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洋飞万没想到,自己竟要在两年之后才得知朋友的真实遭遇。2026年10月26日下午传来的消息,既让他惊愕,更令他对曾因网络谣言而误解吴恺一事感到悔疚。
吴恺曾在网络策划和自媒体创作的领域有所建树,但他最终决定将全部精力投注于反诈事业。在抖音账号「徽剑」上,他持之以恒地向大众披露缅北和柬埔寨电诈集团的运作内幕。账号介绍中,他这样描述自己的使命:「应广大网友之需,我决定发布东南亚相关视频」。
与吴恺有过接触的多位朋友向媒体透露,他不仅从事内容创作,还曾主动投身于协助被诈骗集团困住的中国人脱离苦海的工作。
自2024年8月起,吴恺开始有系统地揭示东南亚诈骗产业的全链条。柬埔寨安徽商会前会长刘忍成为他着力披露的焦点,涉及赌场暴力催债、暴力致人死亡、强征商铺保护费、运营诈骗园区及跨国武装犯罪等诸多罪名。然而,这些勇敢的声音最终招致了严重后果。同年11月10日,一支假冒执法人员的犯罪团伙将其强行掳走,进行非法拘禁,强迫他删除了公众号的全部举报内容。随后,吴恺遭受了长期的暴力殴打和摧残,最终被遗弃于山地,命丧黄泉。
直到今日,广东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2026)粤刑终68699221号刑事裁定书才使吴恺的友人得以明了他所遭遇的非法拘禁与暴力致死的全过程,而非网络所传的「因敲诈勒索而服刑」。与此同时,曾被吴恺多次点名曝光的刘忍,也在2026年6月被从柬埔寨押解回国,身份被确认为电诈集团的中坚力量。
在反诈自媒体圈子里,向来流传着有偿删文的说法。这让从业者心存忧虑,担心被曝光者会先行支付费用求删文章,继而以敲诈勒索罪名向司法部门举报。张洋飞曾经也受到了这种思维的影响,他甚至一度相信被捕的「徽剑」应该不久就会获释。
悲剧来临前四日,即2024年11月6日晚十点,张洋飞与吴恺进行了一次时长八分钟的语音通话。时光如梭,那次对话的具体内容如今已在记忆里褪色,但他们平时讨论的,无外乎涉诈线索、被困人员解救,以及反诈领域存在的各类怪象。

◎ 吴恺遇害前几天,张洋飞与他的聊天记录
七天后的2024年11月13日,张洋飞在Telegram群组里目睹了「徽剑因敲诈勒索被抓」的信息,他惊惶失措地立刻拨打吴恺的电话,但无人接听,「可能事情真的很糟」。由于吴恺无妻无子,双亲已谢世,身旁再无其他亲人可以打听消息。
同样在这一天,江西赣州定南县龙塘镇的村民在公路边的山坡上发现了吴恺的遗体。而此刻张洋飞打开「徽剑」公众号,赫然发现其内容几近被清空,他以为这是伴随案件而进行的清理,遂确信「他真的被关进了监狱」。在反诈媒体人圈子里,这件事成了警示——即便因人情而删文,也决不能收取任何报酬,否则必留把柄。
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书,绑架吴恺并清空其公众号的,是一支以「赵冰」为首的犯罪团伙。赵冰在2024年10月于Telegram群里接下了网名「少校」的人发布的有偿绑架任务。11月10日,他指使三名同伙扮成警察,趁吴恺停车取物之际将其强行扣押,随后刑讯逼供欲问出公众号幕后运营人,强迫其删除文章。次日,吴恺被驱车送至江西赣州定南县山地。赵冰用脚踢其头部致其昏迷,拍照发给「少校」,天黑后用枯草将他掩埋,遗弃在荒山。
值得注意的是,赵冰将吴恺的手机交给「少校」派遣的名叫「谢义辉」的人,但此人在法庭文书中被标注为「在逃」。凤凰网尝试拨打吴恺的号码,已成空号。
两年后的2026年10月26日,界面新闻记者循着裁定书追查,吴恺的友人们才得以知晓他的死因真相。
张洋飞还回忆起,在吴恺遭害一个多月前,刘忍的手下曾通过一位身在柬埔寨的朋友渠道,试图打听吴恺在国内的住址等个人信息,但遭到拒绝。
张洋飞与吴恺相识于疫情岁月。在「徽剑」的简介页面,吴恺自述为「半个厨子、钓鱼运动爱好者、高尔夫捡球高手」,形容自己的性格是「五成严谨、三成霸道、两成逗比、一成奇葩」。但在张洋飞眼里,吴恺戴着眼镜,个子不高,「为人和蔼、品行端正,言行有理有据,不会口出狂言」。平时两人交流与东南亚电诈有关的话题,也曾合力协助被骗往园区的受害者脱困。
2024年下半年,两人在深圳见过面。当时一名女大学生被骗往越南后遭绑架。女孩父母拿着绑匪的视频等证据求救,吴恺研究了视频的真伪,与几位朋友坐在一起商讨如何与园区人员周旋、寻找营救机会。按张洋飞的回忆,那位女孩最后成功获救。
参与营救被困园区人员的志愿者,需在受困者与园区方之间周旋。圈子里,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深究彼此真实身份,「这本质上也是对大家的保护」,张洋飞说,他认识的有些圈内朋友已有五六年之久,也从未问过对方真名。张洋飞知道「徽剑」本名叫吴恺,是源于一次无意的闲聊。
回想起来,吴恺曾因批评缅甸果敢自治区武装势力而受到支持者的围攻,陷入了一场网络骂战。有攻击者在他真名里加了一个字来冷嘲热讽。吴恺与张洋飞聊天时说:「我真名叫吴恺……」张洋飞就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张洋飞还记得,有两位缅甸网红被网友一致指控是缅北电诈公司的人头贩子,吴恺会通过自己的渠道查证资料,澄清两人的身份,劝阻网友不要盲目跟风;当网络笼统讨论某国有多危险时,他也会拿出数据,试图把讨论引向事实依据。
另一位朋友冯跃风评价吴恺是关注东南亚电诈的自媒体作者中「最敢的那个人」,「别人不敢明确指名揭露的,到了他那儿,他是真敢」。
冯跃风与吴恺相识于一个柬埔寨华人互助微信群。群里既有从诈骗园区逃脱的幸存者、遇难者家属,也有在当地经营酒店饭馆的商人和热心帮助的普通人。遇到成员生病需募资、或客死异乡但家属无力承担火化费用的情况,大家就在群里集资相助。
大约2021年前后,吴恺经朋友介绍加入该群。冯跃风记得,一位山东籍男子在柬埔寨做生意后不幸身亡,因家庭困难在群里发起募捐,吴恺捐了200块。
此后,冯跃风常与吴恺通话、视频交流,但始终未见过面。他们的谈话内容大多与东南亚电诈有关。有时吴恺会向他了解某些涉诈人员的背景,两人也会交换掌握的线索。

