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45万元后失联!留学生为何成电诈「最肥的一块肉」?

清华本科毕业、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硕士在读的中国留学生施某某,近日疑似遭遇电信诈骗,在诈骗分子层层诱导和精神操控下累计转账45万元后失联,引发全网关注。

诈骗分子精准掌握施同学的护照、院校等个人信息,假冒英国移民局工作人员,捏造签证涉案的虚假案情,以取消学籍、强制遣返相胁迫,并禁止他向任何人透露案情、寻求帮助。

施同学并非个例。一名在马来西亚就读的留学生向《中国新闻周刊》反映,她今年10月遭遇跨境电诈,被骗7万元,至今无法追回。

多名受访留学生讲述了相似经历:有人有法学专业背景、接受过反诈教育,仍险些中招;有人在骗子报出父母信息后精神防线迅速溃决,“每天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下”。

《中国新闻周刊》梳理发现,与国内零散、短效的诈骗套路不同,针对留学生的跨境电诈依托跨境信息壁垒,精准拿捏学生孤身海外的处境,通过技术伪装、全套假证、长期精神施压等多重手段,搭建起一套欺诈闭环。

一名长期在柬埔寨从事反诈工作的人士表示,在跨境电诈团伙的猎物清单中,留学生属于优先级较高、获利空间较大的“目标”,堪称“最肥的一块肉”。

“留学生,电诈分子眼里最肥的一块肉”

电诈分子冒充办案人员,对学生开展线上问询。图片来源/受访者

被“全套包装”的案情

虚假官方来电、复刻办公场景、可核验的身份,是跨境电诈获取留学生信任的核心手段,也是所有骗局的起点。

今年9月,在马来西亚的留学生王舒陷入“张云团伙特大跨国洗钱案”的虚假圈套。她接到一通来电显示为国内反诈中心官方号码的电话,起初心存戒备,但对方主动引导她自行上网核验号码信息,打消了她的疑虑,让她确信通话对象是正规公职办案人员。

对方称,王舒从境外寄出的包裹涉嫌违规涉案,要求她配合线上笔录、澄清嫌疑。通话被多次转接,多名自称国内公安民警的人员轮番对她开展线上视频问询。

视频中,对方身着制式警服,背景复刻公安办公场景。中途,对方突然变更案情,指控她牵涉大额诈骗案件。

随后,“民警”以核查资金流水、排查信息泄露为由,诱导王舒开启手机屏幕共享,全程监控她的社交软件、支付账户、银行流水等所有个人隐私。

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王舒接到10余次这样的电话,最后通过扫码转出7万元所谓的“案件保证金”。

施同学的受骗过程中也出现了号码伪造:他接到的诈骗电话,来电显示为正规大使馆官方号码。据多地公安部门提示,改号软件是跨境电诈团伙最常用的工具之一,能在受害者手机上任意篡改来电显示,再引导当事人上网核实号码,以此建立信任。

突破初始信任后,骗子会抛出全套伪造材料和情势紧迫的虚假案情,让留学生进一步丧失判断力。

在日本的留学生李海被同一套路骗走10万元。今年8月,一名自称日本入国管理局工作人员的人给他打来电话,用日语称李海的手机号被用于虚假投资宣传,存在被遣返的风险,随即为他转接国内的“报警专线”。

李海说,除了可核验的电话号码、相同的公职人员姓名,“办案人员”甚至给他发来一段“审讯视频”。

一名自称王某某的“检察官”告诉李海,要对所有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带回国内羁押,但考虑到他的情况,可以办理取保。此时,上述“办案人员”主动提出做他的担保人。李海听从对方指示,把现金放在家门口,被人取走。

留英学生吕健则被告知卷入一起跨国诈骗案件,对方向他索要上百万元保证金。电诈分子精准报出他的完整身份信息,还发来他父母的身份证件照片,称这些材料是复原犯罪嫌疑人电脑数据后获取的。

吕健说,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浑身发抖。他要求对方出示卷宗,对方传来的文件上带有国徽与水印。对方还称,警方在嫌疑人的电脑里发现杀害留学生的视频,也许仍有同伙在逃。

骗子最后告诉吕健,他可能被判处4到5年有期徒刑,但可以帮忙申请取保候审,条件是缴纳保证金。这时吕健才察觉不对劲,立即前往当地警局报案。

隔离式管控

留学生们并非没有怀疑。多名受访者说,对方在沟通中强调,一旦把事情告知亲友,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诈骗分子甚至要求他们在配合“办案”期间入住酒店,避免案情泄露。

