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在新疆饲养过一只看人脸色的牧羊犬,这只敏感的家伙只要看到父亲眼神一瞪,就会不由分说地狂吠不止。说来有趣,那眼神有时只是出于生理需求,与警觉毫无关联。即便如此,它依然会激动地嚎叫。无意冒犯任何人,只想说这位毛茸茸的伙伴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成年后,我悟得了那句古语的深意——一条狗叫,百条狗跟风。
所谓姆巴佩之事,实际反映的是一群陷入心理依赖的人,对已经谢幕的权力人物发出的声声诚挚呼唤。即便是禽兽也拒绝为伤害自己族群的凶手辩护,人理应更加清醒。当然,这前提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具备理性的基础上。
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里刻着一个固定程序——「百年屈辱」。从鸦片战争的枪炮声,到圆明园的烈火,从海战的失利到列强的铁蹄,直至今日,外来威胁的幽灵依然徘徊。这样的教育制造了一种深层的心理效应:人们习惯性地将所有陌生人视为潜在的对手。我们的成长过程,不是在知识的滋养下进行,而是在恐惧与警觉的驱使下逐步完成。
「侵犯民族感情」这个表述首度见诸1959年《人民日报》对印度越界行为的批评文章。统计数据显示,从1959年至2015年的五十多年间,这类措辞在该报出现了240回之多。其中日本被指造成96次伤害,美利坚国被列举62次,法兰西被计数16次,印度9次,德国3次,大不列颠1次……
当禽舍外的野兽辱骂饲养者时,你误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冒犯?你幻想自己若不奋起反击,就会沦为猎物。于是,你鼓起勇气,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喊:汪汪……等等,你是羊,不是牧羊犬,别搞混了身份。别绷紧肌肉装成主人的护卫队,反问一下自己:养老金缴完了吗,工作稳定吗,婚礼彩礼凑齐了没,连碗面都舍不得加根午餐肉的你,哪来的力气替人出头。
心理学领域有一个现象被称为「选择性创伤」,由沃尔坎首次提出。民族会刻意从历史的河流中打捞出耻辱的片段,世代相传……最终,这段苦难就演变成了身份认同的重要成分。「百年屈辱」的叙事对我们而言正是如此,任何外来的触碰都能引发全社会的共鸣。有位观察家将中国描述为「悲观中孕育着乐观的国家」——既以被压制者自居,又笃信复兴的命运,这两股力量的碰撞,铸就了一颗极易碎裂的心。
阿Q啊,你算哪门子人物?他们纵然言语尖锐,那些讽刺的对象也是那位侵占了你的房产、分割了你的土地、枪毙了你的祖父、造成大饥荒的独裁统治者,以及那场山下乡的悲剧。这些深重的苦难你都能忍耐,现在何必为言语之争如此激愤?你既不姓权力的姓氏,也不具有权力的身份,你凭什么替人出气?你充其量只敢对一个足球运动员——呸!
最为讽刺的悖论在此浮现:那些在国内无法自由讨论相关话题的人们,却在海外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舆论征讨,同时拒绝承认自己所处的体制特性。这样一来,原先指向权力的批评矛头已然改道。
网络拥护者宣称:一声道歉怎么足够,必须施以实质性的惩罚。问题在于,这位法国职业运动员既无意加盟中国联赛,年薪更是普通中国工人的十倍有余,你打算如何制裁?不过,倘若虚构能够令人满足,那么不妨想象:强制他向全体国民谢罪,购置A股、华为电动车、小米手机,驾驶着华为品牌车辆,用小米导航应用,一边行驶一边高呼特定的政治口号,最终来到那个在许多人心中被尊奉为圣地的目的地——湖南某处的纪念地……
当这位迷途知返的外国人远远望见那片被尊奉为圣地的所在,泪水会不禁滑落,他最终会跪下,向那位已故的领袖表达深深的忏悔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