◎ 受访者提供与「徽剑」聊天记录
据冯跃风回忆,吴恺持续点名曝光一些在柬埔寨的华人商会头目,包括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公开报道显示,刘忍于2026年6月被从柬埔寨押回国内,系陈志犯罪集团骨干,所创金贝集团在当地运营网络赌博平台、经营诈骗园区,刘忍本人涉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
「2024年时,他(刘忍)可是如日中天的」,冯跃风说,面对那些财力深厚、人脉广阔的曝光对象,他们发文时往往隐去商会名称和个人真名,改用代称。一方面怕文章被投诉下架,另一方面也是自我保护,避免被卷入诉讼或遭报复。
而吴恺的做法更直白。「他真的是一直盯着曝……你曝得太具体了,万一人家动用关系收拾你,以侵权诽谤为由告你,你就进去了……我们当时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雇人杀他。」冯跃风说。
冯跃风还曾在境外网络上见到吴恺的个人隐私被集中公开,包括出入境记录、酒店住宿、户口登记等。他没有逐一核实这些材料的真伪,但在境外网络上公开个人隐私是常见现象。

◎ Telegram群组中公布的吴恺出入境记录
在冯跃风看来,吴恺是个听不进朋友劝告的人。「他挺坚持自己的观点」,「是个理想主义者,认准了什么,就很难改变」。
冯跃风与吴恺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他出事前三天。两人聊起了短视频创意,冯跃风提议将接触过的诈骗真实案例整理成视频,或能警示更多人避免海外高薪诱饵和走私陷阱。吴恺欣然同意,还邀他到广东惠州详谈。但这场见面终未成行,「他没等去,就失联了」。
冯跃风曾发信息问:「你出事了?」但没收到回复。后来看到网上说吴恺因敲诈勒索被捕,他也信了。
得知吴恺遇害,同样在园区与家属间做反诈工作的冯跃风重新审视了自己面临的风险。「我现在陌生人都不见了。」他说,担心有人可能会以见面为幌子设局。


◎ 吴恺遇害前最后一条朋友圈(上下滑动查看)
死讯传出那天,两位朋友也看到了案件的判决结果:主犯赵冰在非法拘禁中使用暴力伤害被害人致其死亡,依刑法第238条第2款之规定,构成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其余13名涉案人分别被判一年至八年有期徒刑。
广东高院的裁定书明确写道:「本案被害人系因在微信公众号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的信息文章而遭不法分子组织实施的劫持和伤害,此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具有严重社会危害性,应依法从严惩处。」
冯跃风认为该案涉及境外雇凶、境内绑架致死,影响恶劣,期待相关部门继续追查境外指使者。
裁定书中还提到,主犯赵冰通过其母亲向被害人「徽剑」家属赔偿50万元,受委托人吴正结于2025年12月出具刑事谅解书,对全部14名涉案人员表示谅解。
吴正结10月27日向新京报表示此事属实,此前有两名魁梧男子到家寻找其父亲(即「徽剑」养父),吴正结报警后才知对方系凶手家属代表。吴正结还表示,为避免再生事端,最终签署了谅解书。
张洋飞为这位生前遭伤害、死后蒙冤的朋友感到不平。他希望人们记住吴恺,记住「徽剑」公众号主页上那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记住他是「戴着眼镜,貌不惊人,却有着正义感的’油腻’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