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审视中美两国AI行业”卷”文化时,一位亲历者的经历颇具代表性。这名女性先后在字节跳动和阿里巴巴的人工智能团队任职,四年大厂经验中有三年深耕AI赛道,身处国内科技圈这股浪潮的最前沿,亲眼目睹企业不计成本地投入资金与人力去训练和商业化模型,那种阵势堪比一场”科技大跃进”。
就在受访前一天,她的上级在工作群发了通知——”号召全员9116″,即每天早九工作到深夜十一点,一周干六天。理由很简单:”别的团队都已经拼起来了。”
不同于大多数被淘汰的同事,她在大厂严酷的筛选机制中存活下来。鉴于字节、阿里等头部公司对在职员工有严苛的保密要求,此处以”A小姐”代称。
入职字节之初,A小姐被分配在”头条新闻”部门,每天朝十晚六,空闲时间不少,下班后还去报了架子鼓培训班。”那阵子确实挺闲的,花了一万块钱去学鼓。”
然而这笔学费注定打了水漂——她很快从原部门调入大模型研发岗位,加入了后来孵化出”豆包”的项目组。
2022年末ChatGPT 3.5问世之前,国内仅百度和少数创业公司在大模型领域有所布局。”说实话,头部大厂之前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但3.5发布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原来对话机器人真能做出来,于是各家蜂拥而至,大举招兵买马。”

2023年四五月间,字节跳动对大模型研发(豆包项目)开启了疯狂扩招。A小姐借助”内部活水”转岗通道进入了这个急缺人手的新团队。和大部分人一样,她被这个新兴且前景诱人的赛道深深吸引。
“当时没人会预想到后面加班会那么凶。而且豆包那个组强制大小周,为了调动积极性还承诺发加班费。其他部门的日常加班一般是没有加班费的,所以虽说更辛苦了,到手的钱倒也多了。”
彼时A小姐还沉浸在一种”从零创造新事物”的兴奋中,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具前沿意义的事。
但此后的走向,远远超出了多数人的预期。
2023至2024年间,模型训练的核心工作本质上是”教AI像人一样说话”——类似老师批改作文,由人工撰写”标准答案”(例如编一段小说或回答日期),再喂给模型让它学习模仿。这一阶段技术门槛并不高,主要依靠堆人力来完成。
伴随DeepSeek等推理模型的崛起,AI的定位从”学说话”转向了”能办事”,进化为具备工具调用能力的Agent(智能体)。训练方式也从教它遣词造句,变成了教它拆解和处理复杂的现实问题。
打个比方,过去你说”帮我推荐一家餐厅”,AI大概率会编造一个店名。而现在它必须像真人那样操作:先调用地图API定位你的位置,再打开点评平台搜索周边餐厅,比较评分和距离,最后给出综合推荐——”建议去这家,评分高而且离你最近。”

到了这一阶段,对训练人员的要求也随之水涨船高——不再只是看文字通不通顺,还必须掌握编程和数据分析能力,检验Python代码是否正确、推理链路(先查地图再看评分)是否合乎逻辑。
2024至2025年,各大厂的模型训练逐步转向自动化评估——设定一套打分规则,让AI进行”机器阅卷”。至此,前期大量投入的人力价值骤然归零,裁员浪潮随即席卷而来。
在此期间A小姐获得晋升,开始带团队,肩上的压力也成倍增加:既要”向上管理”证明部门存在的价值,又要落实裁员指标。那段时间公司内盛行”降本增效”的激进口号,逼着管理者思考”如何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由此形成了一套不断扩招又不断裁撤的循环——优先砍掉前几年扩张期招进来的、学历一般(普通本科)、绩效偏弱或用人成本偏高的”老员工”,取而代之的是学历更亮眼(985高校、海归硕士)、更年轻聪明且薪资更低的应届生和实习生——”性价比极高”。那些日复一日以996节奏训练和打磨模型的打工人,最终被自己训练出来的模型取代了。
“那时候特别流行一句话——怎样让更少的人干更多的活。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反胃。”
去年A小姐从字节跳槽到阿里,切身感受到了大厂内卷的极致——“阿里特别热衷搞大跃进式运动,还特别擅长’讲故事’。他们动不动就要在两个月内上线一个大产品,然后我就拼命做宣传推广,把产品推出去。”
阿里内部实行”赛马机制”:两三支团队做同一件事,败者全员被裁或拆散编入其他组。不同业务线之间竞争同样白热化,一些部门甚至把公司内部兄弟事业部的产品当作头号竞品来对标。

在人力成本高企与降本增效的双重压力下,裁员甚至演变为管理层的”政绩指标”,层层加码——上面说砍10%,中层就砍20%,完全不顾实际业务是否撑得住。
A小姐回忆,以前自己是典型的”F人”(MBTI情感型),感受力丰富,也容易共情他人。但这两年高压工作下来,她渐渐变成了”T人”(理性型),遇事已很难泛起情绪波澜。团队有女同事因工作量崩溃大哭打来电话,她没有安慰,而是直接切换到解决问题模式——分配任务、理清优先级。
她坦言,之所以能在这种高压、决策混乱的大厂环境中活下来,是因为学会了剥离个人情感、放弃对价值认同的追求,把一切简化为”打工赚钱”四个字,以此避免精神崩溃——”同事们都管我叫’天选打工人’。”
谈及AI迭代之快,A小姐流露出一种”且过且看”的心态:
“模型进步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2023年我们看到的还是很粗糙的东西,如今已经相当成熟了。比如以前做产品经理要手动画交互界面,可能得画好几天。现在我让新版3.0 pro来画,两分钟出初稿,再花一分钟告诉它怎么改就完事了——等于省掉了好几天的工作量。”
眼下国内AI产业仍处于扩张期,整体人力需求还在增长。但在那些真正做模型的从业者心中,这个窗口期并不会太久:”说实话我们心里都清楚,再过几年可能真的就找不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