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阿塞多，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AVE列车司机。（西班牙《加利西亚之声》报）
作者：徐力婧
十月二十八日，悲剧降临在西班牙托莱多省的乌尔达车站附近。
一场高铁碰撞事故无情地摧毁了许多家庭。西班牙国家铁路的AVE列车与停靠在轨道上的伊里奥列车（私营企业运营）相撞，目前确认死亡人数已超六十九人，另有五十余名乘客身受重伤。
·两列高铁相撞事故现场，分别为西班牙国家铁路列车与伊里奥高铁列车，事发于托莱多省乌尔达车站路段。（埃菲社）
执掌那班AVE列车的，是一位名叫安东尼奥·阿塞多的司机，今年三十六岁。在碰撞即将发生的最后瞬间，他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虽然他的行动大幅降低了碰撞的强度，却终究无力挽救自己的生命。
在同事和朋友眼中，阿塞多并非仅仅是一位火车司机。此人为人温和谨慎，充满责任感，闲时还是「西班牙左翼党」的活跃党员。
事故发生后，该党的领导人吉列尔莫·德尔·巴列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了对阿塞多的深切追忆。他写道：”他是个好人，我很荣幸能认识他。一个审慎、和善、足以为人做表率的人。”
「西班牙左翼党」也通过网络向阿塞多告别。党派在声明中说：”安东尼奥是那种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变得更美好的人；是那种慷慨到在人心里留下烙印的人；是那种让人永远无法准备好说再见的人。我们向他的家人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关键几分钟
事故发生在上午八时三十分左右，地点位于莫拉与奥尔加斯之间靠近乌尔达的铁路路段。此时，两列列车均从马德里驶往塞维利亚。
乘客总数达五百四十四人之多。其中西班牙国家铁路的AVE列车搭载了三百九十七名旅客，伊里奥列车的乘客为一百四十七人。
随着调查的展开，事故前的关键几分钟逐渐被还原。
同日早间八时三十分，马德里至塞维利亚这条高铁线路上的LZB安全系统发生故障，导致至少六列列车被迫停运。该LZB系统是一套来自德国的较早期列车自动防护装置。当时这条线路仍在使用该系统，而西班牙其他高铁线路大多已更新升级为功能更先进的ERTMS系统，后者遵循欧洲统一标准，防护性能更好。
故障出现后，位于马德里南部的阿托查行车调度中心作出决定，指示阿塞多按照正常速度行驶。尽管轨道上仍有一列停靠的列车，且乌尔达车站入口处的信号灯显示红色，调度中心依然决定恢复列车运行。
六分钟后，即八时三十六分，阿塞多接到指令，获准”恢复全速行驶”。
几乎同时的八时三十八分，伊里奥列车的女司机也与调度中心通话，商议何时重新启动列车。此刻列车仍然停靠在原地。
但阿塞多驾驶的AVE列车已经踏上了轨道。他一路行驶近二十五公里，直到八时五十三分，列车狠狠撞上了仍停留在轨道上的伊里奥列车。
撞击瞬间引发了车厢内的混乱。一名逃出的乘客事后回忆说：”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那股撞击力实在太大了。”
·托莱多事故中的西班牙AVE列车。（欧洲新闻社）
许多幸存者很难用言语重现那一时刻。有些人甚至无法描述自己的经历，脑海中只剩下身体遭受的冲击、尖叫声，或是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
幸存者巴勃罗·马丁内斯回忆时说，他注意到列车突然停了下来，但车厢广播没有向乘客说明情况。
“当时我们没有感觉到异常，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他说。然而十多分钟后，乘客们骤然感到了”剧烈的撞击，紧接着又是一股全力的碰撞”。巨大的冲力把车厢里的人摇晃得东倒西歪。他透过车窗望去，惊恐地发现有整节车厢已经脱轨。
直到人们打开车门，才意识到两列火车相撞了。”现场如同炼狱。到处是血迹，人们在地上爬动、躺卧。这样的景象令人无法直视。”巴勃罗说，”整列车都支离破碎了，一切都被摧毁了，到处是人们的哭喊声。”
·伤者被接离事故现场。（西班牙《国家报》）
在这场混乱中，乘客们开始互相帮助。巴勃罗回忆大家是如何竭力将被困者从车厢里救出来，如何转移伤患，如何安抚重伤者的。在救援队到达之前，他们还在努力寻找被卡住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帮助身边的人。”
随着事故调查的深入，西班牙交通大臣奥斯卡·普恩特将矛头指向了调度中心的那个决定。他表示这一决定”显然是错误的”，”令人费解”。
事故发生后不久，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与普恩特赶往现场。桑切斯承诺将”彻查此事”，誓要查明原因，并表示：”若有人员失职，绝不会放过。”
录音
Antonio Acedo于一九九零年出生在马德里附近的莫斯托莱斯镇。
他的祖父曾任西班牙国家铁路的电气技工，父亲是一名列车驾驶员。长大后，他循着父辈的足迹，踏入了驾驶室。
然而铁路工作并非阿塞多的唯一爱好。年轻时的他迷恋上了摄影，特别是胶片相机。从二十岁开始，他就投身于摄影学习，博客里展示过珍爱的相机：西班牙产的Werlisa Color、美能达7000和一台波兰产的罗莱可得型Start。
·阿塞多个人照片。（阿塞多个人社交媒体）
他曾发布过一组题为《列车窗边的风景》的摄影作品，拍摄于马德里、巴塞罗那和巴伦西亚之间的旅途。他特别强调，这些照片只用了”贴在车窗上的手机”完成。
