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农逃离记:为什么程序员开始涌入工厂丨AI冲击下的职业新流向

码农逃离记:为什么程序员开始涌入工厂

长期以来,编程工作因高收入、晋升空间和舒适的办公环境而备受追捧。然而,当前就业格局的转变正改变着这一现象——越来越多的码农正离开办公室的舒适,转身投向工厂车间的实践。

在浙江台州的自动化培训班里,教室座无虚席,都是谋求行业转换的求职者。任课讲师介绍,学生构成以土木建筑出身居多,比例达60%以上,紧随其后的是编程人士,占比约两成。

转换赛道的人们面临多重考验:掌握陌生的技能体系,融入工厂的严苛环境,承受生产线的高强度节奏。更为核心的是,他们必须在时代巨变中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新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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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撤的脚步比想象中迅速。10月9日,在前往高铁站的出租车内,34岁程序员司徒接到了人力部门的来电。人事直言不讳地传达指示:「项目方已终止合作,期限届满后需回公司报到。」

突如其来的项目终止和电话中缺失的新岗位安排,让司徒一时茫然失措,仅能应诺一声。然而电话放下的刹那,他陡然醒悟——裁员已成定局。

这位编程生涯达十年的技术人感叹,行业巨变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回顾过去,司徒觉得前年的AI还仅限于替代搜索引擎的作用。年初时,其编程水平令人啼笑皆非,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但进入四五月份,这个「学生」迅速窜升至「高中阶段」,具备了代码框架分析能力,能够独立定位和修复bug。

曾经需要3名前端工程师和3名后端工程师协作完成的项目,如今仅由1位后端人员在AI辅助下,利用一周时间就交付了原来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任务。

近段时日,司徒的工作流程已然改观。他已少见摸键盘的时刻,大多时间是翻看手机屏幕,等待AI弹窗询问「是否将变更应用至第xx行」,随后简单地鼠标右键选择「yes」完事。

「现在的开发工作性质变了,我们成了一群「yes工程师」,日复一日地点击确认。」他无奈地说。

裁撤的钟声敲响前,危机的暗流已在涌动。4月份,司徒目睹国内某互联网龙头企业推出了「数字程序员」产品。翌月,又传来讯息——Meta等三家美国科技巨头均裁减10%以上员工,并明确指出AI是缘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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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30日,工程师在杭州为市民免费安装开源AI智能体OpenClaw(龙虾)。IC photo

司徒观察到,从年初起,他及周围同僚都多多少少做出了调整。他将这些应对策略概括为三种阵营:其一为「激进派」,业界戏称「码奸」,他们主动加速AI能力训练,结果「自我淘汰了职位」;其二为「妥协派」,既学AI又想守住原有领地;其三为「撤退派」,已开始筹划行业跳跃。

司徒站在了「撤退派」的阵营。在他看来,这批人多数迈入了而立之年,在码农圈属于「老将」,已无力去追赶新技术的浪潮,也厌倦了随时被优化的威胁。从年初起,他便在网络上探索自动化领域,构想起进厂从业的新人生。

这条出路由同样选择「撤退」的同事指点。同事抛来一份「十五五规划」的链接,强调未来工业智能化投资将增加,「这一行对年龄也不太挑剔」。7月时,当这名同事被优化后,两人合力花费9400元报了培训课程,开始利用周末时间充电。

后来的裁员浪潮远比预想猛烈。司徒团队30人中有25人遭削减,只余5人。然而作为「幸存者」之一,司徒仅坚持了三月有余,10月便收到了那通宿命的电话。次日赴公司办理离职,他拿到了N+1补偿,干脆利落地离开。

随后他的目标地就是那个培训机构,不过这回他决定升级为全日制脱产模式,集中三个月的时间完成学业。

此类培训课程在各大城市都异常火爆。台州某自动化培训机构讲师透露,该地培训市场在24个月内从单家扩张至4-5家。学生队伍中,土建行业出身者占绝对多数,次之为其他工科背景,程序员群体约两成,且这一比重仍在上升。

