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马斯克提出一项承诺,即向美国全体儿童发放SpaceX股份。对于具体的分配方式,这位科技富豪语焉不详,不过特朗普随后现身评论,揭示了真相——这笔股份将非直接转入个人账户,而是汇入特朗普建立的专户中。

如此赤裸的政治献金、如此露骨的许诺,笔者本以为民众能够洞察其中虚实,孰料竟有众多人士严肃认真地加以论证,声称此举”足以令人艳羡、影响久远”:


总结而言,部分人士将马斯克的股票赠予计划视作一项重要的政治信号,暗示着通过向民众分派股份的路径,可以让大众掌握能够创造价值的资本,从而优化社会的财富配置格局。
笔者有时颇为佩服金融评论员的”消化能力”,他们仿佛能够将任何虚假承诺照单全收,甚至自我欺骗地沉浸其中。然而,最令人不满的是,这些人非要将他人拉入这场幻梦,鼓动大众跟风相信。实际上,并非所有人都有本事单靠虚言维系生计。
考虑到特朗普与马斯克向来言行不一的历史纪录,以及美国现存的政治生态,这个所谓的特朗普专户作为政治募资渠道的可持续性,以及其在特朗普离权后继续存活的可能性,几乎趋于零。
恰好在同一时期,美国舞台上出现了对立的另一出戏码。共和党鼓吹通过特朗普账户向全民派息的幻想尚未散去,加州民主党阵营又抛出了自己的承诺——对巨富实施单次财产征税,以此筹措医疗等公共福利资金,这就是通常所说的”超级富人税”。
扎克伯格立刻站出来放出狠话,声言若税案获批,便弃州而去。此外,彼得·蒂尔、拉里·佩奇等硅谷精英也纷纷扬言出逃,导致即便加州当真克服了程序障碍并成功立法,该税制的实际成效也令人怀疑。
诚然,无论哪个政党的虚言,都映照出一个根本的悖论——美国资本财富的加速增殖与普罗大众生存困顿形成的尖锐对立。
众所周知,近年美国股票市场的财富增长势头,在人类经济史上都属罕见:

