强度也最容易被低估。不少年轻人上班上到心累,觉得蓝领或端盘子可以当作退路。实际上这条路更苦——因为除了身体上的消耗,你连被当成一个人的尊严都没有。

我接触到的同事,大多家境拮据,不少人初中没念完就步入社会。他们做事看着老练,实际年纪比外表小很多。学历低,对抗生活的筹码更少、软肋更多,只能在一份又一份辛苦的岗位间辗转。

我自己的家境也不好。爸爸虽然有稳定工作,但长年赌博,家里一度连日常开销都要靠妈妈去借钱维持,妈妈的情绪因此变得暴躁。两个人心情不好了就拿我出气。高二那年,爸爸家暴妈妈,我赶紧跑去找爷爷奶奶来劝。等长辈走后,爸爸把我暴打一顿,还拿烟头在我大腿上烫了一道疤。

我前后参加了三次高考,最终只考上大专。从高中毕业起就自己打工养活自己,对未来的焦虑始终挥之不去。

2017年高中毕业那个夏天,我在公园兼职推销统一旗下的”小茗同学”饮料,冰桶里的瓶子要不停伸手进去捞,一天下来手臂被冻得酸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那时总做梦想着以后一定要赚大钱,再也不遭这种罪。可快十年过去了,我还在做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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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聊到学历和就业,我就会想起一个包馄饨的小弟。

读大专的三年,我每天中午给学校里一家馄饨店送外卖。包馄饨的小弟17岁,比我小一岁半,早就不读书了。他管店老板叫”表叔”,月薪3500包吃住。他手速极快——一只手用竹板剜一点馅甩到皮上,另一只手已经捏好了形状,紧接着又拿起下一张皮。路过的学生觉得新奇拿手机拍他,他会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

他时而自得,会骄傲地说”你们大学生毕业了有的还没我挣得多”。也时而自卑,看到留学生来吃饭,就扯着我的衣角让我用英语帮忙点菜。我那点英语勉强够应付,他又懊恼又羡慕,嘟囔一句”还是读点书好”。

他说以后要是不在馄饨店干了,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但他想去大城市看看。每天包馄饨包得手抽筋、关节疼。后来他结了婚,我在他朋友圈看到照片——去了工地,说要给未来的孩子攒奶粉钱。

他们能选的工作本来就不多:跑外卖、送快递、上工地搬砖,再不然就是进厂。

大专毕业后我又念了专升本,如今算是本科学历。但我从不觉得多念了几年书就能比他拥有更光明的前途。如今不管什么学历什么履历,大家好像都在争抢同一份既普通又辛苦的工作。

做这些工作,女孩更不容易。在罗森时,有个附近酒吧的常客,因为我能记住他常买的东西、提前帮他备好,他喝醉后就跑到店里冲我喊”老婆”。

这不过是我作为女孩遭遇的骚扰之一。后来我到深圳一家小公司做3C数码带货主播,最受不了的是每次线下聚餐,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跟男同事聊嫖娼,毫无顾忌,甚至说要带上我。

最让我愤怒的是在盒马后厨时,有个男员工对多名女同事实施过性骚扰——用身体顶一个已婚有孩子的姐姐,还强行亲了一个来兼职的中专生,那女孩根本还没成年。我知道后极其愤怒,可领导说过年正缺人手,忙完这几天再处理。我气得当场辞职。三天后听HR说那人的确被开除了——但对那些女孩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他离开就消失。

这些年,我把九年的真实打工经历写成文章和段子,发在QQ空间、朋友圈、微博上,获得了很多共鸣。我因此认识了新朋友、见到了更大的世界,生活好像才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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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年头越久,我越能体会同事那句话的分量——”服务业干久了,不会再给任何人好脸色。”

看到”Manner咖啡师泼顾客咖啡””外卖员和保安起冲突”之类的新闻,我都明白那只是表象。那位咖啡师也许已经笑脸迎人忙了一整天、打了上百杯咖啡,再被催促被责骂,情绪就是那么容易崩溃。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只能忍,可摩擦积攒到一定程度,你永远不知道哪次冲突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始终告诫自己,不能变成倾轧别人的人。

