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特朗普在中期选举后首次露面。图源：美联社
通胀与心理落差叠加
特朗普第二任期前两年，选民的不满源于两个因素。首先是困扰普通民众的通胀和生活成本问题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年初伊朗战争开始后，油价迅速跳涨，进一步加剧了这个问题。
其次是心理落差。2024年支持特朗普的选民包括18到29岁的年轻男性选民、近半数拉美裔选民和越来越多的少数族裔蓝领。这些选民对特朗普未能兑现控制通胀这一最重要竞选承诺感到失望，这种失望放大为今年针对特朗普的”蓝色浪潮”。
▎10月23日，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沃思堡，一名男子走进投票站。图源：新华社
传统深红州的投票转向值得注意。得州、堪萨斯州等地出现投向民主党的情况，但这并非党派认同的根本转变。这些保守派选民想要的是对特朗普权力的制约。他们对特朗普的行政扩权、威权作风，以及他在伊朗战争等决策上的争议感到担忧，即便保守派选民也希望施加某种”平衡”。
▎《纽约邮报》头版标题为”蓝色海啸”，借用了葛饰北斋的画作《神奈川冲浪里》。图源：纽约邮报
资本不是万能的
科技右翼与特朗普的结盟基于共同利益。2024年，科技资本痛恨民主党的监管政策，越来越多倒向特朗普和共和党。但双方也有分歧——科技资本希望美国的移民政策相对开放。
中期选举结果对这个结盟带来冲击。马斯克今年在得州等地砸下超过3亿美元，仍未能挽救共和党的选情。这说明一个现实：资本不是万能的。即便在美国这样的金钱政治中，民意也可以超越资本的影响力。
▎2024年10月5日，马斯克在特朗普的竞选集会上与其握手。这是特朗普在同年7月遭遇未遂刺杀后首次重返事发地。此前，马斯克已公开表态支持特朗普，并于此次集会上首次登台为其助选。图源：Getty Images
这次选举还显露出对资本和富豪的仇视情绪。纽约市长选举中出现了民主社会主义者，密歇根这样的摇摆州参议员选举中也如此。这提醒科技资本：民意不可违背。
因此，科技右翼可能会调整策略，寻求与民主党的某种妥协。民主党的主流建制派也比较亲资本，虽然党内左翼有反资本的声音，但建制派不愿意完全放弃与科技资本的关系。在这个背景下，科技右翼可能会有所回摆，立场不再那么极端。
▎2025年2月11日，马斯克在华盛顿白宫出席活动并发表讲话。图源：美联社
伊朗战争成了败选「挡箭牌」
特朗普已经在寻求伊朗局势降温，试图从中东脱身。他把中期选举失利归咎于伊朗战争，但这有两重含义。
表面上，这是为执政失效开脱的手段。过去两年特朗普的很多竞选承诺未能兑现，尤其是经济。如果全面承认这一点，执政的合法性就有问题。与其如此，不如把责任推给一个具体的、今年出现的政策失误。
▎11月4日，伊朗民众在德黑兰原美国驻伊朗大使馆外举行集会，举着伊朗国旗和特朗普的画像，纪念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周年。图源：法新社
更深层的是，特朗普认识到了对外政策冒进带来的国内政治代价。他未来应该朝着降温、脱身的方向发展。升级也得不到他想要的，反而会让事态失控。一旦伊朗局势失控，不仅影响这次中期选举结果，还会影响2028年共和党的选情。
权力制衡下的两党僵局
民主党重掌国会两院后，特朗普释放了愿意合作的信号，同时强调自己握有否决权。这看似矛盾，但反映了美国政治制度的现实。
当总统面对”分立政府”——国会两院都在对手党手上——时，他受到极大约束，主要体现在立法权、财政权、监督权和人事任免权四个领域。未来两年大概率是两党僵局：民主党想推动的法案会被否决，但民主党也能有效制约特朗普。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发布一张印有”VETO”（否决权）字样的红色帽子图片。图源：Truth Social
但美国总统制赋予总统独立的权力领域。即便国会易手，特朗普在宪法赋予的行政权范围内仍能做很多事：动用否决权、在外交上拥有很大权力。国会基本没有直接干涉外交政策的手段，只能通过财政预算施加间接影响。
▎夜幕下的美国国会大厦。图源：路透社
历史上，凡是总统所在党丧失国会后，总统往往把更多精力放到外交上——因为国内阻力更大，总统更倾向于在外交上留下政治遗产。
民主党可能通过财政杠杆施压。比如，特朗普想增加伊朗方向的国防预算，需要跟民主党谈判。在乌克兰问题上，民主党担心特朗普与普京做交易，可能运用财政杠杆换取特朗普更多地照顾乌克兰和欧洲盟友的利益。但如果特朗普真的一意孤行，民主党在外交政策上拿他没有更多办法。
▎10月16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欧盟峰会期间出席新闻发布会。图源：美联社
特朗普对MAGA基本盘的控制力未减
从2016年至今，特朗普经历了2018年丢掉众议院、2020年丢掉总统大选、2022年中期选举表现不佳等挫折。每次都有人预测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但2024年他又强势回归，对共和党的掌控更加有力。
因此，不能仅因这次选举失利后党内出现质疑声音，就判定特朗普的影响力消失了。即便在中期选举前夕的党内初选中，特朗普对共和党基层选民的号召力仍然很大。他背书的候选人，哪怕形象再糟糕，也能轻松赢得初选。反对他的候选人，哪怕主张再正确，也会被他轻易”拉下马”。
