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外经贸大学荆涛团队测算,2023到2032年将迎来第一代独生子女父母的失能高峰,失能老人数量将从2020年的144万升至2030年的697万。
第一代独生子女出生于1978至1989年,涉及2亿人,正陆续进入照护父母的阶段。他们的父母大多生于40、50年代,这一时期将集中迈入75–84岁。
许多“421”家庭面临同样的压力:一对夫妻要照顾4位年迈的长辈,还要兼顾孩子与工作。没有兄弟姐妹分担,没有人轮班陪护,遇事少一个可以商量的亲人。
其中,最早把孩子送出国的父母,困境暴露得更早。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统计,1978–2025年,累计出国留学生946万人,学成归国698万人,约103万人选择留在海外。
这些老人大多不缺钱,也有闲暇,但在紧急时刻,身边缺一个能立刻赶到的人。以下是3位子女定居海外的空巢老人的经历。

75岁的陈校长,晚年的孤独始于一次滑倒。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陈校长洗澡时突然晕眩,脚下一滑,摔倒在淋浴房地上。妻子罗老师听到声音进来时,他已经完全倒地。
罗老师身形瘦小,一个人挪不动他。她拨打了120,又叫来邻居帮忙给陈校长穿衣,然后等待120到达。
罗老师想给在德国工作的女儿陈怡打电话,被陈校长拦下。他说,那边还是白天,女儿应该在工作,隔这么远打电话,除了让她着急和担心,没有一点作用。他还说:“先去医院,看医生怎么说,我估计没什么大事。”

后来,陈校长在医院躺了3个多月才能下地,此后再也离不开拐杖。
陈怡今年也近50岁。父亲刚做完手术,她接到罗老师的电话,第一时间订了最快的机票回国。她在航程中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说服父母,住进24小时看护的高端养老院。
陈怡从小读书没让父母费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在美国留学时获得高额奖学金,毕业后在德国一家知名车企一步步做到副总裁,之后在德国结婚生子。
陈校长夫妇物质上并不发愁。两人是高校退休教师,退休金不低;女儿收入丰厚,不需要他们操心,逢年过节还常给家里添置物品。但陈怡分身乏术,无法在那晚那样的紧急关头第一时间帮助父母。
陈怡最初想把父母接到德国同住,被陈校长拒绝。他说:“我在国内有朋友,有熟悉的氛围,也能和邻居说上话,到了德国我举步维艰,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除了父母语言不通,陈怡工作也比较忙,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由德国丈夫照顾。她说:“真要来了德国,可能也是每天只能和语言不通的女婿面面相觑,也挺尴尬的。”

《2026独生子女异地养老白皮书》调研数据显示:49%的独生子女想接父母同住,但老人不愿离开故土;41%被父母期盼回乡,但无法放弃工作收入。这种现象在留学生群体中尤为显著。
这次回国,陈怡带着父母连续考察养老院,最后选定华南某高端养老社区。房间每月2.5万元,是64平方米的一居室,配备每日医护巡检、适老化设施、开放食堂、24小时护工和紧急救援,还有一系列娱乐设施和活动。

图 | 夫人住院,女儿特意回来,行动不便自顾不暇的陈校长很开心
住进去没多久,陈校长夫妇就觉得不太对劲。
一是看病不便。两人有基础病,需要经常开药和随诊,但养老院现有的配套医院无法涵盖他们的特定治疗和报销,他们仍要经常去市区的定点医院看病报销。
二是社交圈被隔断。住进养老院后,他们与熟悉的社交圈分开,需要重新建立人际关系,这对年近80的两人并不容易。
养老院里有KTV、健身房、阅览室、恒温游泳池和棋牌室,但忙碌了一辈子的两人没有这样的习惯,并不太会去使用。

