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图）
黄梅季节的上海，天气黏腻潮湿，热浪扑面。
六月末，陈冲发来消息说自己终于闲了下来，这让守约三年的记者有些措手不及。那三个没有句号的短句子，恰好说明了她的性格——随意不羁，又坦诚相待。
次日清晨，记者带着泛黄的《猫鱼》赴约。暴雨倾盆，衣履皆湿。见面时，两人都笑着抱怨起这讨厌的天气。
「上海的黄梅天，黏糊糊的感觉跟思念紧密相联，这种缠绵的气质塑造了我。」陈冲说，虽然家里如今有空调和除湿机，但童年时黄梅天是真的难熬，「那种感觉可能要持续四十多天，出梅那天的幸福感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嗓音柔和缓慢，带着上海女性特有的软语尾，言谈间夹杂着沪语、英文甚至刚学的法语词汇。
为了参演2025年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年过花甲的陈冲用四个月突击法语，对此颇为欣欣然。「法文里，copain这个词特别可爱，男朋友就是和你分享面包的人，bonheur的意思是把握每一个美好的时刻。」
2026年夏天的上海纽约大学毕业典礼上，陈冲对年轻人说：「每个人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定义，不要让别人替你下定义。你真正的本质，不在履历里，而在那隐秘、无法触摸的生命结晶——只有你自己才懂的那个自己。」
「成为自己」是她经常思考的课题。在角色选择上，她倾向于那些渴望自我的人物；在生活里，写作帮她更深入地理解自己。
《猫鱼》在2024年出版，这部散文集在业内外引起热议。继演员和导演之后，陈冲又添了「作家」的身份，大量年轻读者涌入她的读者群。「每场读书会都有许多年轻人，他们说喜欢我的表达方式，我祖辈的生活故事引起了他们的共鸣，这远超我的想象。」
如今，她的话语里经常闪烁着「快乐」「幸福」这样闪亮的词汇，就像出梅之日的骄阳。回顾往事评价作品时，她的措辞则更显深沉，频繁出现「苦难」「命运」「失去」「偏见」这样的词。有时为了表达的精准和力度，她用英文：authentic（真实）、redemptive（救赎）、spiritual（灵性）、challenge（挑战）、fight（奋争）……她从多个困顿的「黄梅季」里打捞记忆的碎片，在等待晴天的漫长过程中，艺术的种子生根发芽，最终在「出梅」之日绽放光彩。
「我迷恋悲剧，它能陶冶人性，经历提炼和升华，让人生更开阔。」1998年，37岁的陈冲完成了导演处女作《天浴》，这部知青题材影片进入了柏林电影节选片。「一个导演选择什么题材，一百分百源于她的人生经历。我10岁时，家人天天讨论的就是怎样避免插队，邻居里有人插队后再也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已是判若两人。她14岁就要插队，要不是上影选了我，我就会是她。」
约二十年后，陈冲执导的《英格力士》讲述了另一个「爱与拯救」的故事，片中有句台词：「光明与黑暗，细腻与粗糙，柔软与坚硬，人注定用黑色眼睛去寻光明，为此而承受苦难。」这是「关于孩子追梦的电影，也是关于对信念极致坚持的电影。片中英语老师说得好，人应该有理想，就像房间应该有窗户一样。」
理想和信念，也贯穿在《猫鱼》那看似轻松的笔触中。从上海老房子到旧金山的家；从少女演员时代到电影幕后；从祖辈往事到父母、哥哥三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足迹……《收获》杂志的评价是，「她以克制的笔法走进家族历史，既踏入烟雾般的往事，又不沉湎其中，通过日常生活细节完成人物刻画，与历史生活建立了深沉感人的联系。」
「猫鱼」实际上是沪语「毛鱼」的发音，指的是从前菜场里卖的小鱼，后来被猫粮取代，从人们记忆中消失了……儿时寒冬，陈冲和哥哥救下一条「猫鱼」，它冻成了冰，倒进马桶后竟然活了。在那灰色年月，这成了兄妹唯一的奇迹。陈冲说，「每个艺术家都有童年的「猫鱼」，它是人性中被遗忘的真相，是我们创作的源泉，也是日常生活中体验到的每个「奇迹」。」
完成《猫鱼》后，陈冲迅速投入新的电影制作。这些年来，她塑造了三位新移民母亲的形象，她们在中西文化的夹缝中各自承受身份困境。「说到底，我都在向孩子们讨教怎样当个好母亲，这与我自己的经历息息相关。」