托马斯·梅西被干下去了，得州的帕克斯顿则是靠特朗普的背书才上来的。这表明特朗普在MAGA基本盘当中的影响力仍然无人可以取代。
▎11月2日，特朗普在林肯纪念堂倒影池畔发表讲话。图源：白宫官方
但面临新局面：他没办法再连任了。副总统万斯等潜在2028年总统候选人面临艰难选择。他们需要既不损害特朗普在党内的政治权威，也不全面挑战其政治路线，而是围绕那些最受诟病的议题做局部切割。
万斯之前在伊朗问题上与特朗普存在分歧，只是没有公开化。最近当特朗普把中期选举失利归咎于伊朗战争后，万斯立即呼应。这传递出信号：潜在候选人在不全面倒戈、也不无脑拥护的基础上，对特朗普的执政负资产进行切割。
特朗普对此没有表现出愤怒或针锋相对。有可能他也在反思，会调整共和党的政治战略：MAGA运动的继任者为了党的政治大局，可以围绕争议议题与他进行局部切割，而不必全面呼应。从理性来讲，这样既能在任期结束后维持对共和党的控制和影响力，又能让MAGA路线延续。如果继续极端推进，这条路线可能被彻底倾覆。
▎10月30日，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的一场竞选集会上登台演讲。图源：Getty Images
2028年共和党候选人大概率仍是MAGA主义者
所以2028年共和党推出的候选人，更可能是一个至少部分接受右翼民粹或特朗普主义的候选人，而非传统建制派共和党人。
传统共和党建制派已经丧失了在初选中动员足够选民的能力和社会基础。共和党总统初选是完全开放的，谁能动员更多选民投票就胜出。民主党有超级代表制度可以干预初选，所以往往选出特别激进的候选人；共和党没有这样的机制，所以最能煽动民众的力量往往胜出。这是特朗普2016年作为政治素人能杀出一条血路的原因。
从政治动员效果来看，右翼民粹的煽动性最强。如果把过去的反移民、反全球化包装成反资本、主张经济公平，继续推动制造业回流、照顾中产和蓝领利益，这套叙事仍然有很大市场。
共和党内部特朗普的MAGA派还是最重要的政治力量。特朗普倾向于选择一个MAGA派的年轻共和党人来继承他的政治遗产。鲁比奥和万斯是潜在人选，但特朗普最近对倾向于谁没有很明确的表态。如何在伊朗问题上承担政治责任，可能会影响鲁比奥的前景。最新调查显示，鲁比奥现在在党内的声势有点要盖过万斯。
▎2016年11月8日，特朗普在其第一次总统选举胜出后发表演说。图源：时代杂志
▎11月1日，特朗普在堪萨斯州举行的中期选举竞选集会上与鲁比奥交谈。图源：路透社
▎11月1日，特朗普在艾奥瓦州迪比克市举行中期选举集会，现场参与者戴着”MAGA”帽子。图源：路透社
中美关系大局不变
美国国内政治变化对中美关系大格局的冲击有限。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两个大国经过过去一年多，甚至更久的长期战略博弈所达成的平衡。
2026年上半年两国元首在北京会晤期间达成了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共识。这个共识框架的达成最重要的还是中美博弈的结果。从特朗普第二任期刚开始，中美之间围绕关税、科技等问题反复较量，最终美国认识到中国的实力：单方面施压、遏制或打压达不到效果，反而伤害自身利益。
▎9月29日，特朗普在白宫东厅与人工智能企业高管共同出席活动并发表讲话。图源：美联社
科技领域尤其如此。美国把芯片、人工智能看得很死，可用的政策工具也差不多了，但仍然没办法阻止中国的快速发展甚至超越。未来这个领域当然仍是竞争领域，但也是美国寻求对华合作的重要领域。在人工智能问题上，中美两国都有责任在监管、发展方向上避免出现重大风险。
特朗普没有理由对中美关系进行大幅调整。他接下来在很多领域需要继续寻求中国的合作，包括伊朗问题、俄乌问题和经贸问题。中国的合作都是不可或缺的。
▎当地时间9月20日上午，中美两国经贸团队在美国纽约开始举行中美经贸磋商。9月20日磋商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握手。图源：新华社
民主党掌控国会两院后，会把他们的对华偏好带入国会。在经贸、科技等领域可能出台新的对华竞争政策。但更值得警惕的是台湾问题。民主党一直想打台湾这张牌。国会众议院有一个”中美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明年1月3日新国会履职后，委员会领导会变成民主党人。委员会可能围绕对华政策做一些事情，包括提出人权、台湾方面的议题，举行听证会、发布研究报告，向特朗普政府施压。
▎东部战区开展”正义使命-2025″演习，解放军无人机俯瞰台北101大厦。图源：视觉中国
但这不会影响中美关系的大局。特朗普政府会在一定程度上要避免国内压力对整个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框架构成冲击。
中国现在的力量足够大，不用太担心会出现巨大的冲击——美国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的能力搞出有巨大冲击力的动作。特朗普面对国内压力也要掂量：如果迫于压力做出有害于中美关系的事情，要掂量可能引发的后果。中国不是一个普通的玩家，他要掂量能不能承受中国相应的回应所带来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