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生活在美国,过去30年里经常过境去墨西哥买处方药,回美国时从未遇到麻烦。去年3月,当时74岁的她在得克萨斯州南部(South Texas)的普罗格雷索入境口岸(Progreso port of entry)被扣下。这个口岸平时人流量大,很多跨境看病买药、当天往返购物的人都走这里。
3月2日,格拉出门匆忙,把绿卡忘在家里。边境官员先采集了她的指纹,她的一名女儿随后把证件送到口岸办公室。家人原以为核实后就能放行。

生物识别数据库比对后,系统显示出一桩30年前的持械指控。
格拉的律师温多利·罗德里格斯(Wendoli Rodriguez)说,那次轻罪之后,格拉没有再犯过任何事。30年里,她顺利续签了3次绿卡,往返墨西哥几百趟,从未出过问题。
面对围上来的官员,格拉用西班牙语反复解释:「我早就把该受的罚都受完了……事情我都说清楚了。」
ICE官员没有理会,直接给她戴上了手铐和脚镣。
格拉在拘留所关了22天。家人说,她在里面吃不下也睡不好。格拉回忆,一些年轻的被关押者主动找来多余的垫子,垫在她本就疼痛的髋关节下面,但作用有限。她很快变得神志不清、极度虚弱。
女儿卡拉·戈麦斯(Carla Gomez)收到其他被关押者传出的口信:如果不尽快把老人救出来,她就要死在里面了。
家人发动社区声援,律师申请保释听证会,移民法官随后批准放人。罗德里格斯说:「当时必须抓紧每一分钟,她在拘留所里身体垮得太快了。」
获释后,格拉的脚踝上被装了追踪行踪的电子脚镣,直到她以健康问题提出异议才被取下。为了把她保出来,家里借了15000美元,至今仍在还债。本月晚些时候,她还要继续出庭。
绿卡不再是「铁饭碗」,AI大数据正在翻旧账
过去很多人认为,拿到绿卡就相当于拿到在美国无限期生活和工作的「铁饭碗」。现在不少合法永久居民发现,这张卡并没有想象中稳妥。
多名律师透露,不少绿卡持有者在边境口岸和机场被官员盯上。只要核对身份证件和航班乘客名单,系统就会直接标记报警。
当局翻出的往往是几十年前的旧案。这些案子在当事人当年申请或续签绿卡时没有被查出,过去最多开张罚单了事,现在却成了驱逐出境、取消合法身份的依据。
这背后是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领导的政府对这批移民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弯:即使当事人早已通过背景审查,很多人在美国住了几十年,也逃不过新一轮倒查。
像格拉这样的居民,现在会被指控「当初填表时隐瞒案底」。多名近期被捕的长期居民的律师和家属表示,有些指控当年早已撤销或涂销,没有填写纯属无心之失,并非想要欺诈。
得克萨斯州(Texas)移民律师乔迪·古德温(Jodi Goodwin)对所有客户说:「我告诉所有客户,如果你有绿卡,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出去旅行,现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他们会抓着任何一点小事,想方设法把人关起来。」
执法人员主要通过以下途径查出旧案:
各州开放数据库:佛罗里达州(Florida)和得州等配合国土安全部(DHS)的州,已把大量本地居民的数据提交上去,包括犯罪记录、选民登记信息等。
AI工具:执法人员使用监控系统、数字取证手段,以及人工智能(AI)数据挖掘工具,在海量数据中锁定可以抓人或吊销永久居民身份的线索。
联邦部门联网:运输安全管理局(TSA)等联邦机构也在和国土安全部共享数据。只要查出逃税,或单次离开美国超过6个月这类违规行为,绿卡同样可能被吊销。
对于拘留了多少绿卡持有者,国土安全部没有回应置评请求,只强调这种审查对保护国家安全至关重要,任何非公民都不该认为自己留在美国是「无条件的」。得州口岸官员表示,他们一直在做这些检查,否认是在执行特朗普政府的具体指令或抓人指标。
信息出错照样抓,有人被迫睡尿渍床垫
官员抓人依据的信息往往只是片面的碎片,无法反映当事人过去的真实情况。
曾任ICE律师、现在佛州执业的移民律师约翰·吉洪(John Gihon)介绍了一个案例:他的一名客户持有绿卡几十年,有一次收到邮寄来的选民登记表,不小心填写了登记。最近这名客户乘飞机回美国时,在机场被ICE扣下。
吉洪在法庭上证明,客户并没有在登记表上谎称自己是美国公民;当地选举主管也专门写了道歉信,承认是工作人员误操作处理了这份登记。为保护当事人身份,吉洪没有公开其姓名。
