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署名为黄仁勋妻子洛丽的所谓公开信在网上流传。评论作者认为,这封信明显是旁人代笔,但很多人信以为真。围绕她该何去何从,网上最主流的建议是「熬」。
信中写道:「我的丈夫背叛了我,他在公开前告诉了我,我感谢他,至少给了我这点尊重……有人问我:是否相信那些针对黄女士的指控?我不知道真相,电视上评论的人也是……我们的婚姻如何走下去,由黄仁勋、孩子们和我来决定,而不是民意调查……」
作者认为,这种「一致对外」的「正室范」符合大众想象。如果真有人能到黄夫人面前出谋划策,估计也会建议她这么说。
在一条讨论黄夫人去向的短视频下,有人建议她拿钱走人,理由是「出轨只有零次和N次」。这条评论随即遭到激烈围剿,有人称,只有仇人才会给人出这种主意。
更多人给出的建议是「熬」:「男人都这样」「老了就好了」「可不能把这泼天富贵便宜了小三」。作者指出,据说黄夫人若选择离婚,能分到数千亿家产,到这个级别,似乎用不着这么苦大仇深地熬。
作者认为,这些人未必真想替黄夫人拿主意,甚至可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是借这个由头说说自己的人生意见。这种意见的核心是:出轨不算什么,对方心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最大化,把尊严和情爱放在心上是可耻的。这似乎已成为当下的「新道德」。
作者举例称,曾刷到一场律师直播。一名女孩连线称,她公婆年入过百万,但丈夫既家暴又嫖娼,她问律师怎样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
律师先问她与公婆关系如何。女孩说还不错,公婆很疼孩子。律师于是建议她不要离婚,搬去和公婆同住,至于她丈夫,「爱怎么浪怎么浪去」。
女孩迟疑地问:「可是我还不到30岁,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作者称,听到这句时,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顿。若女孩做这种选择,大概是各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里最糟糕的一种,将漫漫余生消耗在看不到任何亮色的情感关系里。
律师用一种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可能自己没考虑这么多,只关注她公婆年入过百万,其他东西不太考虑。
评论区里都是对女孩的批评。有人说她自不量力,以为外面真没雨;有人鄙夷她对爱情不死心,太天真;还有人现身说法,称自己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做的,就不离,就恶心渣男小三,婆家知道对不起她,大把给她花钱,「爽死了」。
作者感叹世界变化之快。「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而紫菱失去的是她的爱情」这种雷人台词音犹在耳,如今爱情已被收走「过当的豁免权」。「恋爱脑」不再是简单的调侃,而成了一顶带有羞辱性的帽子,情感上的投入被等同于智商上的低能。
在「智者不入爱河」的风气下,做个无情之人甚至能获得某种智商上的优越感。网上曾流行一个梗:「我老公好像失恋了」。妻子们半真半假地描述丈夫的种种失常:
听着张信哲的歌,刷感情类短视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凌晨两三点还睡不着,醒来就摆弄手机,天天拉着个驴脸……
一条高赞文案写道:「别让我知道你是谁,你俩处就好好处,你老惹他干嘛?他心情不好耽误挣钱,咱俩都没钱花。」作者认为,这类发言透出的姿态是:丈夫恋爱也好、失恋也罢,妻子都是看戏的局外人;丈夫只是一个只会赚钱的「工具」,出轨对象是「影响工具运转的外部干扰」,「我只认钱,不认人」。
还有人提问:「作为妻子的你,如果丈夫去世你会难过吗?」评论区一片欢腾:「终于解脱了」「真好!终于死了」「必须买个蛋糕庆祝」。
作者不认为这种欢欣是虚张声势,认为这种情绪很可能是真的。既然婚姻就是熬,最大的胜利就是把对方熬死,大仇得报,不再纠结,命运成了最好的帮手。但作者指出,这样一来,自己的一辈子也搭了进去。
作者借用卢卡奇的观点称,最可怕的物化,是被压迫者为了在系统里活下去,自己也把这种「机器法则」内化了。也可以借用哈贝马斯「生活世界殖民化」理论:当系统入侵了生活世界,本该由沟通和情感维系的关系,变成了效率与算计的领域。
但作者认为,这么多人做这种选择,归根结底是因为熬婚更能保护自身利益,和生存相比,其他都是浮云。
作者以张爱玲笔下的两位女性作对照:一个是选择熬的沈世钧之母,一个是选择不熬的白流苏。
《半生缘》里,沈世钧的父亲早就有了外室,肆无忌惮地弄了个「小公馆」,「生男育女,人丁比这边还要兴旺些。父亲是长年驻跸在那边的。难得回家一次,母亲也对他客客气气的。」沈母不能离婚,翻脸也无益,只能佯作无事,咽下屈辱苦楚,把日子熬下去。