在2024年上映的《弟弟》里，她饰演的母亲原为画家，为了家庭放弃艺术，独自带两个孩子赴美，丈夫留在家乡，这位典型的中国主妇无言地承担起照顾全家、抚慰孩子、忍受婆婆挑剔的一切重担。陈冲将这个默默奉献、无悔付出的贤母诠释得真挚感人，「母爱就是全心付出，连动物都如此，这是母亲的本色。」
2025年的《喜宴》翻拍版中，陈冲饰演新娘母亲。「新版是重新想象的」，母亲的设定改变了：她不再是反对孩子性取向的保守长辈，而是支持者。尽管电影评分一般，但陈冲的表演被视为亮点。三十多年前，李安筹备《喜宴》时曾邀她主演，但因筹备延期，她最终没有参与。「如今参加新版，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归。」
二十多年前，陈冲在《面子》（2004）中扮演一位同性恋女孩的母亲；二十多年后，她在《蒙特利尔，我的美人》（2025）中演了一位「觉醒」的母亲——五十多岁的冯霞，在蒙特利尔生活大半辈子，在婚姻和家庭的束缚中几近燃尽生命，直到邂逅一名年轻的魁北克女性，才开始面对自己的欲望……陈冲热衷于接演心理复杂的角色，「人们对老年女性的想象太有限、太乏味了，我觉得有许多突破点。」
这三位母亲都不属于常见的「多数」，她们主动或被动地陷入孤身的处境，只能靠自己做出人生选择。这与陈冲的人生路径有相似之处。1980年代初，陈冲赴美求学。尽管国内她已崭露头角——16岁被上影看中，18岁因《小花》获百花奖影后——但在异国追逐电影梦想，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在好莱坞打拼多年中，作为亚裔她体验过生存压力，这让她对少数族群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
2026年5月16日，陈冲担任上海纽约大学2026届毕业典礼演讲嘉宾（上海纽约大学提供/图）
多年来，无论大银幕还是小屏幕，陈冲常以配角身份出现，却往往「抢」了主角的风头。在《太阳照常升起》（2007）中，「林大夫」的身体在白大褂下充满诉求，每个细胞都闪烁着难以名状的渴望。「我们那个年代，「性感」这个词很陌生。当时电影避免涉及爱情。」
2008年，记者第一次见到陈冲。那时她接近五十岁，一身黑裙现身上海新乐路首席公馆，老洋房里挤满了媒体。那年陈冲风头正劲，除了《太阳照常升起》里的「林大夫」，她还饰演了《色戒》的「易太太」，凭借澳洲电影《意》中的「玫瑰」再度加冕金马影后（1994年她曾凭《红玫瑰与白玫瑰》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记者印象里，那天她踩着黑色高跟凉鞋，涂着玫红指甲油。对几位年轻女记者半开玩笑地说：「我不穿高跟鞋就没了自信和安全感。」
一位作家朋友这样评价陈冲：「外表活泼的程度，就等于内心内向的程度。」问她是内向还是外向，陈冲羞赧地笑了：「我确实很内向，「伪装」得很深。」钻进镜头里，她才能自在释放。「表演时我是赤裸的，不多想，只去感受，经历都在脑子里，自然流露出来。生活中得讲体统，只有电影这层保护，才能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
时隔多年，这是两人第五次见面、第三次对谈。陈冲依然穿着黑色衣着，只是换成了运动款。她静坐于餐厅角落，黑色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厚重的黑色手机壳上几个白字赫然醒目——「除了诱惑，我能抵抗一切。」
自母亲去世后，65岁的陈冲为了陪伴95岁的父亲，频繁往返上海和旧金山，同时跟进一长串「进行中」和「未完成」的项目——表演、写作、电影评审、纪录片筹拍、艺术展策划……她随处携带笔记本，「提醒自己注意周围，有没有什么是relevant（相关的），就把它记下来。」
长期奔波，陈冲坦言睡眠不好，「我现在用有声书来催眠」，奈保尔的《抵达之谜》、巴恩斯的《离别》都被她听了无数次，「某段时间《霍乱时期的爱情》也管用，后来听腻了。但《The World of Yesterday》（茨威格《昨日的世界》）可以反复听，不仅有文学性，也涉及科普，《The Clockwork Universe》（爱德华·多尼克《宇宙的钟摆》）也是……某些内容、某种声调、某种朗读方式，对我而言都能助眠。」
《英格力士》剧照（《猫鱼》/图）
从午夜到白天，在紧凑的日程中，陈冲回到自己的安静时刻，几乎都在阅读。「这是我的热好，把字连成一起，就变成了美妙的东西，太神奇了！读书可能也影响了我的电影的文学性。」
