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不关键，别让领导看出来就行。
又是年末，在互联网大厂摸爬滚打一年的打工人，总算熬过了AI支配的时光。
昨年初，某位科技界人士的一段表述激起涟漪——倘若年薪五十万美金的工程师，全年Token消耗竟不足二十五万元，这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此言一出，整个行业掀起了Token消耗竞赛，大家都在拼使用量，仿佛花费太少就等同于工作不到位。
步入六月，企业忽然发现这样烧钱已经难以为继，视线转向AI应用的投资回报。然而这个调整非但没缓解焦虑，反而让员工陷入更大的困扰。他们需要证明AI确实在提升效率，所有交付物都要附带AI的印记，每一笔Token开支都得换成看得见的价值。
对许多职员而言，AI有没有真正带来效益已经退居其次。摆出「我在用AI」的样子，对团队和主管展示这一点，才是当务之急。因为本质上讲，真实能力如何并不重要，重要是别被领导「看穿」。
于是，各种表演应运而生。有人把「用AI转录主管的半小时会议」包装成「语音数据结构化方案」，反而被评为优秀实践；有人精心挑选边边角角的工作场景，组装成技能工具，配上高大上的名字展示给老板；还有产品经理用AI代替研发干活，最后还得麻烦同事全部重新做一遍。
这类现象如今在全球职场蔓延开来。美国商业情报机构Visier的一份调查提示，受访的一千名美国全职员工里，近半数人坦白向同事或领导吹大了自己的AI应用频率或业务水平。
可想而知，随着AI在工作中不断深化，这种「表演」会继续演下去。
01.为了周报里有AI，十分钟的事做成了半小时
李昭 | 92年 杭州 电商公司产品运营
我在杭州一个电商平台担任产品运营。今年春天，部门OKR明确提出「深度应用AI」。双月会议上，领导逐一提问你们如何借助AI推进工作。回答不上来的人，会被主管在会后单独谈话。
三月到五月那段时间竞争很激烈。团队内部有AI使用量排行，行政每周把数据贴到群里。当时用AI的目的已经变质，根本不是为了干活，而是不想在排名上掉队。我问用量第一的女孩怎么做到的，她说睡前随手让AI规划全年，跑完都不看。我也学着做，到工位第一件事就让AI启动「竞品监控」，然后自己就开始玩手机、看八卦，算是蒙混过关。
六月后形势急转直下，改成看产出。周报现在要体现「AI效能案例」，还得有具体数据。我开始研究怎么包装。最绝的一次，我把「用AI把主管的半小时录音生成文本」这件事，写成了「语音内容结构化处理流程」，这条报告后来居然被评为优秀案例。还有一回，月初时我需要起草渠道涨价通知，原本十分钟搞定的任务，为了让周报体现AI手迹，我让AI起草，它编造了大量数据，最后我翻出去年双十一的旧版本，在那个基础上修修补补交上去。但我在周报里写的是「AI全程参与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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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包装归包装，真实的工作还是得干。慢慢我摸索出了节奏和方法。工位上双屏设置，左边跑AI，右边处理业务。涉及框架的活，我把需求丢进去等它生成模板，不费劲反复调整指令，就按它问什么我答什么的节奏走。等第一部分执行时，我写第二段的需求说明；当它处理第二部分时，我回头检查第一部分的成果，趁机推进第三块的细节，这样整体可以连贯推进。从实际效果看，AI确实在某些方面带来了便利。上周处理四十多条顾客投诉，我让它按问题分门别类，十分钟就生成了表格。整理会议记录这种工作，散会人还没回到座位，我已经把纪要发到群里了。
但AI输出没有确定时间，从三十秒到一小时都有可能。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做别的事，它突然完成了，我就得切屏查看结果，再切回来继续之前的任务，经常卡不住思路。后来干脆刷手机打发时间，一边刷一边盯着进度条。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注意力在消散，屏幕频繁切换，一整天下来身体很累，但累在哪儿说不出来。最后我调整了策略，给工作分了类，做A任务时坚决不触发B的AI流程，把文案润色这种小活集中到一块，每天抽一两个小时集中处理。
最近部门开始要求大家汇报「AI使用心得」。我看了领导在群里发的总结稿，说是综合了各位的经验。不用细看就能猜出，这份总结本身也是AI生成的。
02.我写的代码谁都用不了，但上级特别开心
李默｜27岁北京 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
我在北京的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今年二十七，在这儿干了两年。
年初公司启动全员AI改革，要求大家都得学会写Skill。最先受冲击的是技术部门，后来蔓延到各个岗位。说起来我之前也零零散散用过AI，写文案、梳理需求，无非就是尝试阶段。
三月、四月左右，我们团队的负责人找我谈过一次，说今后PM如果不懂代码，会很快被淘汰，希望我们都学会借助AI编程，那些简单的需求优先自己解决，别事事去麻烦技术部同事。
此后我也真的试着写过一些小范例，搞过一些界面设计。坦白说，那些东西基本都是纸上谈兵，给技术同事看了也是重新来过，我再怎么折腾，到头来还是人家得擦屁股。可领导看着挺高兴的。那阵子我能感受到，工作汇报比之前轻松多了。说白了，东西最后能不能用是小事，你拿出来「在用AI」这个姿势就先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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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以后，我们团队经历了比较大的调整，前后端都有人事变动，我的汇报线也换了。新的主管对AI的产出和效益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之前那种随便自己写、再交给别人改的套路，已经交不了账。