需要说明的是,程序员涌入这一领域并非仅源于AI的冲击。就业版图的内部结构早已经历巨变。招聘平台猎聘在其年度报告中指出,近年来互联网和房产等产业的岗位供给在萎缩,而新能源汽车和其他制造产业对劳动力的「吸收能力在逐步强化」。

26岁的前端码农王钰翔在2024年时萌生了转行念想。彼时他所处的困境为:企业承接的外包订单剧增,编制名额却维持不变。结果是加班时数持续拉长,脱发也日益加剧,他开始调理身体、增加烟量,但薪酬依旧停留在五六千元。

王钰翔毕业于成都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计算机系,在该行业中仅停留了24个月。他坦言,当初同期录用的十多位大专和本科毕业生,逐渐被名校毕业生取代。置身这样的竞争环境,他愈发感到自己的竞争优势在削减,最终决定递交离职信。

转向制造业的关键驱动力归根结底是经济因素。王钰翔拿自己的舅父做了对比——一位40多岁、学历有限的工厂基层员工,月收入就能达到七八千,且无需承受行业竞争带来的心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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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司徒和王钰翔的目标岗位指向了同一个方向——PLC工程师。

这并非偶然。自动化产线虽需多种具备编程背景的人才,但PLC岗位的进入壁垒最低,学习曲线也最温和。

PLC即「量身定制、可编程的厂用控制装置」。这个岗位本质上是为机器编写指令的工作者,需编写代码规范传送带的启停和机械手的动作,还必须蹲守在产线旁,如同音乐制作人般逐参逐调,直到生产流程如同水流般顺畅。

王钰翔的转行之路首先涉及电工认证。这一关并不艰难,他毕业初期就曾取得电工资格。真正的挑战出现在PLC编程阶段,需精通技术原理、理解机械逻辑,更需在实践中反复淬炼。

为强化技能,他花费1000多元购置了一套从旧厂回收的设备,按照教学视频实践。然而事与愿违,代码在电脑端运行无误,机器端却频频告警,那盏红色的故障指示灯不断闪烁。

他后来才明白,那台机器已被厂家列入淘汰名单,配套教材更是五六年前的陈年物件。半月后,他将设备挂上二手交易平台,以400元的价格「转手给下一位小白」。

自学碰壁后,他投身某汽车配件工厂做学徒,师傅亲力亲为教授接线和拆装更换的手法。数百条彩色电线需逐根剥除绝缘皮再接驳至元件,磨蚀的开关、导轨和针脚也得学会维护,任何一处故障都可能导致整线瘫痪。这些日子里,他的双手常年乌黑,衣物始终弥漫着油污的气息。

不过王钰翔的体验是,学徒制的效率有限。一旦涉及向设备输入编程命令,师傅就会左顾右盼,甚至借口遣他去取电线。待他返回时,程序已编制完毕,师傅也不肯展示代码逻辑,仅指点他处理表面bug。

王钰翔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师傅不过40余岁,全靠此技艺谋生,「教了徒弟就是自我淘汰」的古训依然适用。

最终,王钰翔决定投资于正规培训课程。课程设在大学校园,采取封闭管理,俨然一座「高考工厂」的氛围。班级成员多为和他类似的行业转换者,年龄普遍在30岁前后。

王钰翔回忆,班级内弥漫着一种专注的力量。课前,学生们自觉地将手机放置于教室外。夜间自习的寂静程度堪比中学时代,仅有稀少的同学低声讨论技术要点。晚间9时半结束课程后,回到宿舍的他继续研读笔记、互相提问考察,常常学习至午夜30分。周末亦主动投身自习室。这段几个月的培训期,王钰翔与室友形同隐居,很少进行娱乐活动,对手机也近乎陌生。

结束课程后,王钰翔又在生产现场实习了90天,积累了7-8个完整项目的实战经验,这才启动求职程序。历经两场面试的考验,他顺利入职国内某新能源汽车制造企业,合同月薪1.2万元,包食宿。厂区坐落在远郊,车间采取全封闭设计,整日灯火通明,巨型机器日夜轰鸣不休。王钰翔的职责包括该产线自动化方案设计和现场调适。他在厂里身穿深青色工装,与工人们的浅蓝和橙色相异。

