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澳门治安部门在路氹连贯公路巡逻时，发现了正在进行拍摄的两名内地女性，现场还观察到现金交易的迹象。警方随后进行了截查。经查证，两人涉嫌从事非法劳务及聘用活动，现场缴获了一台相机和三部手机。
澳门执法部门通报称，招聘内地摄影人员的女子违反了澳门特区”聘用程序不当”的相关条款，已依法立案，移送检察机关处理。被聘摄影师则涉嫌违反《外籍员工聘用法》，已由劳工事务部门跟进处理。
澳门大三巴牌坊前的游客 图/视觉中国
跨越关口的生意——利润空间何来
这类”越界接单”在澳门引发的问题，已非新近发生的困扰。
根据媒体披露，澳门执法部门近年查处了不少此类违法事件。澳门治安部门曾通报，今年6月曾破获过一起类似案件——一位三十多岁的内地女性，通过线上支付1098元人民币，聘请一位内地男摄影师作专属摄影人员，在香港完成拍摄后继续前往澳门，恰好被巡视警员发现并查获。
这些违法事件的共同特点——”非法聘用和劳务”现象，就是当下网络流行的”跨地区付费摄影”业务。接单跨地、网络营销、当面付款，是这个行业既定的运作套路，天生具有规避管理的特征。许多从业者依靠社交平台跨地拓客，用”现场定制拍摄”的名义线上完成交易，然后直接到澳门各大景区进行服务，以现金方式交割款项。
通过在社交网络搜索”澳门摄影””澳门景点拍摄”等关键词，本刊记者找到了众多以此为账户昵称和内容标签的创作者，并与其沟通了解情况。调查发现，那些在网上承接”澳门摄影业务”的账户与创作者，普遍以摄影工作室或小型创意团队身份运营。客户咨询时，他们会声称团队属合法商业拍摄，所有摄影人员均为澳门当地注册专业人士，完全符合法规，无任何法律风险，所有订单都支持线上转账付款。
在二手交易平台上，不少内地摄影个体户仍在用每小时50至200元的低价争抢这类业务。一位每小时定价200元的内地摄影师向本刊透露，澳门本地摄影业界对同类工作的收费是每小时500至800元。如果承接者不是澳门居住者，摄影师需提前与客户进行身份确认，对外伪装成朋友关系，以防被警员询问。此外，部分独立摄影人坦言，他们计划放弃澳门拍摄任务，专心做内地的约拍生意。
澳门执法在近年变得愈来愈严格，但这也阻挡不了源源不绝的内地摄影工作者继续跨地承接业务。根据澳门治安部门公开统计，年初至三月底，共拘获超过两百位怀疑从事非法劳务的人，相比去年同期上升近百分之四十五。非法从业问题在景区摄影行业呈现加剧趋势。
据报道，澳门本地完整婚庆摄影套餐价格从一万八千起至两万澳门元，但若从珠海联系外来摄影团队来澳操作，开支能削减约百分之五十。这种巨大的价格差距自然吸引了众多想省钱的消费者。况且外地团队无需承受澳门运营的各项成本支出，也不用缴纳本地税赋，更不受澳门行业规范束缚，这些优势给了他们跨界接活儿的更大动力。
由于收费低廉和运营成本轻，外地摄影团队在澳门旅拍行业占据了明显市场优势，与澳门本土专业团队之间的竞争变得越来越不对称。这种局面也对澳门本地旅拍产业整体生态造成了创伤，本地摄影师不断丧失原本属于他们的客户。
规则真空中的频繁触法
“这种支付型旅拍之所以触犯法律，关键在于澳门拥有自身的特殊身份，境内建立了独特的雇用关系、流动管制和违法制裁的法律框架，以及’招聘非法员工’的相关条款。澳门的旅拍业务不可直接照搬内地的法律体系。”来自浙江泽运法律咨询事务所的法律工作者黄金沙向本刊分析，若以旅游者名义从事地区间摄影业务，无论是雇用人还是被雇用人，都面临法律隐患。
即便身份是学生，也根本不具有在所在地从事付费工作的合法权利。这位法律顾问提醒：”学生身份本质是在当地停留的许可证，允许你待在那个地方完成学业，但这绝不代表你直接获得了在当地进行’业余工作”有偿劳动’的权限。澳门若要从事付费劳动，需要得到澳门员工事务的授权，或者获得境外劳务人员身份认证。学生若因此非法工作而积累了处分记录，未来办理入境证件时的批准难度会大幅上升。”
从雇主的立场，这位法律人士着重指出，持有”违法聘用”这样的前科记录，会对未来进澳门和办理港澳通行证产生实质性阻碍。
话说回来，旅拍的商业需求在当下有了显著增长，通常操作是网络平台发布交易、采用现金或电子转账交款。由于交易方式不容易被察觉，且流动性大，澳门的执法工作难度明显提升了。这位法律顾问直率表示：”在网上完成摄影预约的行为有着天然的隐瞒性，通过互联网取证涉及跨地域困难、不同地方管理权划分复杂等原因，这些都对违法监察不利。那次国庆期间的抓捕之所以成功，恰好是因为交易者在街道上进行现金交割，被巡视警察当场撞见。”