图 | 上午10点半,一个不爱社交的老人坐等食堂开饭
陈怡安排的私教课,陈校长也没去几次。他没有运动习惯,为了恢复行走,每次上课前都要做很久心理建设,本着“钱都付了,不去太浪费”的想法,勉强去锻炼。
住进养老院后,陈校长反而羡慕起自己的妹妹。妹妹常在朋友圈晒一家人四处旅游的照片。
他提议出去旅游,妻子往往拒绝:“你年纪大了,经不起意外,等下旅游放松都变成全家心惊肉跳的兵荒马乱。”
两人只能在养老院按时锻炼、吃饭、睡觉、遛弯,让妻子安心,女儿放心。除了外出定点看病拿药,少有的外出就是节日拜山、家族聚会,或回市区的家住几天,见见小区的老朋友。
亲友和学生来看望时,是他们少有的快乐时刻。热闹过后,依旧是孤独。

有一次,一名学生来养老社区看望他们,说起自己闲不住的妈妈,说每天都要打电话叮嘱妈妈少干活、注意饮食营养。
陈校长很诧异:“你天天给你妈妈打电话呀?”学生说:“是呀。我妈老了,担心嘛。”
陈校长有些羡慕,说了一句:“我们都是我们打电话给我女儿。”
他随即没有再说下去。他和学生都知道,女儿分身乏术,相比大多数人,女儿已经够好了。但做了一辈子教育的他仍然忧心:被女婿带大的孩子不会中文。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事。

78岁的刘苏珍,各方面看上去仍超过同龄人。
她能独自打车去郊区打理偶尔才去住的别墅,定期替儿子开车去4S店做维护,还帮儿子在内地的工作跑腿、做账,闲暇时常参加各种聚会和学习讲座。
刘苏珍说:“我现在比退休前忙多了。”她喜欢熬夜追剧,也会盯期货和股票。她说:“不能停,闲下来太无聊了,长夜漫漫,空无一人的家太可怕了。”

图 | 刘苏珍日常安排
刘苏珍觉得自己也算是个“传奇女性”。
40多年前,刘苏珍有过一段初恋。在人人羞于谈情说爱的60年代,她主动追求对方。这段感情由她开始,最后以对方不辞而别结束。
后来,她赌气嫁给了一位追求者,婚后一直保留着当年往来的书信。

图 | 《阿嬷的情书》剧照
到了90年代,离婚仍被视为难堪,她主动提出离婚,此后40年一直独自生活。
改革开放后,她提前退休,下海投资。2015年,她把唯一的儿子送出国,拿出积蓄帮他在当地安家,自己留在国内,成为空巢老人。
一次与老友闲谈,她又提起这段旧情。朋友被她的执念打动,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时隔40余年拨通电话,那一声“喂”依旧熟悉。刘苏珍在电话里泪流不止,1个多小时的通话,没能说完这几十年的寻找与委屈。
对方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过你。”他早已成家,生活稳定,当年的误会与冲动只能留在往事里。这一句话,让刘苏珍觉得漫长的等待有了落点。
她不愿逼迫对方,只愿静静等候,如果等不到,那便是命运。对方笑她像琼瑶笔下的女主角,他们这一代人都曾是琼瑶的读者。
她已经分不清,这份坚持是爱情的余温,还是晚年为自己找的精神寄托。现实是,对方身在婚姻之中,无法许诺,连频繁问候也会引来风波。

图 | 《阿嬷的情书》剧照
去年,刘苏珍要做关节手术。她没有选择本地更稳妥的医院,而是去了初恋所在的城市。术后她在那里静养近1个月,对方只抽空带着女儿和她见了一面。
饭桌上,她轻轻碰了碰他。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
今年9月,她扭伤脚再次住院。儿子远在海外自顾不暇;对那个人,她刚起念头就压了下去,不愿给他添任何麻烦。
反复掂量后,刘苏珍拨通了一个不久前记下的号码,对方是向她推销保健品的业务员。
她早就看出这份殷勤背后是生意,但危急时刻,愿意随叫随到、立刻来到她身边的,只有这个陌生人。
业务员如约赶来,陪她做完检查、办好住院手续。缴费时,对方站在远处,等她输完密码再靠近。这份耐心暂时抚平了她的惶恐与孤寂。

