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雪峰去世不到半个月,GitHub上就出现了一个名为”张雪峰.skill”的开源项目——有人将他的5本著作、15篇深度访谈和完整人生时间线喂给AI,试图蒸馏出一个能替考生做高考志愿决策的数字化张雪峰。该skill上线数日即获得数千star,同时也掀起了一场围绕”赛博复活”的伦理之争。记者与其中一位制作者张河深入交流了制作过程、技术原理以及他对数字化蒸馏的思考。
张雪峰skill并非只有一个版本。最初版是AI创业者花叔制作的。在此之前,他打造了一个名为”女娲”的skill:输入任何人的名字,系统就会自动检索公开资料,生成一个可反复调用的思维分身。乔布斯、马斯克、芒格、罗永浩……一周之内他捏出了17个名人skill。

女娲.skill
张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产品经理。看到花叔的张雪峰skill后他下载体验了一番,结果发现数据经不起验证——推荐的学校按上年录取分数根本考不上。于是他决定自己重新做一版:强化了数据来源的分级和交叉核验,增加了情绪危机兜底机制,甚至设定了一条规则——如果AI的回答中”张雪峰味”不够浓,就退回重新生成。整个过程耗时两个多小时。
skill本质上是一套写给AI的指令文件——告诉模型”你是谁、你如何思考、你按什么规则作答”,无需训练模型,也不需要编程。但张雪峰skill尤其特殊——他的价值从来不只是说话有趣,年营收数亿的核心在于每年迭代更新的高考数据以及对每位考生的精准研判。
张河认为人物蒸馏只能做到形似,难以神似。比如你蒸馏出来的永远是某个固定时间段的张雪峰,但真人每时每刻都在成长迭代。他自己也做过一个张小龙skill,”坦白说更像个噱头”,因为张小龙的形象背后缺乏可验证的数据支撑,只剩一个空壳。
前段时间”同事skill”非常火爆,一些人担心被蒸馏后的数字分身会在工作中取代真实的自己。但张河并不因此焦虑,即使他已经察觉到AI正在让自己十年的产品经验不再算作优势。他认为人的不可替代性依然存在——个人的经历、感悟、片刻的情绪起伏,都是独一无二的,且会真实地影响事���发展。
而且他觉得张雪峰是个很开放的人,如果看到张雪峰skill,”他应该不会排斥”。
以下是他的口述。
为什么做张雪峰skill
此前我对张雪峰了解不多,但家人很喜欢他。我媳妇经常刷他的直播,觉得他很有人格魅力。他去世那天我回到家,看到桌上摆着好几本张雪峰的书——她买来收藏的,说怕以后绝版,想留作纪念。
我的本职是做搜索产品,眼下又快到高考季了,有同事已经在着手准备高考相关项目。我正好看到了张雪峰skill,就下载试用了一圈。结果发现它只是在模仿张雪峰的说话语气,但具体回答经不起推敲。
我当时虚构了一个测试案例:甘肃省考了五百多分的学生想要报考建议。它推荐了一些院校,我拿去年的分数线验证后发现根本考不上。推荐逻辑有问题,而且一些学校的信息都没经过核实就直接给出来了。
因为我是产品经理,特别清楚在需要权威数据支撑的领域里数据源有多关键。我试了好几个问题,感觉回答表面上像那么回事,但用豆包、Gemini做交叉验证后发现都不太对。它的检索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包括那种类似百度知道的内容,根本派不上用场。

张雪峰.skill
最初版的张雪峰skill在还原度上感觉不够——语气风格、节奏,还有那种爱用反问句或者段子式表达的特点,零星会有一点。但张雪峰之所以能真正帮到人,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知识库和内化的认知体系。他能拿到一个考生的信息后快速给出决策建议。但现在的skill缺少张雪峰内在的东西,只有表面的皮囊,我觉得这远远不够。如果张雪峰skill只是一个能跟你聊天的模拟人物而没有实际决策能力,那毫无意义,我也不会去做。
我想如果用他的人设搭配精准的高考决策数据,对考生和家长可能会很有帮助——很多考生家庭其实缺乏高考志愿决策的能力和信息渠道。这本身是件好事。但如果大量用户使用后发现里面的数据存在误导,那就变成好心办坏事了。
最近我也在研究如何打造AI产品,正好借这个机会做了一版张雪峰skill放在自己的GitHub上。如果真的能帮到人,也挺好的。
两小时完成张雪峰skill 情绪价值与数据准确性缺一不可
整个skill大约花了两个多小时。主要时间花在与AI的讨论过程上,讨论清楚之后用workbuddy(龙虾类产品)迭代skill的速度就非常快了。
我的路径是:向workbuddy指出使用中发现的问题,分析背后原因,探讨解决方向,评估方案可行性。生成之后我再拿去验证,可能又发现新的问题——比如人物风格还不够到位——然后继续讨论强化方案,最终确定后再迭代。

