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贵阳一家豆米火锅店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
“我2000万，你们多少？”这张五六个人围坐的小方桌上，敬雅真率先开口。她是贵阳一家民办教育集团的老板，曾经拥有12家幼儿园。
“500万。”一对湖南的中年夫妻说。他们刚下飞机，就直奔火锅店。
“我们140万。这么一比，也不算啥。”来自辽宁法库县的张宁宁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都是幼儿园老板，而这些数字，正是他们如今背负的债务。
受政策调整、生育率下降等因素影响，2020年以后，民办幼儿园大量减少。老板们因此欠下了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的债务。这张饭桌上欠债最多的是敬雅真——她在20年里开了12家幼儿园；又在过去4年，陆续关闭到只剩4家勉强维持。而她个人，则背上了2000万元债务，成了限高人员，每天面对十几通催债电话和多起仲裁、起诉。
为了自救，敬雅真先在直播间讲幼教人转型，最近又开始卖白酒，向大家描绘了一幅靠卖白酒还清债务重新翻身的图景。围坐在周围的几位幼儿园老板，都是敬雅真直播间的粉丝。
“既然姐把大伙拉到一块儿，咱就先把心里的不快吐出来，然后试试呗！”张宁宁说完，端起白酒，和大家一一碰杯。这帮“从没想过有一天教育会干不下去”的幼教人，在这个午夜，选择抱团取暖。
“2020年的梦想”
“我很牛逼。”几杯白酒下肚，敬雅真抬高了音量，谈起自己的创业史。
2000年大学毕业后，敬雅真从北京回到贵州，2001年开始创业，做化妆品生意。短短4年时间，在贵州开了9家直营店和46个加盟店。
但在信佛的母亲看来，“化妆品是高暴利行业，能挣到钱但挣不到福报，做教育才有福报”。敬雅真便去找做幼教的朋友打听市场前景。朋友还说，国家正在大力支持民办教育。
当时，贵阳的公立幼儿园每月收费200多元，民办幼儿园700多元。敬雅真决定延续她此前做生意的思路——“赚有钱人的钱”，走差异化高端路线。为此，她专程跑到北京，加盟了一家连锁幼儿园，将先进的教育理念带回了贵阳。
敬雅真在贵阳观山湖区的一所幼儿园
她的第一所幼儿园在2004年开业，每月1500元，几乎是当地最贵但条件最好的幼儿园。敬雅真擅长营销，办亲子活动，做早教讲座，每次都能吸引上千人参与。
凭借这些活动，幼儿园的口碑迅速传播，办到第三年时入学名额已经供不应求。于是，敬雅真顺势开了第二所幼儿园。陈莉萍（化名）就是在那段时间到敬雅真的幼儿园当老师的。在她的记忆里，2020年以前，入园名额都很抢手。
敬雅真把2010年至2018年看作民办幼儿园发展的黄金时期。口碑一旦建立起来，招生基本靠家长间的口口相传就足够。2015年年底全面放开二胎政策后一度出现的生育高峰，也让更多人看到机会。
在湖南澧县办幼儿园的唐显，明显感觉到“孩子变多了”，于是贷了六七百万，在县里多开了两家幼儿园。西安人王梦坤则是在那段时间“入局”，发现办幼儿园收益不错，也办起了幼儿园。
那段时间，敬雅真的幼儿园正在以平均每两年新开一家的速度扩张。在她看来，“幼儿教育属于刚需，很长久的。”她逢人便提自己的百年教育梦。日子最好过的时候，集团员工有489人，每年产值达5000万。
坍塌
“2020的梦想”微信群就这么一直存在着，眼看到了要兑现的那一年，梦想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噩梦”。
敬雅真记得，2020年，幼儿园暂停了8个月。没有孩子入园意味着没有收入，但房租和员工工资社保都要照常支出。敬雅真把办公室拿去抵押，从银行贷了500多万支付这些固定成本。