我转变了思路，开始走另一条「AI提效」的路子。反馈处理、市场调研、产品框架，我把这些环节都制作成Skill，其实就是一些很基础的数据提取和整理，每个流程都由AI来承担，最后交付的基本都是AI的原始产出。这里头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不太多，「表演」的味道更浓。
理由有两个，首先，这些工作很多根本不需要AI加工，我自己动手也花不了多少功夫；其次，AI生成的这些需求，到了同事手里其实不好落实，经常发现逻辑漏洞，又得重新召集开会讨论。看上去流程在正常运行，实际上的效率可能还不如从前。
这么做的好处是，主管认为我们工作量大，AI工作体系已经搭起来了，数据指标好看，汇报起来也顺利。
我对这事有个认识，AI确实能提升效率，特别是在编程和文档撰写这两个领域，实打实地能省时间。可它不是万能的，生硬套用只会画蛇添足。而我最大的感触是，一旦领导看到效率有提升，就想把更多活推给你，提效的好处你享受不到，反而成了加班的借口，这笔账就太不划算了。
我觉得更理想的做法应该是，各自把自己擅长的工作搞好，在这个基础上恰当使用AI，才是最优状态。要不然公司这么搞下去，无非是在制造AI焦虑、消耗资源，最后逼得所有人都跟在那儿演节目。
03.AI用量考核70%，我们卷出一堆废品Skill
小楠 | 95后 深圳 活动策划
我在深圳的一家企业从事活动策划工作。老板特别痴迷AI，有意把它融合到每一个工作环节，要求大伙尽量用AI辅助完成任务，还鼓励建立个人的AI工作流程。
后来甚至直接把AI使用率纳入了考核指标：达不到70%的使用占比，绩效要打八折。
初期，大家还没什么怨言，毕竟AI确实能带来便利。一份活动策划方案，以前起码要三天才能出初稿。现在有了AI帮忙，一天之内就能完成初稿。竞品分析、PPT制作这些琐碎工作，AI也都能分担，确实节省了大把时间。
但事情逐渐变了味。部门内部搞起了AI竞赛，比拼谁能用AI覆盖更多的工作板块、搭建更多的处理流程、制作更多的Skill。只要能证明自己通过AI贯穿了某个工作环节，就可以列为成绩。
开始那阵，大伙确实做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与活动相关的Skill，能减轻不少反复的小杂活。
但真正值得做的场景总是有限的。为了完成任务指标，大伙开始比赛数量。有人找来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工作环节做成Skill，套上听起来高端的标签；还有人用AI写个小程序，汇报的时候吹嘘自己又解决了什么难题、节省了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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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看到这一堆新工具，觉得大家用AI的热情特别高。但事实上，有些东西对日常帮助并不大，做完了压根没人碰。
我逐渐感觉到，大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与其说追求AI到底有没有帮上忙，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展示出看得见的成果。做了多少Skill、覆盖了多少工作板块，这些很容易「包装」一下，但真正节省了多少时间、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反而难以衡量。
除了这些用来展示的AI产品，日常工作里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AI在增加工作负担。
有个同事用AI快速生成了活动方案，配上精美的PPT，拿去给领导看。老板看完很满意，觉得效率提升了不少，立刻让下面的人按照方案推进。等到执行的时候，才发现方案里有许多问题，很多实际情况都没有考虑。最后还是得靠人工一点点补漏、调整。
更让人无奈的是，AI的加入让方案修改的次数反而增多了。从前一份策划定稿，领导审一遍、提意见、改一版就能推进。现在是领导自己看完了，还要交给AI审核一遍。AI通常会列出一大堆修改建议，有些确实有道理，但有些不符合实际情况，我们还是得逐条检查、解释和更正。
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大的矛盾。老板希望AI帮公司节省时间，我们却要花额外的精力去参加竞赛、证明自己在用AI。好不容易借AI提了效，又要多承担审核、修改和交付的任务。算下来，用AI反而成了一笔亏本买卖。
04.我们对着AI表演：字正腔圆，笑声要传出来
王敏 | 95后 山西 软件开发公司销售
进这家公司五个月，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AI水土不服」。
公司从事软件开发，已经成立十几年，员工大概一百人。老板年过花甲，对AI的认知主要来源于营销文章。去年他决定转向AI，今年年初直接升级为年度重点战略。半年多下来，有些业务在AI的帮助下产能翻倍，但更多情况下，结果都很离谱。
首先是绩效考核里新增了AI参与度这一项，绩效评分直接看AI的使用比例。
于是大伙开始各出奇招地「拼AI占比」。比如，前天做了个skill、昨天进行了一次数据清洗、今天给客户制定了端到端的完整规划，AI占比从30%一路飙到80%。AI有没有真正出力不是重点，只要「参与过」就算。
