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经历周末暴乱后，巴黎伊夫·图迪克街上的一辆被焚毁的汽车。
欧洲最大的几个经济体，中间派政治正陷入严重困境。经济增速放缓、物价持续高企、公债不断攀升，加之年轻人职业前景黯淡，这些因素酝酿的愤怒引发了大规模抗争，为极左和极右民粹政党的扩张打开了大门。
法国近来爆发的大规模骚乱表面上源于教育经费削减，本质却反映了更深层的不满。多年积累的失望使民众相信，自由民主制对美好未来的诺言已成空话，这对年轻人和工薪阶层的触动尤其深刻。
传统的左中和右中政党已难以提供有效的替代方案，问题在于这些组织由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主持，他们与普通民众、基层工人乃至青少年的联系越来越疏远。面对不断扩大的财政缺口、公共支出增加和高企的借贷利率，各国政府显得无计可施。
结果是，民众越来越多地向极端势力靠拢。法国总统民调中，勒庞的国民联盟（极右翼）居于领先，梅朗雄的不屈法国党（极左翼）紧跟其后。德国亦然，德国选择党（极右翼）和左翼党（极左翼）的拥护者数量在持续增加。
明年欧洲四大人口国——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和波兰——即将举行重大选举，极端政党的冲击不容小觑。在意大利，右翼总理梅洛尼虽已属保守阵营，却要应对更激进的前将军万纳奇的挑战，周末的暴乱事件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紧张局面。
利摩日市政厅于周六遭焚毁。
巴黎高等商学院欧洲法学者阿莱曼诺指出，极右翼力量已在捷克、芬兰、斯洛伐克和克罗地亚进入政府机构，斯洛文尼亚则对此类政党形成了依附。来自右翼势力的竞争压力正推动某些党派采取更激进的立场。
皮尤研究中心的长期民调追踪表明，民众对民主制度的满意度在急剧下降。最新数据显示，69%的法国人对民主感到失望，西班牙为68%，意大利为62%，波兰（从苏联统治中解放时间最短）为47%，美国亦达69%。
关于乐观情绪消退和中间派信心下降的原因众说纷纭。但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杰姆奥卢有一个简洁明了的解释：「我们开始把民主当作理所当然。」
自由民主制对普通公民的诺言未曾履行，尤其对工薪大众而言。他表示，「若自由主义要重新兴盛，就必须以劳动阶级的利益为中心。」
失落的繁荣
法国的抗议迅速蔓延全国，工人和退休者也加入其中，对物价上升和利率高企感到憤怒——尤其是能源和贷款成本的飙升——这些怨言都指向马克龙的中右翼政府，进而指向整个自由民主制度本身的失败。
各地的示威逐渐演变为暴力冲突，这种失控局面预料将进一步推升勒庞的政治声势，并为她关于移民和治安混乱的反自由论点增添力量。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阿杰姆奥卢在新著《自由民主怎么了？》一书中，既进行了诊断也提出了处方。他认为过去半世纪存在「两大根本性失败」，这些失败造成了普遍的被遗弃感和反体制情绪。
首先是所谓的共同繁荣诺言的破产。薪资工作者受创最深，他们既被自动化和全球化冲击，又被不断加剧的贫富差距所压迫，现在还要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忧虑。
他强调，领导人遗忘了与选民协议中的一个核心义务——「管好下水道」，即维护道路、教育、医疗等基本生活设施的正常运转。
周一，一名市政工作人员在里昂特雷奥广场的巴托尔迪喷泉清理涂鸦。
第二大问题在于「自上而下文化斗争」的抬头。受过大学教育的精英现已掌控西方各国以及传统的社会党和工人党，但他们对这些政党长期的支持者所关心的问题采取了漠视甚至高高在上的态度。
因此工薪阶层的投票者纷纷转向民粹极端政党——右翼尤为明显，法国和德国都是典型。这威胁了传统价值观，使历史上作为「中间派大帐篷」的政党日益凋零，同时也威胁到议会民主本身的稳定。
英国2024年大选提供了进一步的证据——工党和保守党两大传统政党的合计得票率创下百年新低。极右翼改革党去年曾在民调中走高，虽随后有所回落，但这一趋势令人警惕。
美国德国协会主席索科尔呼吁中间派政党必须重新获得民众信任，令选民相信他们不仅在倾听，更在为民众着想。他指出，「各国都有大量被社会遗忘的民众，他们的处境与周围所谓的繁荣和安定毫无关联。」
中心地带的压力
德国的现状是中间派衰退的又一例证。
战后的德国民主由两个「人民党」——基督教民主联盟及其盟友基督教社会联盟和社会民主党——轮流领导。如今这两个传统政党正在被掏空，它们的工人和年轻支持者转而支持德国选择党等极端势力。
在组建稳固联盟变得困难的情况下，这两个人民党被困在一个充满争执的同盟中，这个组合越来越失去吸引力，且被普遍认为在经济增长和国家安全方面表现不佳。
在前总理默克尔的领导下，基民盟虽向中间靠拢，但采取了谨慎的策略。党内资深议员勒特根的评价是：「即使面对明显困难也从不冒险。」
这些困难包括移民压力、对华贸易萎缩、与俄罗斯关系恶化和经济增长乏力。勒特根指出，基民盟的中道转向和默克尔对大规模移民的包容立场，疏远了该党许多传统的保守派选民。
他表示这为右翼政党留下了真空，被德国选择党填补。该党正吸引着工人阶层中的前基民盟支持者。他坦率地说，「真正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多数派的支持，而这正是我们的困局。」
上个月，民众在德国施韦林市中心参加极右翼德国选择党集会。
关于社会民主党，勒特根认为其重蹈了阿杰姆奥卢所述的许多左翼政党的覆辙：「知识阶层和学者夺取了党权，将其与基层选民割裂开来。」
德国当前民调的全景充分展现了构建有效中间派联盟的难度。
德国选择党以约28%的支持率领先，其次是基民盟/基社盟的19.8%。绿党占有15%，社会民主党仅13.1%，勉强超过左翼党的11.3%。
两个传统党派内部在道路选择上存在分歧：基民盟在靠近或远离德国选择党之间左右为难，社会民主党在是否进一步左转以同时对抗绿党和左翼党之间纠结。
分裂的欧洲大陆
保加利亚自由战略中心主席、维也纳人文所研究员克拉斯特夫表示，随着这四场重大选举展开，加上极右翼所展现的强大吸引力，「一个转折点即将到来」，权力格局将走向碎片化。
右翼联盟很可能包含各种小型极端政党，这将「限制主流右翼政党的行动自由，阻止它们向温和方向靠拢。」
他说，如果这些政党表现出色，「你将被迫对它们进行政治合法化以维持欧盟的正常运作，但这不会给民众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明年春季的法国总统选举将是关键时刻。勒庞若胜选，将对布鲁塞尔的权力、欧元制度、北约框架及欧洲对乌克兰的支持产生重大影响。
极右翼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她在法国总统民调中领先，极左翼不屈法国党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位居第二。
阿杰姆奥卢提出了「包容性民粹主义」的理念，以此来引导和疏解民众的不满。
他强调，「关键是为没有大学学位和多元技能的人创造就业机会、工资增长和职业晋升道路。」他补充道，「必须建立一个共同繁荣的议程，这就是人工智能及其应用方式为何如此关键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