吉洪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纪大案。我们打赢了官司,他保住了绿卡。但他不该在拘留所那张沾满尿渍的床垫上睡好几个星期。这完全没必要。」
得州边境律师海梅·迪亚兹(Jaime Diez)表示,过去18个月里,他经手了至少100起绿卡持有者被拘留的案件。其中好几起案子里,官员抓人依据的信息事后被证明是错的。
他举例说,一位65岁的女士1987年就拿到了绿卡,前不久去墨西哥参加教会静修营,回来过关时,官员盘问她1995年是否登记过投票。她被关了10天,最后因为官员拿不出她确实登记过的证据,案子才被撤销。
迪亚兹说:「他们现在把重心全放在找茬上,就想找出让你没资格留在这里的理由。而且他们这么干,完全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20多年前拿走一把梯子,他死在了拘留所里
很多绿卡持有者最终能在移民法庭上挑战成功、保住身份,但在拘留所被关几周甚至几个月,对本人和家庭都是沉重打击,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上个月,56岁的绿卡持有者埃米利亚诺·安德拉德·科瓦鲁比亚斯(Emiliano Andrade Covarrubias)在ICE拘留期间死亡。
安德拉德·科瓦鲁比亚斯长期住在达拉斯(Dallas),2019年拿到绿卡,和儿子一起经营承包工程和油漆生意。6月26日,他从墨西哥返回美国,在得州拉雷多(Laredo)口岸被拦下。
国土安全部指控他申请绿卡时,没有告诉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USCIS)他多年前曾面临盗窃指控。ICE发言人莫妮卡·约阿斯(Monica Yoas)在声明中说,执法人员认定他在审查过程中隐瞒了过去的被捕经历,「通过欺诈手段获得了身份」,并称「他一直在接受正当的法律程序」。
达拉斯县(Dallas County)的法庭记录显示,这位3个孩子的父亲在2004年被指控盗窃。他的女儿埃斯特法尼·安德拉德(Estefani Andrade)说,当时一名客户拖欠工钱,父亲才拿走了对方一把梯子。
对这项轻罪指控,他当年选择不抗辩,法官给予「暂缓裁决」,这意味着此事在他的档案里不算定罪记录。他之后服完缓刑,本可以选择彻底涂销这项指控。
10月,安德拉德·科瓦鲁比亚斯被发现死在得州南部的一处拘留中心。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一边打官司,身体一边垮掉。
ICE表示,他一直接受妥善的医疗照顾,并指出他原本就有糖尿病、高血压和焦虑症病史。10月17日,他被发现在拘留所的床上毫无反应,不久后被宣告死亡。
少女时期曾帮父亲填写绿卡申请表的埃斯特法尼说,从父亲身体状况的急剧恶化可以看出,他在关押期间没有得到充分照料,也没有按时吃药。
埃斯特法尼说:「我们一直觉得,关于他案子的来龙去脉,以及他受到的对待,都应该被人们听到。我们不想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这么被遗忘。」
救轻生孩子惹的祸,30年后差点要了她的命
格拉1994年9月的那起持械指控,源于一场家庭危机和一连串误会。
女儿戈麦斯说,当时格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有自杀念头,还弄到了一把枪。身为单亲妈妈的格拉把枪收走,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2天后,格拉去得州里奥格兰德河谷(Rio Grande Valley)的麦卡伦国际机场(McAllen International Airport)接妹妹。根据伊达尔戈县(Hidalgo County)的法庭记录,机场安检人员查出她包里那把没有装子弹的手枪,随即指控她非法携带武器。
格拉说,当时的律师建议她对这项轻罪认罪。她交了罚款,经历了短暂的缓刑,之后案子被撤销。
格拉在枪支事件发生前10年就已拿到绿卡。当年当局没有因这起指控取消她的身份,她以为记录早已清除;一位公证员当时也错误地告诉她,以后填申请表时不需要再提这件事。
实际上,合法永久居民申请绿卡时,除财务记录等信息外,必须如实申报所有犯罪历史,即使指控最终被撤销也不例外。正是这个细节,让75岁的格拉差点在拘留所里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