陈冲忆起，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她几乎无选择地阅读——惠特曼、布莱克、里尔克、黑塞、劳伦斯、伍尔夫、奈保尔、马尔克斯、略萨……「特别是出国初期，我沉迷于昆德拉的作品，最爱他的《The joke》（《玩笑》），他准确捕捉了那个时代我们无以言说的情感。」
陈冲酷爱惠特曼的诗篇，钦敬他的品格和人格，曾翻译过《我自己的歌》的片段：「你听说过胜利很棒吧？我要说失败也很棒，败仗和胜仗靠同样的精神去打。为那些已逝的人，我击鼓庆胜利，吹号奏出欢乐……那些战败的英雄、普通士卒，你们将与最伟大的英雄一样永生！」
这场「烧脑」的对话里，陈冲还列举了许多「在别处」的离散文学作家，那种「从一国到另一国，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的体验，她感受颇深。回到故乡上海，那里有苏州河，当年在旧金山置产时，陈冲下意识地也选了有水景的房子。「假若人生是河流，记忆就是熟悉的河岸，疲惫和疼痛时，我总回到那里小憩，去回味、反思、铭记。」
写作是给记忆塑型。陈冲说，写过的东西，她已无法用记忆的眼光看待，「已经定型、已然失去，剩余的空隙里会生长新东西，这些我还看得见，因为它们随岁月流动，一旦成形就是了，我自己反而消失了。」
回顾已走过的季节，无数个燠热的「黄梅天」里，陈冲一直在不断地成为「我自己」。
《面子》剧照
放下自我的一大块，去铸造全新的自我
南方人物周刊：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你出任电影创投推荐主席，对当下年轻创作者有什么看法？
陈冲：我们评选了31个项目，数量不少，其中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很多。许多创作者钟爱讲述成长故事，因为刚跨过这个阶段，回首时既有距离感又很贴近。成长故事涉及代际关系——父母与孩子间的矛盾、仇恨或爱——这类题材占多数。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弟弟》饰演母亲，导演王湘圣是华裔90后。合作前沟通过吗？什么吸引了你？
陈冲：《弟弟》本质上也讲成长。王湘圣和我有很多交流，他从自己的角度看母亲，我被他打动了，他其实深爱母亲。许多移民孩子幼时不懂父母，觉得他们与别人的父母不同，父母也困惑，不知如何对待孩子。这我也经历过，我们从两个视角讨论了母亲这个角色。
王湘圣很有天赋，他的视听语言独特，却极其朴素真诚，没有浮夸。我觉得真诚很重要。在作品中，「现实」是我们创造的，它能给人authentic（真实、可信）的感觉，本身就authentic了。做电影、做艺术最关键的，首先得让人信任。
《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看过《给阿嬷的情书》吗？
陈冲：太棒了！太感人了！虽然讲的是久远之事，但我感同身受！我1981年出国，跟他们年代不同，却有诸多相似——家信也要走两三周，我到国外后狂写信，为什么迟迟等不到回信？收到第一封家信时，我已经哭成了泪人。这就是家书千金的感觉啊。片子里那份等待和思念，非常珍贵感人。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过看《布鲁克林》哭得很厉害，哪段戳中了你？
陈冲：女主在美国收到第一封家信，躲起来哭着读，那种乡愁，让人想放弃一切回家。出国，你毕竟舍弃了大块的自我，去构建一个新的自我，所以她回爱尔兰时摇摆了，加上还遇见了不错的人，何不待在家乡呢？毕竟在美国很难。后来，她婚姻的事被揭露了，在爱尔兰待不下去，最后还是得回美国。这就是个人的命运啊。
她初来时渴望在新地去开启新人生，欧洲有阶层固化的问题，没有多大流动，美国有机遇有盼望，但回到爱尔兰后她动摇了，后来因一个事件，又把她推了回去，呵呵。命运很神妙，很多事的发生背后有隐约的原因，但解释不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常说「命运」，回看过往，曾在某刻瞥见它的真容吗？
陈冲：（笑）老了才有这想法，年轻时就是不认命。要年纪轻轻就认了，也许走得顺，但「顺」可能把人锤得老气了。年轻时都不认，就有困惑。
拿演员这事来说，长时间内我觉得这怎么可能是职业？肯定是玩嘛！一直想找第二专业，一只脚在里面、另一只脚想逃，这可能影响了事业进展，但也塑造了我。等无法再想第二专业时才悔不当初。其实潜意识里我沉醉于表演，只是有意识上总想逃。