手续办妥后,于心不忍的她趴在床上,重新翻看那份不久前被她发怒拒绝的方案。
还有一类老人,孤独在子女成年前就已埋下。自尊是他们坚硬的外壳,直到衰老来临,才看清两代人之间早已固化的裂痕。

楼下的长椅上,常能看见独自坐着的林国栋。
林国栋今年89岁,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外百米处,轮椅靠在一旁。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晒太阳,不和旁人搭话。

林国栋的老伴已经离世。他唯一的儿子就住在楼上,也已年过花甲,父子二人几乎没有往来。
他隐约知道儿子疏远自己的缘由,却找不到修补隔阂的办法。
年轻时,林国栋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身居要职后,他恪守清廉,为了避嫌,刻意把同在一个单位的儿子安排到最不起眼的岗位,父子间的裂痕由此越拉越大。
晚年,他最疼爱的孙子被儿媳送往海外,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老。
一次乘车途中,林国栋转向同行的记者轻声问:“老师,请教个问题,为什么我的子女不理解我?”

图 | 做一行爱一行的林国栋和作者分析自己的性格成因
出于自尊,他从不主动敲开楼上那扇门。直到前几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停摆让他陷入窘境。
封控前一年,林国栋在老年大学认识了王建芬。两人年纪相仿,脾性合得来,于是搭伴同住,方便结伴复诊,彼此依靠。
两人都有基础病,定期取药、复诊不能中断;家中存粮也很快捉襟见肘。林国栋习惯推着轮椅出门晒太阳、顺路买菜,从不囤货,家里的蔬果最先耗尽。
他曾是单位一把手,退休后依旧活跃,多次获得“老有所为”相关奖项。但年近90岁的他不熟悉线上渠道,不知道如何向社区求助。

图 | 林国栋晚年连续多年获得单位的“老有所为奉献奖”
眼看食物一天天减少,他束手无策。最后是王建芬翻出特意留存的号码,打给楼上的儿子。这个号码本就是为突发意外预留的。
没过多久,林国栋的儿子下楼送来食物,只是递过东西,没有进门坐一会儿。
采访林国栋的记者常年为老人撰写传记。她说,见过太多相似的父辈:壮年时把精力交给事业,缺少和孩子对话的耐心;等到需要子女照料,才发现隔阂早已根深蒂固;自尊心又让他们很难主动低头,两代人坦诚交谈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说:“我可以读懂他,是因为我的工作允许我慢慢听他走完一生,可他的儿子,未必拥有这样的机会。”
《人世间》里的配角马守常与曲秀贞夫妇也是一例。两人身为高干,早年一心投入工作,独子从小交由保姆照料,亲情淡薄。二老病倒后,亲儿子不在身边,反倒是受过他们恩惠的周秉昆时常照料。曲秀贞谈及儿子的疏远时说:“怪不着儿子,儿子和我们没感情。”

图 | 《人世间》剧照
奥斯卡获奖导演李安曾在采访中说:“我做了父亲,做了人家的先生,并不代表说,我就很自然地可以得到他们的尊敬。你每天还是要来赚他们的尊敬,你要达到某一个标准,这个是让我不懈怠的一个原因。”

在养老一线工作多年的谢洁雯,也见过许多这样的家庭。
她所在的养老机构,会用约定探视、提前指定第三监护人等办法,应对子女远在海外的风险。但她坦言,在老人最需要的亲情陪伴上,机构无法替代子女。
机构能做的,是在合同里注明要求子女必须定期陪伴,做不到就加钱。她说:“我们不是为了收费而加钱,我们就是为了让老人的子女能多来看望老人。”
1978年出生的畅销书作家李筱懿是首批独生子女。她的母亲晚年喜欢独居;她忙于事业和抚养女儿,无法长期照顾情感上依赖他人的父亲。照顾父亲1年后,她自己也深陷抑郁,随后把父亲送进了养老社区。
她一面通过社区引导父亲结交新朋友、建立自己的生活节奏,一面定期去陪伴看望,满足父亲的亲情需要。她说:“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正面临‘二养四’的现实困境,只靠家庭单打独斗,无法抗住完整的养老重担。社会、子女和长辈,三项奔赴才能拖住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