李海回忆,对方称他牵扯的案件“涉及金融系统的国家二级机密”,要求他全天候配合、随时汇报,不许向亲友透露案情,也不能在网上检索关键词。

李海坦言,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生动的诈骗”,对方还说有人因为泄密,家人遭到迫害,他一下慌了,没有仔细思考。

另一名在英留学生被告知手机号牵扯诈骗案件。“办案民警”以担心犯罪分子潜逃、伤害她的家人朋友为由,对她实施全天候监控:全天打开电脑摄像头,分早中晚多次汇报位置信息,上传所有聊天记录和来电记录,上报每日消费余额,甚至要报告离开摄像头范围后去做了什么。

她提供了一份抬头为国内某地公安分局的“网络全时监察、监听文件”,其中准确写明了她的姓名和身份证等信息,并要求她不得使用多款社交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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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全时监察、监听文件”。图片来源/上述在英留学生

施同学也有类似经历。他事后发文回忆,电诈分子曾要求他24小时保持通话、打开视频处于网络监控下,并以所谓调查需保密为由控制他的社交圈,不得随意接触外人。

一名在电诈分子引导下与外界断联整整16天的留学生回忆,那段日子精神极度脆弱,“经常性的干呕,吃了就吐,每天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下”。

切断留学生与外界的联系后,骗子会使用一些近乎“精神控制”的手段,有持续施压,也有循循善诱。

王舒回忆,当她提出聘请律师、要求对方拍摄派出所门头自证身份时,立刻遭到激烈辱骂和人身攻击。她说,她怕对方真是公职人员,不敢挂断电话,只能配合。

上述在英留学生“配合办案”时,电诈分子让她称呼自己“叔叔”,对她表现出很大的关心,每天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生活学习适不适应、有没有和家里报平安。

在这样的“关心”下,她甚至给办案机关和受害群众写下了自白书和忏悔信。

“最肥的一块肉”

在英留学生刘钰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杀猪盘。”此前听说国内各类受骗案例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甚至一度觉得“手段这么低劣,怎么还会有人上当”。

刘钰有法学专业背景。在国内上学时,她多次接到自称法院工作人员的电话,都会立即挂断,“因为我在法院实习过,我知道法院的人不会随便给人打电话”。

刘钰说,陌生来电打到她国内的号码上,她轻易不会接通,但出国后她同样落入认知盲区。今年5月,一通电话打到她在英国办理的一张非实名手机卡上。

来电人自称是“皇家邮政”(Royal Mail)的工作人员,称她从伦敦寄出的包裹在福州海关被查获,包裹内有衣物、多张银行卡和一本护照。通话随即被转接至“国内公安”,一名“办案民警”称她的护照信息疑似遭到泄露,需要配合调查。

据刘钰回忆,骗子一边引导她回想信息可能在哪些环节外泄,一边教她所谓的隐私保护方法,甚至闲聊诉苦,说自己年少时读书不用功,如今只能凌晨值班,工作辛苦。

刘钰顺着对方的话术不断推演,逐渐陷入恐慌。她给朋友发消息,叮嘱对方不要打扰自己做笔录,而这位朋友的熟人曾遭遇类似骗局,及时点醒了她。

刘钰事后认为,自己当时或许陷入了“我不会上当”的轻敌心态,低估了骗子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对场景漏洞的刻意利用,以至于忽略了对方言行间的漏洞。

她说,当时正处期末周,压力很大,整个过程中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遭受精神控制。她分析,一些留学生在类似骗局中失去冷静判断,也与他们身处海外的压力、心境,以及难以线下核实的客观因素有关。

上述长期在柬埔寨从事反诈工作的人士表示,留学生大多独自在外,同时具备较强支付能力,较为在意签证资质、留学学籍、出入境记录等信息,有着明显的“软肋”,在一些电诈团伙眼里是“最肥的一块肉”。

与境内诈骗不同,针对海外留学生的跨境电诈很难被国内反诈部门前置拦截。维权同样艰难,受害者醒悟过来时往往求助无门。

王舒察觉被骗后,前往马来西亚当地警方报案,却被告知这笔交易不是发生在当地软件上,难以立案。她又尝试向国内报案,截至目前,案件尚未获得受理。

王舒说,她在社交平台发布求助帖后,多名自称受害者的人联系了她,单笔涉案金额最高达到100万元。

(文中刘钰、李海、吕健、王舒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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