为了对旅拍产业进行有效治理、弥补现存的立法漏洞，今年七月，澳门特别行政区当局着手启动了对《针对特定业务及活动的规管制度》的更新工作。
10月7日，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务会已结束了对该法律草案的讨论。提案内容是建立新的申报机制，对那些在居民聚集区当面洽谈、提供付费拍摄服务的行为进行受理和约束（俗语中的”旅拍”），由澳门政府对服务范围、实施时间和参与者数量进行调度和管制。
此外，新条款打算把既有的烦琐执照审批流程简并成报备注册模式，同时强调仅有澳门户籍者才有资格提出报备和从业。若未完成报备就进行旅拍，会被罚款五千至十万澳元；如已完成报备但超越划分的工作范围或未遵守相关规定，则可被罚五千至两万澳元。现阶段确定在新规管之内的旅游景区重点集中在游人较多的地区，包括大三巴石牌楼、议事亭广场等地。澳门政府发言人再三强调，现在要通过的法规仅对在景区现场当即协定的有偿摄影工作有约束力，对于提前预定的”旅拍”业务，暂时还不需要进行报备。
世界观光产业面临的通病
事实上，这类”越界摄影”导致的”违法工作”现象，绝非澳门一地的特有困扰，世界各地热门旅游城市都在面临这样的问题。
2019年1月，泰国清迈执法部门披露，三位来自中国的人员以旅游身份名义，在清迈市区多处名胜进行婚礼摄影工作，其中摄像、美颜、形象设计等各环节有明确分工，被判定涉嫌商业运营、可能触犯非法就业法律。同一时段，泰国南部普吉警方抓获了七个非法从事景点拍摄业务的人员，涉及摄影工作者、妆容设计师和协助人员，其中绝大多数是中国籍。
国际上其他著名旅游地区也常常发生此类事件。曾有摄影工作者在互联网分享自己在印尼巴厘的旅拍过程中遭遇抓捕的经历：被处以数额很大的罚款、被遣返，并在接下来二十四个月内禁止访问该地段。根据媒体报道，欧洲希腊、南亚印度、东南亚越南等国都有严格的法律条款，规定持旅游签证者不能从事摄影类商业服务，违反的话会被处以逮捕、罚款和遣返出境。
对于跨国范围摄影行业存在的混乱现象，一位在国际旅游领域工作了十余年的业界人士向本刊阐述了看法：”常见的矛盾是本地商业诉求和本地法律管制不成对应，法律制定赶不上商业模式的演变。边界地带的摄影生意之所以不好界定，是因为不同州县和不同民族国家在法律上存在差异。这也导致了某些人会利用这种法律漏洞。除此之外，不论国内还是其他国度，都有人凭借旅游网络和社交渠道承揽工作，从事文化交流、摄影拍摄、旅游行为导师等业务。”
这位业界人士还提及了一个细节：比起旅游导游这类工作需要获得相应行业认证资格，拍摄服务行业目前还没有建立职业准入认证体制。这导致进入这行的门槛较低，但从消费者立场讲，获得的服务水准良莠不齐，使用者的反馈评价也是五花八门。因此在整治摄影服务行业秩序时，必须制定和实行多种约束举措，具体涵盖工作人员的职业认证要求、人员信息的备案体制、线上承接的规格标准以及每笔生意的登记记录等。
2025年5月，人事和劳动资源部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新的工种分类——”旅游摄影定制专家”，划归在”商业画面记录师”职业范围之下。同年7月，”旅游摄影定制专家”被列入了国家职业体系目录。相应的《商业画面记录师（旅游摄影定制专家）职业要求规范文件》现阶段还在进行设计完善，到了今年一月已推进到了核实认可的环节。但现有规范属于职业水平等级评价系统，还不是强行实施的职业进入门槛。
怎样才能劝阻年轻投资创办者在符合法律、符合规范的轨道上从事地区间拍摄工作的创业呢？某家商业贸易学术研究单位的跨界商业线上讲师李姿在面对本刊提问时表示，地区间商务创业想靠对着法律条文打擦边球根本行不通，符合法规才是地区间商业创业能够坚持的根基。当下从事地区间摄影行业的投资方可以探索业务形式的整合与优化，比如与境外旅游胜地的当地机构建立合作关系。国内的创业方承担国家范围内的网上宣传与生意拓展，境外的创业方承担本地的实际执行和任务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