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领导建议让班级平均分低于15分或30分的教师走上舞台、面对大屏幕上的「耻辱」字样,这一行为在全国造成了轩然大波。然而,这只是这个新闻事件的外壳。真正需要厘清的,是那些平均分不达15分、30分的班级何以会出现,以及这种现象背后的深层机制。
观众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这些教师到底怎么教的呢?学生成绩这样差,教师的责任显然不小。不少人甚至表示,亲自出面组织这场活动的县长足够重视教育,甚至参加了合影,这样的行政官员值得褒奖。
官方发表的通报中声称县长也在合影照片里出现过。可问题在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从那张照片上指出县长在哪里。即便县长确实现身其中,他的身份其实并不相同——他位于舞台之上,扮演的角色更像是监督者、批评者,犹如古代刑场上的主持官,怎么可能认为那句「耻辱」是在说自己呢。
由此出发,不妨建议凉山州这样做:把那些经济发展滞后的几个县的书记和县长也请到「耻辱」屏幕跟前去合照一张,然后对全社会公开,看他们能否因此「知耻而后勇」。
这个事件真正值得关注的内核,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雷波县会出现班级平均分跌破15分、30分的这种现象?
从合影照片可以看出,有很多教师被推上了舞台。这说明,低分班级在当地数量不少。那么一个更大、更核心的问题就浮现出来——究竟有多少个班级存在这种极端低分的现象?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机构媒体或自媒体把这背后的根本原因讲述清楚。
笔者之前在另一篇文章中曾涉及过部分原因:当地经济欠发达,少数民族人口集中,很多学生主要讲彝族方言、不太会讲普通话,而且社会上对教育的认可度不高。「读书没有用处」这种论调在当地重新抬头,导致九年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辍学问题严重。这让教育部门、学校和教师背上了沉重的「控辍保学」包袱——他们必须把逃学的孩子一个个劝回学校。可问题是,这些被劝回来的孩子即使坐在课堂里,学习投入也往往不足,最终结果就是班级平均成绩被拖得很低。
当然,当地辍学率之高确实有数据支撑,但被劝回的孩子后来没有认真投入学习,这部分是笔者的推理。
不过这个推理并非毫无依据。笔者曾向在当地媒体工作了十多年的朋友询问过本地的教育状况。这位老友的回答是:这种分数水平在当地其实很常见。他还透露,该州其他一些县的中学,前几年还在庆贺自己突破了高考零本科线的困境。
这个信息让笔者感到震惊。查证后发现,事实正是如此。
凉山州政府网站在2025年3月5日转发过《凉山日报》的一篇题为《刘信态:支教日记里的浙川情怀》的报道。文章披露了这样一个事实:2023年,美姑县中学首次实现了文化学科本科录取的「零的突破」——这是该校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美姑县和雷波县一样,都属于凉山州。美姑县中学是该县唯一的高中,也是一所公办学校。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全县仅有的一所高中,到了2023年才首次在近二十年内实现文化本科考上线,这说明了什么?
2025年4月16日,《中国青年报》也发表了相关的宣传报道。报道中提到:浙江宁波北仑区教研室主任刘信态在2022年夏天被派往美姑县中学支教。当他第一次看到该校学生的考试成绩时,这位五十多岁的教育工作者吃了一惊——学生们的许多科目平均分竟然只有二三十分。
别说刘信态本人吃惊,全国恐怕有一大半的人看到这个数据都会目瞪口呆。
刘信态在采访时说,他接任校长之际,该校初中加高中总共有73个班级,但只有60多名教师。
各位仔细想想:一所学校73个班,只有60多位教师,这日子怎么过?学生成绩不理想,真的全都怪老师吗?
刘信态还向媒体透露,美姑中学在过往的十多年里,从未输出过一名达到本科标准的毕业生。最近几年,文化科本科上线人数始终在0到1人之间徘徊,艺术类和体育类本科上线的人数也仅在个位数。
还有一个不容小视的现象:由于当地教育水平偏低,那些教学条件相对较好的生源不断外流,转向乐山、西昌等城市去就学。留在本地的学生因此质量下降。
那么留下来的学生实际情况如何呢?刘信态的一个重要发现是:「近一半的学生在校外工作赚取生活费,十一假期结束后才分批返回学校。」换句话说,差不多一半的孩子在开学时根本没有出现在课堂上。
综合这些事实不难看出,班级平均分处于低于30分甚至低于15分的局面,根本不是雷波县独有的现象。当地其他县份的教育状况也大差不差。既然多个县长期普遍存在这样的教育困境,那么责任显然无法仅仅指向一线教师的能力或态度问题。
刘信态经过一学期的努力,把平均分抬高到了四十多分。到了2023年的高考,美姑中学有273人报考,其中26人被本科院校录取,但这26人中有一半以上是艺术或体育类考生。
全县唯一的高中,在2023年前整整二十年里都没有培养出一个凭文化成绩考上本科的学生。这个现实揭示了当地教育的窘境。造成这种长期窘境的原因,明显不可能仅仅是当地教师的失责或能力不足。
限于条件和眼界,笔者目前只能了解到这些。如果能够实地赴雷波县调研,相信会发现更多东西。因此,笔者迫切希望能够前往当地,围绕以下几类问题进行深入调查:
第一类:一个班级的平均分怎样会跌到不足15分、30分?这样的班级里教师数量和学生人数各有多少?其中真正常规在校学习的有多少,为了完成「控辍保学」任务临时被召回来凑人头的有多少?班级里的最高分是多少?平时是怎样安排教学工作的?


当地的行政部门频频主持「控辍保学」工作会议,这一细节本身就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也是理解本地教育危机的一条重要线索。
其中,很关键的一步是让那些被迫与「耻辱」合影的教师发出声音。他们的教学能力到底如何,责任心是否缺失,或者另有隐情,应该让他们自己来陈述。
第二类:出现班级平均成绩跌至15分的学校,其总体教育质量处于什么水平?一共有多少个班级?各班具体成绩怎样?有多少个班级处于这样的低分状态?一个乡镇中学的「控辍保学」压力大到什么程度?第三类:雷波是个什么样的县份?当地家长对子女教育的态度究竟如何?为什么辍学现象这么普遍,是贫困所迫还是觉得读书没意义,还是有别的原因?当地的教师队伍专业素质和薪资待遇怎样?教师们拿出多少精力去做「控辍保学」,又拿出多少精力去进行教学……
教师、学校、家长、学生的声音,一个都不能少。
第四类:班级平均分只有二三十分在当地成了教育常态。雷波县长并不像凉山州委书记那样是从发达地区空降到贫困地区的,他对本地教育的落后状况应该是清楚的。那么为什么偏偏他要用这么极端、这么粗暴的方式对付教师呢?当地政府除了让教师与「耻辱」合影外,为了改变教育的落后面貌,还采取过什么措施,效果怎样,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第五类:普通的看热闹者能为雷波以至凉山州的教育事业做出什么贡献?那些认为当地教育问题主要源于教师不负责或能力有限的人,能否考虑到雷波去支教?我们不应该只坐着看戏、嘲笑当地的教师。
坐在办公室里形成的疑问,肯定不如到现场调研来得全面和深刻。遗憾的是,作为自媒体的笔者无法亲赴现场。期待有专业的机构媒体能够到雷波进行深度调查,为大众提供更加详实准确的事实与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