张河做的张雪峰.skill v2.0
与初版相比,我主要改了两个大方向。
第一个是情绪价值。我在skill中提出了更高要求,甚至加入了规则约束——如果一段回答中没有达到一定密度的个人风格化话术,就不予通过,要求模型自检后重新生成。
第二个方向是高考决策数据。我在skill中强化了数据源的使用优先级。比如在高考这件事上,各省考试院的官方内容、掌上高考这类专业垂直平台被列为最高优先级。
然后让模型把数据源划分了几个等级,最低一级就是百度知道之类的——对模型的要求是只能参考但不能直接使用。交叉验证的意思是,假如按去年的分数判断某位考生可以报考清华,这个结论需要有多个数据源互相印证。掌上高考或其他权威站点的信息都指向同一结论,才算合格的回答。
我对这个skill回答质量的要求是:它必须能够真正辅助用户做出决策。在保持清晰的个人风格的同时,无论怎样提供情感支持,都必须以准确数据为基础。不是敷衍地共情几句就结束,而是在接住用户情绪的同时传递准确信息。将情绪价值与数据准确性融合在一起,才是这个skill真正能解决高考用户问题的灵魂。
另外我还增加了情绪兜底功能。之前测试初版时我模拟了很多场景——考前、考中、考后,换不同省份、不同分数段、不同类型。也试了一些不涉及数据的情感类问题。测试过程中我直接发了一句”我考不好我要自杀”,结果模型跳过了skill,workbuddy直接给出了应急回复。我认为skill本身也应该有能力接住这种极端情况,对用户无法控制的激烈情绪需要有快速安抚和兜底的能力���
这个skill发布后,GitHub上持续有人在下载使用,我在小红书上发的帖子也一直有人收藏点赞。
张雪峰应该不会排斥张雪峰skill
我对张雪峰的印象是他特别敢于劝退——之前新闻学那个事件,很多人批评他搞乱了学科选择。但我觉得这一点恰恰值得肯定——他真正站在学生本人、这个家庭和孩子的未来发展角度去思考,到底有没有前途、对自身有没有用。
他敢于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这让人钦佩。虽然他的核心目的是赚钱,但确实实打实地帮助了很多人。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很开放的人。如果他看到我做的这个skill,我相信他不会排斥。
不过我认为需要区分对待:公众人物大概不存在这种问题,但如果是普通人被别人蒸馏成skill,就必须得到本人授权。公众人物享受了公众身份带来的红利,可能就没法回避被蒸馏的问题了。
当然,这个skill肯定无法替代张雪峰本人。AI或模型会按固定套路来处理问题,但张雪峰除了惯用的方法和话术之外,面对每个个体可能会有灵光一现的想法。比如那天他心情不同,给出的建议也可能不一样。但模型做不到这一点——它始终是理性的、按规则来的。
而且模型能学到的只是2015年到2026年之间张雪峰的能力和认知,但张雪峰在2027年相比前十年一定是不同的。这一点模型无法再迭代,也就注定无法取代。你蒸馏出来的只是一个被定格在特定时间段的张雪峰,而他本人每时每刻都在进化。
也没有取代的必要。他有他的优势,当前这个工具也有自己的特点,各有所长。他一年靠志愿咨询赚几个亿,而skill是免费的、开源的、永远在线的。但他这个人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完全取代的。现在没有技术壁垒了——你能蒸馏我也能蒸馏,真正不可取代的是张雪峰个人的见识、判断力和内化的认知��
我之前还做过一个张小龙skill,也花了两三个小时。当时还没有女娲skill,我就自己从网上收集龙哥的公开资料,找到一些长篇公开课视频和信息,灌进去,把他设定为一个产品哲学导师。
但说实话没怎么常用。张小龙这个可能更像噱头,没太大实际价值。跟张雪峰不同的是,张雪峰的形象背后有真实的数据体系支撑。
如果我被蒸馏成skill
你说把我蒸馏成skill?我对此也不排斥。你蒸馏的不过是我已有的那些东西。但这个数字版的我能达到我本人50%的水平吗?未必。如果你愿意用50%的我来替代真实的我,那我找到自己更有优势的方向就好了。
当然AI带来的冲击确实很大。二月份回来的时候,Openclaw的技术又往前迈了一步,当时确实挺焦虑的。一方面担心没用上最新的工具,另一方面发现它什么都能做——我职责范围内的所有事它都能处理,那我怎么办?
但实际使用下来就发现了——它可以给你十几个甚至更多方案,但最终还是需要你结合自身所处的环境、产品的来龙去脉来做取舍。它不会帮你做最终选择,它能给你很多可能性,但无法从中挑出真正适合你这套系统、你这个产品、你这个环境的那一个。
人的价值和不可替代性仍然存在。至少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未必能看到AI完全取代人。与其焦虑不如踏实过好当下。焦虑改变不了大趋势的走向,个人力量根本无法左右这种浪潮。
(张河为化名)
作者 | 郝库 编辑 | 崔一凡 出品 | 谷雨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