后来沈父生了场大病,很依赖长子,决定回归家庭。对沈夫人来说,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这时候离过年还远呢,她已经在那里计划着,今年要大过年。又拿出钱来给所有的佣人都做上新蓝布褂子。世钧从来没看见她这样高兴过。他差不多有生以来,就看见母亲是一副悒郁的面容。她无论怎样痛哭流涕,他看惯了,已经可以无动于衷了,倒反而是她现在这种快乐到极点的神气,他看着觉得很凄惨。」
沈父最终死在家里。「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开展了许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习惯的,过去她是因为丈夫被别人霸占去而守活寡,所以心里总有这样一口气咽不下,不像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守寡了,而且丈夫简直可以说是死在她的怀抱中,盖棺论定,现在谁也没法把他抢走了。这使她心里觉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作者认为,这样的成功未免惨淡,但比起白流苏,这份惨淡里起码还有些安稳。选择「不熬」的白流苏,结果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白流苏和前夫应当也曾好过,她还跟前夫学会了跳舞,这后来成了她能被范柳原识别的原因。但前夫终归是个浪子,败家,娶姨太太,还家暴。白流苏和他离了婚,回到娘家。
她应该也分到了一点钱,却被哥哥拿去炒股炒黄金赔光了。娘家开始容不下这个没有钱的女人,话里话外挤兑她。正如《人民的名义》里梁璐所说:「如果不离婚,只有祁同伟一个人欺负我;如果我离婚了,那么所有人都会欺负我。」
前夫恰在这时去世,娘家人逼她回夫家守寡,让她从侄子里选一个过继过来,「家私虽然不剩什么了,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守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
白流苏不接受这种「活死人」的安排,成了娘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得另求生路,范柳原成了她要搞定的「长期饭票」。她变得又精明又保守,不敢再谈爱情,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地与范柳原博弈。发现自己胜算不多后,她宁可忍受做情妇的屈辱,也要让自己活下去。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在那场动荡中,范柳原决定抓住彼此的那点真心,娶了她。「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作者认为,她也只有那点惆怅,别的不敢说。范柳原大概不会做得多恶劣,但对他人的良心下注本身就是危险的。这一次,不管怎样,她大概率都会选择熬下去。
作者承认,时代不同了,现代女性离了婚也有一碗饭吃,不至于落到白流苏的境地。问题在于,女性在婚姻里那些难以量化的付出,暗中推高了自身的生存成本,比如生育对身体的消耗、因为带孩子而中断的职场生涯、日复一日不被计入的家务劳动。一旦走到离婚这一步,这些隐形成本无法清算,「熬婚」就成了她们权衡利弊后不得不选择的「终极止损方案」。
那么,出轨的男性是否就是绝对赢家?作者认为,表面上他们确实占尽便宜:有人替他守家、生孩子、尽孝,他只要按时拿钱回家,就能在外面寻欢作乐,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但往深了看,这种状态对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是带有腐败气味的消耗。
《半生缘》里的沈父原本是这套腐朽结构里实打实的强势方,可一旦病倒,他立刻发现「什么都是假的」,身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张爱玲写道:「睁开眼来,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倚靠的。」这种倚靠,也包括心理上的支撑。
到头来,姨太太对他怨气冲天,原配也为他的死而开心。沈啸桐赢了一辈子,只落得空空荡荡、连一个可以说句真话的人都没有的彻骨荒凉。
作者认为,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无法长期生活在谎言、算计和提防之中。人可以选择纵情欢愉、无谓真心,但要承担得起成为「孤岛」的代价。有人年轻时挥霍感情,觉得无所谓,等到中年或晚年想要心有所归、拥有一段赤诚相待的亲密关系、让人生具有意义时,已为时太晚。
作者的结论是,「熬婚」是一个畸形现象,是在畸形的利益格局里被逼出来的畸形生存策略。理解它的不得已,不代表要赞美它,更不能强迫别人接受它。
作者认为,有自觉的人面对这种结构性的腐烂,总该保留一点「革命性」:不是鼓励别人掀桌子,而是知道这不对,这不该是婚姻的样子,也不该是人要活成的样子。现实中可以暂时「熬」着,但不能把「熬」合法化,更不应把它当成人生智慧替别人出谋划策,乃至居高临下地压迫别人,这是面对「熬婚」该有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