在海底捞时,有天来了个外卖员,拎着奶茶就要往里走。门口的同事直接冲他吼:”没看见后面有外卖架子吗?直接往里闯?”大概是那天提醒外卖员提醒到烦了,也可能是好脾气全给了顾客、自己早就耗空了。外卖员气得回骂一句”狗眼看人低”。

你以为身份相近的人更容易互相体谅,事实却并非如此。

类似的事还有一件。某天晚上,一位妈妈带着孩子来吃饭,穿的是楼下绿茶餐厅的工服。我心生一股”遇到同类”的怜惜,悄悄多给了她孩子一个小玩具。后来我戴着手套帮他们收拾桌上的餐盘,那位妈妈忽然说”别急”。我以为她手里还有纸巾要扔,就伸过手去,结果她很自然地把嘴里的果皮吐到了我的手上。

那一瞬间我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的孩子开口了:”妈妈,你这样不好。”我听见了,她也知道我听见了,但她没有抬头看我一眼,而是冲孩子骂了一句:”我TM累了一天了,还得给服务员好脸色啊?”

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那些被要求维持的微笑和周到,消耗掉的情绪总会在别处找补回来。到头来,只是戾气在人与人之间不断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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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顾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鲜的一面。

在海底捞,”笑”被摆在第一位。我已经尽力面带微笑了,依然被提醒”表情管理还有进步空间”。后来去后厨拿牛肉粒,发现同事们一个个都挂着”垂头丧气脸”。人不是机器,持续微笑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消耗——一个人最自然的常态就是面无表情。

我看到雷军去海底捞体验考察之后,在采访里感叹”海底捞员工的笑都是发自内心的”。一个身家千亿、掌管上市企业的人,居然能相信一个每天高强度工作十几个小时的人,那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颇具讽刺。

随着经验增多,我能找到的工作似乎越来越”体面”了。但我不断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那个真实的世界。同时我也会自问:那些年的经历,是否已经不知不觉地磨损了我的人格?

2022年疫情期间,我在罗森打工时,店里来过一个男孩。他在角落安安静静坐了两天,趴在桌上充电,偶尔哭几声。我觉得他可能遇到了难处,写了张纸条递给他问”需要帮忙吗”,然后拿了几份报损的米浆和盒饭送过去,没收他的钱。他双手合十说了声”谢谢”,边吃边流泪。

后来加了微信才知道,他父母在疫情中双双离世,他刚处理完后事,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临走时他给我深鞠一躬:”有一天我也许会报答你的。”我赶紧也鞠了回去:”我就是一个寒假工,咱俩都是小孩子,我一分钱没花,全是店里报废的东西。”

可三年之后,我好像变了。

从海底捞离开之后,我总是害怕有人会举报我,觉得身边人随时可能算计我。后来跟那个举报过我的老乡姐姐处得更熟了,有回她随口问我”涂的什么口红”,我下意识以为她接下来要说”怎么一点颜色都没有”,立刻紧张兮兮地回了句”怎么了,我涂口红了行吧”——结果人家只是觉得颜色好看,想要个购买链接。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性地把每个人都往最坏处想了。

再后来,一个新来才一周的小女孩老被训。我上厕所碰到她,忍不住问:”你怎么老挨骂?对讲机叫了好几次你的名字你都没应,每次都得靠我去找你。”

她说:”我一直在听啊,什么切好菜了之类的。”我这才恍然——她听的是二调频,后厨的频道;我们前厅用的是一调频。厕所里她就哭了,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回事。

我平时很愿意帮人,可那女孩哭的时候,我实在腾不出心力去安慰她。满脑子全是:顾客的券还没兑、桌子还没收拾。当时间被压缩到极限时,人情味就成了一种奢侈品。我只想着赶紧把手头的活了结,自己别挨骂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喜欢这些时刻的自己,也不喜欢那些被磨损到麻木的人。我始终认为公司不该制定那些违背人性的规章。我要把这些经历记录下来——就算文字改变不了什么,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世界被折叠起来的另一面是怎样运转的。

如今距离2025年7月从海底捞离职已经过去大半年。我一边找新工作,一边把这些经历写下来,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身上属于”人”的状态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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