由此引发的疑问是,图表清晰呈现了过去十年美国股市的突飞猛进,那么是否意味着美国经济也迎来了历史最佳时期,普通民众的日子也达到了顶峰?
或许某些财经业人士会草率地应声”是”,但遗憾的是,社会现实远非股市数据所能概括。
当认知能力不足以揭示事物的内在联系时,人们往往堕入一种物质迷信,将表面的现象奉为圭臬,却对潜藏于其后的深层机制视而不见。
假如美国经济的繁荣与普通百姓的福祉在这十年内都保持在高位,那么特朗普两度入主白宫的现象本不应出现,民众对于人工智能和资本阶层的怨恨也不会升级为暴力冲突,两大政党更不会竞相祭出资本分红的美梦来笼络人心。
因此,那群财经业的浅薄评论员可能会提出这样的困惑——既然股市表现如此亮眼,贫困何以仍然存在,参与炒作岂非直通财富之路?
这种疑惑无异于”何不食肉糜”的古老愚论,只因美国平民在消耗于房租、汽油、保险等维生开支之后,根本无余力涉足股市投资。
统计数据表明,处于收入后90%位置的人群仅掌握股市总财富的13%,而收入后50%的民众更仅占1%。这说明资本市场的繁荣与贫富裂隙的加剧成正相关,普通美国民众的真实处境与资本市场光鲜数据之间的反差日益扩大。
面对如此规模的阶层分化,向民众人均分派多少股份才能产生实际效应?这还需建立在一个前提假设之上——资本家们果真愿意进行此等转让。
历史上确实有国家实践过向全民分配证券的做法。比如苏联崩解后的私有化进程,就采取向全民发放私产凭证的方式,允许民众持凭购买原国有企业的股权。
俄罗斯民众由此拿到了”开启资本殿堂的钥匙”,结果如何呢?他们首度直观领略到了资本的真相——被即将登场的寡头们瓜分殆尽。因素在于,大多人为了度日需要现金支撑,无法长期锁定股份,只得被迫转手给富人。
或有人辩称这是俄罗斯特有的弊病,在政府与经济运行得当的国家不会发生。但美国当今政府和经济系统的健全度究竟几何,这委实见仁见智。
美国历史上同样曾实施过向私人分配资产的政策。1862年通过的《宅地法》即其典范——向普通民众分配未经开发的(掠夺自北美原住民的)土地,法律条款中还明确禁止投机转卖。
与其后的苏联股份分配相比,《宅地法》的成效略胜一筹,然而仍未能阻遏资本家通过各式途径非法侵占或兼并田地。即便部分小地主一度保有自家地产,在与大庄园主的竞争中也势必居于劣势,终不免沦为失地者。
资本向来呈现出聚敛的本质,在资本主义制度框架内,这一天性无法受任何政府权力或法律条款的制约。故而,任何妄想通过向民众分派”资本”即可矫正分配不公的念头,均系对人类文明和资本逻辑的深刻误解。
当然也不乏其人,援引眼下流行的各类承诺,声言人工智能的降临将重塑一切,未来美国的经济格局、权力结构、企业生态乃至社会运转逻辑都将迎来质变,从而让美国民众有机会稳健而持久地攫取财富增值。
笔者只能直言,有关向全民派发资金的类似许诺,美国人已经反复诵念数十年之久,迄今无一真正兑现。其根本障碍不在技术或经济层面,而在于政治意志。
向全民发放资金本身并无难度,困难之处在于确保这笔钱具备真实的消费能力,而非成为贬值的纸币。
事实上,新冠疫情期间美国政府曾推行全民发钱的政策试验。一时间,美国民众足不出户即可获得一定收入,对于股市参与者而言更是惬意万分,尽享市场上行之利,仿佛理想国已提前降临。
然而理想却未曾到临,赶来的反而是美国四十多年来最剧烈的物价螺旋式上升。由此引发的政治冲击和社会震荡,一直延伸至当下。
美国民众因通胀之苦而将民主党逐出权力中心,企盼特朗普能扭转乾坤。而今同样的经济痛点又促使他们试图复邀民主党入主。
连掌握全球货币特权、可肆意印发纸币而令世界承担其后果的美国都陷入如斯困境,其他仅能依赖本土财政承载社会支出的国家,境况又将如何?
看看如今陷于混乱中的法国,可窥一斑。
从无天降之福。民众从政府转移支付中获得的微薄增益,最终必遭通胀以倍增之势蚕食,最后反而沦为进一步强化富人相对优势的工具。
根本上讲,问题仍在于一个古老的悖论——人类的生存依凭并非虚拟的资本账面,而是需要真实商品的供应。而商品的充沛不会凭空出现,必须以真实的生产能力作为基础。
此时有人或将提问,莫非人工智能已来?
诚然人工智能确实提升了部分生产效率,但其无法替代的生产领域依然广袤。算力能否自给其能耗与基础设施的消耗?能否弥补美国已然萎缩的制造业空白?能否代替农业领地里廉价移民劳力的付出?
若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效益仅为那些承诺者所宣扬的十分之一,美国就不该陷入当下的物价困局。相反,过剩的产能应该将美国物价压低,复现曾经一美元炸鸡、一美元豪宅的时代。然现状却恰恰相反——人工智能掠夺了美国的土地资源与电力供应,反而推高了相关商品价格,却未能以充足的商品和资源补偿给普通人相应的回报。
当然不乏其人会辩称,美国只需保持金融话语权与科技领先地位即足够,制造业的缺失不打紧,海外进口可作替补。
往年美国人确实抱持过这一想法,然而随之而来的制造业凋落奏响了”乡村的哀歌”,摧毁了围绕工业生产而形成的蓝领阶层与社区生态,激化了社会对立,最终促成了特朗普政权的诞生。
故此笔者曾撰文分析,特朗普为何摈弃那套靠印钞纸币从全球采购iPhone的美元机制,非要自主生产不可?其因在于制造业萎缩对美国造成的创伤,非任何数字能够诠释。
当下,当美国甚至面临弹药短缺的窘境之时,制造业缺失的代价确实可以用具体数字来衡量了。
现实世界具有物质属性,对经济运作的构想必须以真实的物质生产为基石,而非仅围绕资本账面数字兜圈子。即便就美国自身的资本数据而言,只要目光转向债务端,数字的光彩也随之褪去。
两党针对”全民基础保障收入”及其各类变体的呼号绵延数年,却无一真正落实,原因在于对普通美国人的资金转移,从任何角度讲都必然重蹈疫情期间的覆辙。物质供给增速跟不上钱币投放,只会进一步加压美国的通胀与债务危机,此患绝非靠资本分红或财富税就能破解。
同前述批评相仿,美国弹药厂商即便闲置产线也能在金融层面获利,这恰恰说明了一个悖论——资本家和政治人物越是能从金融与科技领域轻松攫取收益,就越缺乏激励去投入真人力物力从事有形商品的制造。
诚然,这无碍于美国当权者与资本阶层持续描绘一幅美妙图景——未来的美国物资充盈、财源广进、生产蓬勃,只需创新某种派息机制就能惠泽全民。
退一步讲,假如这些承诺果真落地,人工智能确实能将美国生产率提升至与股市泡沫等量的高度……那么问题又回到起点,美国资本家为何会主动向全民分配股权?
仔细思考不难发现,为何美国富人在税收面前能躲则躲,而遭遇特朗普账户募捐时却慷慨解囊?
答案很简单——资本家向不从事慈善,每一笔政治献金都是为了更高效地交换所欲。若特朗普真将富人献金中的零头分予民众,那必是因为资本家已通过政治交易从民众手中攫取了更多——更稀疏的监管、更低的税负、更多的环保许可……
如笔者前论所述,资本主义逻辑下的产业扩张,向来以掠夺乃至摧毁当地民众为代价。眼下美国民众遭受数据中枢设施对本地资源的攫取和生态的蹂躏,与早年金融和IT产业的”绅士化”浪潮驱赶原住民的手法别无二致。耳边尽是关于补偿和进步的温言软语,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无情的现实。
对于产业进步中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口,资本主义制度必然让其自生自灭,甚至主动清除,无论是遭屠杀的北美土著,抑或丧生于”绅士化烈火”中的贫民,抑或当代城市中随处可见的流浪人口。
一边声言未来生产率高涨至人类变得多余,一边又许诺未来人们可以从繁荣产能中获分配权,二者逻辑自相矛盾,悖逆资本主义发展的内在规律。
归根结底,既然人力已成贬值资产,资本又何必对其倾注真金白银?
若美国真存在某种约束机制,足以强制资本关顾民众福祉,迫使美国资本家诚心实意地向全民分派股权,不抱逃国之想、不寻法律漏洞、不企图再度兼并民众资产……那美国也就不会是今日之美国了。
与其寄望美国资本家的灵魂觉醒,毋宁相信美国会发动社会主义运动,二者俱属梦幻,倒不如憧憬更实际的进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