二零一二年，刚满二十二岁的阿塞多开始了列车司机的专业培训。为此他迁居巴塞罗那，并就读于加泰罗尼亚开放大学，主修艺术、历史与地理。之后十余年里，他逐步从普通列车司机晋升到高速铁路驾驶岗位。直到二零二六年三月，他才刚刚就职为高速列车司机，距离实现梦想不过数月之隔。
·阿塞多与列车合影。（阿塞多个人社交媒体）
但这段才刚展开的职业生涯，最终在乌尔达的铁轨上戛然而止。
事故发生数小时后，通话录音被公之于众。第一段录音记录了阿托查调度中心（CRC）与阿塞多之间的对话。另两段则是调度中心与伊里奥列车女司机的通话。
其中关键的一点在于，阿塞多向调度中心报告了前方区间占用，但阿托查调度中心仍然指示继续行驶并要求按正常速度运行。这是碰撞前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对话异常简短。调度下令，司机逐句复述：
行车调度中心： 2080次列车司机，关闭LZB系统，然后重新连接，改用侧向信号闭塞（BSL），按正常速度继续行驶。
司机： 正常速度？
行车调度中心： 是的。
司机： 收到，明白。
行车调度中心： 好的。重新接上LZB后告诉我一声，谢谢。
司机： 好的，再见。
要理解这段对话，需要先搞懂LZB系统的原理。
LZB系统将轨道分成若干区段，每个区段由地面站点向列车传输运行数据。区段分界处设有识别切换点。列车若断开LZB，越过切换点后就能重新接入。
调度的意思是，让列车驶出故障区段，在第一个切换点重新接入LZB，恢复正常运行。
问题在于，AVE列车的报警系统已显示前方区间占用。更关键的是，整个对话中，调度中心从未提及轨道上还有另一列列车。
这段录音中有个细节引人瞩目。此前，阿塞多一直在默默记录和复述调度指令。直到听到”按正常速度继续行驶”，他才停顿下来反问了一遍：”按正常速度？”语气中透着犹疑。得到调度的肯定回答后，他才说：”收到，明白。”
这段对话现已成为事故调查的焦点。
铁路改革
除了司机身份，阿塞多还是「西班牙左翼党」的成员。
盘古智库研究员朱兆一向记者解释说：”这个党总体遵循社会民主路线，强调劳动权益、公共服务和政府的再分配职能。它还有一个鲜明特色，就是反对地方分离主义，对执政党为争取地方党派支持而在地区利益上频频退让感到不满。党员主要来自当地工人阶层，也包括知识精英和对传统左翼失望的选民。”
德尔·巴列与阿塞多交情很深。据他介绍，阿塞多不仅参与了该党的纲领制定，还协助起草了交通领域的多个提案。
德尔·巴列透露，阿塞多参与起草的交通纲领，曾深入分析了西班牙铁路长期积累的问题。他认为西班牙铁路的私有化改革未能达到预期，客运线路严重超载，维护资金极度不足，基础设施因此不断恶化。
在德尔·巴列看来，这些问题是多年积累的结果，不能仅仅归咎于某个员工的失误，而应追究背后的政治责任。他不同意将事故责任推给一线工作人员，说这种做法”无法令人接受”。西班牙高铁的安全体系，他强调，”并不取决于某一个具体的工作人员”。
这场争议的背后，是西班牙超过二十年的铁路改革过程。
二零零三年，西班牙铁路改革正式启动。根据当年通过的《铁路部门法》，西班牙逐步推行铁路基础设施建设和列车运营的分离。二零零五年，原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重组完毕：基础设施的建设、维护和调度归由
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
负责；客货运列车运营则由
西班牙国家铁路运营公司
承担。
此后，西班牙铁路市场进一步开放竞争。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国内商业客运铁路市场正式向竞争者开放，私营运营商从二零二一年起陆续涌入高速铁路领域。
开放带来了更多乘客和票务收入，但也对现有基础设施造成了巨大压力。列车数量增加，线路利用率上升，维护和升级改造却没有跟上步伐。
路透社今年一月的报道指出，随着高铁客运量持续增长，西班牙高铁网络的运营压力不断加大。虽然路网在扩大，但西班牙在高铁维护投入上低于欧洲许多国家。自二零一五年以来，铁路故障和事故的报告数量呈上升趋势。
对此，西班牙政府辩称，自二零一七年至二零一八年以来，铁路养护投入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八。从总额看这个数字不算小，但资金主要用于新建项目，真正用于养护、更新和改造的比例相对较少。
基础设施的压力也体现在故障数据里。官方数据显示，钢轨破损、断裂故障的报告数从二零一五年的四百四十起增至二零二四年的七百一十六起；同期脱轨等各类事故则从四十二起增至五十七起。
进入二零二六年，多起严重事故相继发生，再次暴露出这些长期问题。今年一月，阿达穆斯高铁撞击导致四十五人死亡。之后，巴塞罗那和穆尔西亚附近又接连发生列车事故。
朱兆一表示：”铁路开放竞争后，票价下降、乘客增加，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但列车多了、乘客多了，整个铁路系统的承载力却没有相应提升。”
他进一步解释，在西班牙，整个铁路网和大部分基础设施仍由公共机构管理。管运分离后，不同的运营商、线路管理部门和监管机构各管一摊，容易出现信息不对称、沟通不畅、责任衔接不清的情况。尤其当设备出故障时，如果各方掌握的信息不一致，对风险的判断又有偏差，就可能把小故障放大成严重事故。
“今年二月政府已与工会达成协议，增加维护投入、补充人员，说明这方面确实存在需要解决的压力。但这次事故具体由什么原因引发，还要等待调查结果。”朱兆一补充说。
然而，如果维护、人员和监管衔接持续跟不上客流增长的步伐，即便再小的故障也可能演变成无法承受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