以前的周报是给老板汇报的，现在变成了一套循环过程：我把想法传给AI，AI写周报，我检查一遍发给老板，老板用AI生成问题发给我，我再转给AI，这样反复。我每周用AI最多的任务，其实是让AI帮我编，这周我用AI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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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算完，老板还引进了一套AI监管系统。
他觉得员工坐在电脑前打字出方案就是偷懒，总说敲键盘产生不了业绩，必须多打电话、多沟通。于是AI客户管理系统上线了。拨出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自动录音，AI在旁边听着、总结、给建议，通话结束后自动生成日报。
现在员工打电话就像在录制节目。说错一句话后台就记录一笔，语调不够好AI会给建议，客户没有谈成日报就自动标红。老板没事儿就刷APP回放这些对话录音，听到某句话不中听，直接截图甩到大群里。每回看到消息弹出，我们都后背发凉。
后来我们学会了如何「演给AI看」。比如，说话要吐字清晰、语气要自信、笑声要能听出来，挂电话前要先表示感谢。演得越逼真，AI评分就越高。
AI到底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我心里没数，但有一次AI助手泄露了全公司的薪资表。
某天老板会议结束，说要搭建内部AI机器人，以员工为中心进行AI改造，目的是便于资料流通、提升工作效率。人事部的同事照着网上的教程，把考勤、绩效、薪资统统上传，一天就搭好了。随后某天有人在公司群里问了句关于薪资的问题，AI直接把详细数据吐了出来。
事情闹大了。有人发现同岗位却薪水不同，有人查出绩效被压分，还有人把全公司工资扒了个底朝天，发现有三个人名字在名单上，却从来没来上过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板没有在第二天的全体会议上当众批评人事部，反而表扬她执行效率高。不过散会以后，老板联系了AI服务商加强权限管制，系统重新上线。
说到底，AI本身没什么问题，越用越不对劲，我们一开始希望它能省力提效，结果反而成了表演的舞台。深层原因不在AI，而在于公司缺乏数据权限管理的基本意识。员工变成了工作中的「演员」，归根结底是因为老板把AI当成了新的监控手段。AI会放大任何管理体系，流程顺畅它就放大提效，团队互不信任它就放大内耗。
我想通了这一点，反而释然了。就算没有考核压力，我照样离不开AI。做PPT、写企划、整理文件，这些杂碎工作它确实帮我省了功夫。但凡涉及专业判断的内容，我绝对不会丢给它。
05.领导要的不是提效，是「全员AI化」的模样
林舟 | 00后 广州 软件研发工程师
前些日子，一个之前没接触过的同事主动找我，问我在内部工具库发布的插件怎么用。我当时特别高兴。毕竟这是我花时间钻研出来的东西，有人主动使用，说明它确实对大家有帮助。
入职到现在，我被分配了不少AI相关的任务。学习工具、开发插件、设计工作流，想办法把日常业务中那些重复劳动自动化。我其实很乐意做这些，从中也得到了真实的满足感。
但我的直属领导似乎还不满足。
他的目标是让整个部门都用上AI，最好是形成端到端的标准化操作步骤。从个人探索到全队推广，从单个环节的优化到建立完整的SOP，AI逐渐变成了一项必须交付的部门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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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想不通。自己摸索出来的工具用起来很顺，但每个人的工作方式和偏好都不一样，为什么一定要统一成一套流程？更奇怪的是，部门里那些资历五年以上的资深员工似乎并不着急这事。有位老员工私下坦诚，他其实无所谓。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老员工的竞争力来自于行业经验和业务素养，AI只不过是辅助工具罢了，怎么用都没关系，这又不和绩效挂钩。真正跟AI挂上钩的，是提出部门AI转型目标的+2、积极推进这事的+1，以及被具体分配任务的新人——也就是我这样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1那么执着于建立SOP。
最近部门招了几个外包人员。我隐隐约约感觉，这个版本完成之后他们可能就会离职。下个项目启动，又会来一批新人。人员更新这么频繁，最理想的管理方式就是把业务流程标准化，让新进员工不需要多少培训就能上手。人可以流动，技能和流程得以保留。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领导对AI的理解可能天差地别。
我认为AI的演化方向应该是个性化、可按需调整。以前是人去适应工具，现在应该反过来，工具适应人。每个人都应该能按照自己的需要定制工作流程。但+1的想法似乎是，AI可以把所有的工作都转化为SOP。难听点说，我觉得他一半是在期许，一半是在表演。效率是否真的提升可能不是重点，关键是让上级看到整个部门在推进AI转型。
当然，从管理的视角看，这套逻辑没毛病。通过AI降低入职培训成本、减少对员工个人经验的依赖，都是组织的合理目标。
只是我才明白了，我可能不仅在帮助同事减少重复工作，也在帮着公司降低对我们的需求程度。更蹊跷的是，这事与我的个人利益并非矛盾，反而对我有利。我能学新技术、累积工作经验，也能获得切实的成就感。
但在看透了管理层可能的真实目的以后，我的心里多了点隔阂。现在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人说品德要求太高的人不适合在本公司。最扎心的不是被迫去做坏事，而是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却突然看清了它背后那套自己不认同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