但即便勉强补上资金缺口，在政策和生源问题的夹击下，幼儿园还是没能回到从前。
敬雅真在2024年关停了两家幼儿园（受访者供图）
为解决“入园难”“入园贵”的问题，贵阳市从2018年起开始推进普惠性幼儿园建设。营利性幼儿园改普惠的政策在2020年开始全面实施，敬雅真集团旗下的幼儿园全部改成了普惠园。
在贵阳，普惠性民办幼儿园收费不能高于每月800元，而在此之前，敬雅真的幼儿园收费最低1780元，最高能到2580元。按800元收费，意味着每个园要至少有300个孩子才能维持收支平衡。
但新冠疫情反复，入园人数一直不稳定，敬雅真只能继续贷款。在之后的两年，她抵押了房产和车，又继续借了近800万元，并从规模小的幼儿园开始关停。
已关停的幼儿园园区（受访者供图）
最“恼火”的日子在2023年到来了。
周围的公办幼儿园多了起来，不少孩子转去了公办园。出生率的下降也肉眼可见。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自2022年起，我国人口自然增长率开始为负。
欠下的债务使得此时的敬雅真官司缠身，员工讨薪、家长退费以及各种债务催收都找上门来。敬雅真前后欠了2000万，银行账户被冻结，成了限高人员，旗下教育机构全部关停，幼儿园也关到只剩4家。
被关停的幼儿园，杂物堆在教室（受访者供图）
自救
敬雅真想要一个体面的退场，那意味着她要先还清债务。目之所及最快的来钱方式是直播带货。
为了方便直播，最近3个月，敬雅真一直住在公司。她在这个几平米的房间里搭起简易衣架和单人床，每晚9点到11点直播。
2022年，她看到连俞敏洪都出来直播卖水果，决心“冲破思想枷锁”，注册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她买课学习做短视频和直播，老师建议她做面向同样做园长的受众的to B内容，输出管理和营销经验。
敬雅真在给直播间粉丝比心
敬雅真接受了这个建议，吸引来了全国各地的幼儿园园长。她卖过托育课程和招生课程，但后来收到一位交不上房租的园长的退课申请，她发现很多人即便买了课也面临困境，不想做“割韭菜的事”。
2023年，她开始效仿俞敏洪，直接带货售卖农产品。但做了两三个月后发现农产品单价低，赚不到多少钱。于是，她萌生了做自己品牌的想法。
在茅台镇开酒厂的亲戚几年前找过她，她如今主动找到亲戚，提出入股酒厂，做自己品牌的酒。她离开幼儿园，开启二次创业，每天直播卖白酒。
她不直接将酒卖给消费者，而是在直播间招募“云股东”，通过微商分销的模式让粉丝合伙人帮忙销售。目前吸引到的合伙人，都是幼教从业者。
“云股东”们在调酒（受访者供图)
宣布关闭幼儿园二次创业的视频上了微博热搜，网友对她产生质疑。比起这些评论和争议，敬雅真更关注流量。
“不把债务带进坟墓”
2月底，为了见第三批“云股东”，敬雅真特地去做了头发。白发成了她新形象的一部分。
见面会有些冷清，最终只来了唐显夫妇和张宁宁夫妇。饭桌上，张宁宁讲起自己一定要来贵阳的原因。母亲去世后，她还有扩建幼儿园的140万债务没还，秋季招到的孩子又变少了，经算命大师指点后，她决定跟随敬雅真尝试卖酒。
敬雅真和她的第三期“云股东”们（受访者供图）
东北话自带的喜感逗乐了其他几个“负债人”。敬雅真打算为张宁宁打造个人人设，她也为其他股东量身打造了人设。唐显通过拍短视频卖酒赚了几万元。
敬雅真号称要把办公室打造成生活方式空间，不仅卖酒，还要卖茶叶、玉石、珠宝，让大家都做成当地资源的集合体。
未来太遥远了，负债人们眼下最关心的还是怎么还债。唐显准备停掉亏损的幼儿园；张宁宁则想再坚持一下，撑到老师们退休。
幼儿园关停后敬雅真去废品回收站（受访者供图）
敬雅真距离50岁只差一个多月了，而她现在唯一的想法是，“不把债务带进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