这个领域的招聘竞争相对宽松。程序员陈皓宇的对比很有说服力:两年前他撒出两千份简历的网才钓到一个月薪6500元的码农职位。而进入这一行业后,他既未参加培训也无项目背书,在自我修养5个月后就启动面试流程,结果在一周内便收获9家工厂的聘书。最后他选择了苏州某新能源电池企业,月薪升至7200元。

更为戏剧性的是,他在短短三月内变换了两度工作。首份工作中,工厂经营者为省雇用电工的费用,指令他绘制电路设计图。结果东窗事发,原来是抄袭所得。他坦言,「自学接线几日无果,怕触电伤身」。第二个岗位坚持仅7天,因为师傅「脾气凶悍」。但命运垂青,他随后又得一份新职,薪酬还增长了1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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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金华市技师学院举办学生技能竞赛,学生在参加PLC控制系统装调项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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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入职门槛并不高,但程序员出身的转行者面临着诸多适应上的挑战。

陈皓宇最无法承受的是差旅命运。入职第三天,他就随设备奔赴山东,连续作业三月,未曾休整一日。「设备24小时运转,我们的工时也如此」。此后差旅接踵而至,年均300天在颠沛流离。厂房地处偏远山区,住宿仅是小旅馆,餐食为路边十几块一份的便当,尘埃时或飘落其中。

还有一位源自程序员背景的工程师章硕,因长期奔波和假日值班,和交往四年的伴侣最终分手。

机器每到一地,章硕就被「打包」送往,随时应对装配和产线的突发状况。这种四处游荡的职业生涯为他带来一种独特的隔离感,「自己如同一座孤岛,身边尽是生面孔,环境永远陌生,心中无处落脚」。

同样令他窒息的,是自觉在甲方工厂的身份链最底端。设备一旦故障,三四个工厂管理者就双手叉腰,虎视眈眈盯着他抢修。某个深夜11点,他已褪去衣装准备就寝,突然被紧急召唤返厂维修。一位「魁梧黝黑、面容凶悍」的主管冲来怒骂道「修不完还想下班?」章硕垂首无言。

车间内,他的活动范围仅限机器周边的1-2平方米,他将其比作「牢房」。作为外部人员,他没有独立进出车间的权限,上卫生间需请人陪同。为此,他整日滴水未进,尽可能减少如厕。

章硕时而回忆程序员的光阴,那至少是稳定且体面的。法定假期照放,应急处理可在线解决。同事均为技术背景,交流也算得体,无需直应客户责难。闲暇时刻,可在办公室点杯奶茶,略事休闲。

然而本质上,他只是更换了雇主。章硕依然承担相似的职责,出差仍是常态,只不过工作地点相对稳定在一座城市。归根结底,这个职业「不太容易被智能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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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6日,江苏一公司的数字化厂房,自动化产线边调试边生产。IC Photo

章硕分析,该领域主要处理非标定制类项目,每条生产线都需按客户规格量身打造,AI无法生成现成方案。而且,编程代码仅占工作的三成,核心是靠手工调参,确保产线连贯无误地运行。这种现场问题解决的能力,源于长年的经验积淀,越是资深越有价值。不同于码农的处境,他再无需紧跟技术浪潮、疲于奔命。这种职业前景为他带来了心理安全感。

近日失业的司徒,当下最为渴求的正是这样的职业稳定感。

曾经,这种保障是他通过长年「996」工时和无数次彻夜换取的成果。搭乘互联网黄金时代的列车,他频繁变换东家,薪酬逐级递增,失业前夕月入已达1.5万元,在青岛业界属上等收入。

他坦言,相比长三角和珠三角,青岛的制造基础相对薄弱,PLC工程师需求量有限,薪酬水平亦会打折。不过他的期许简单直白:「只要不频繁被优化」,稳定薪酬足以覆盖六千元月供就满足了。

他坚信这是个抗风险的职业选择。一个现象强化了他的信念——本年高考报考热度排行榜的榜首,现已是「电气工程及自动化」专业。讽刺的是,他还记得十多年前填报志愿时,那个名单首席是「计算机类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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