南方人物周刊：我听过你在上纽大的讲词，「度过漫长人生，却仍未找到终极答案或真理。」年过半百还有什么困惑？找到部分答案了吗？
陈冲：没有答案，追求和寻找就够了，世界在变你也在变，某些原则不管对错，你认为这是信念就行了。人得有信念，它不一定是真理，只是你觉得很重要——道德底线、某种追求、某个理想……。网上满是人生道理，哪有那么多？每个人都不同，我们只用凭本能生活、体验、犯错。
《青春》剧照，陈冲和张瑜
南方人物周刊：讲话里引用了惠特曼《草叶集》，提胜败、勇气、尊严，这像是写给年轻人，也像写给自己，你希望自己勇敢、保持好奇心。
陈冲：是的，我希望自己是这样。我特别钦佩惠特曼，他那种authentic的大爱，对人类、自然、宇宙都用同样的态度拥抱。诗的语言，却让你感到真切至极。
而且，惠特曼永远为无声者发声：战败的将军、牺牲的士兵……不是为赢家唱颂歌，在精神上他把败仗和胜仗看得同样重要，因为最关键的是你自己的fight（奋争）。
南方人物周刊：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是什么？
陈冲：说不清，可能是留学，可能是拍第一部电影？动手做时就是想做，勇敢是之后的事。拼着想做就做了。人哪个时候没害怕、没犹豫、没挣扎？都有的。事后才想，哦，那事还挺勇敢的，做时纯粹因为想做，甚至是某种任性。
因为我想表演了，还绷什么呢？
南方人物周刊：电影节见到百岁卢燕出场，她作为前辈对你影响大吗？
陈冲：我们有相同之处，都热爱表演，卢燕演了很多配角，但她不在乎，就是喜欢。《大班》里她演保姆，戏份小，《末代皇帝》里只有一场戏，虽然很重，也就一场。我有时也这样，好久不演了，想表演，行，我就接这个配角，把它演好。或者某导演我欣赏就去演，大小角色我完全不计较，因为我想表演了，还绷什么呢？我就去了。
南方人物周刊：看了你的新作《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冯霞这个角色如何吸引了你？
陈冲：现在很多作品里这个年纪的女人，通常就是奶奶或妈妈，很少去开掘她的内心和身体。这个角色给了我那样的机会。作为这个年纪的女人，她有相对复杂的情感挣扎，是个有戏可挖的人物。
《末代皇帝》剧照，陈冲和尊龙
南方人物周刊：我听你和鲁豫谈过，强调要掘取内心真实欲望，不分年纪都要去爱。
陈冲：对啊。有人会说，这人这么老了还谈恋爱？不要脸！管那么多？她有需求就去了。
南方人物周刊：冯霞的隐忍、压抑与你个性相差大吧？
陈冲：对，为让女儿前程更好，她领着家人赴蒙特利尔，后来又在那生了儿子，负担很沉。我是一个人跑去美国，只用管自己，完全两样。我们常演与己差很大的角色，但我内心、思想里能容纳她，这正是演戏的乐趣，可体验别样人生。
南方人物周刊：身边见过不少冯霞这样的女性吧？
陈冲：太多了。生活逼迫啊，没办法。冯霞还无法接纳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哪怕如此也害怕，让老公隐瞒孩子，心里有羞愧感。
《色戒》剧照
我的两个女儿天然地抵触AI
南方人物周刊：你鼓励年轻人别只用履历定义人生，你自己何时挣脱这种定义的？
陈冲：我从没好好规划事业，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简历对我不太重要，这是我的幸运。许多人找工作非得某校毕业，年轻人也有难处，我跟他说简历不重要行吗？找工作时它有用。但对个人内在它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人、生活、生命，尤其将来工作都由机器做了，如果自己也没了，怎么办？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过今天毕业生面临「在被无尽欲望驱动的世界里，存在的焦虑」，你女儿们长大时也有吗？你们聊过吗？
陈冲：没太多聊，但根据观察和了解，她们肯定有。她们跟我最大差异在经历，物质上没吃过太大苦，苦在精神层面。
南方人物周刊：精神上的苦？指新移民后代的身份焦虑？
陈冲：也许吧。也许是我不懂怎样做她们的母亲。她们没经历物质匮乏，这其实很大的问题。我觉得物质上该有点艰苦，人必须劳作，精神才更健全。她们要做功课，但劳作比功课更根本，需参与维持生计的创造。
移民们想让孩子活得比自己好，倾尽所有想给最好条件、最好学校……但孩子受了保护、没尝过物质之苦、不用劳作，从某个角度讲可能反而是种剥夺？人不仅精神上体验存在，各方面都要体验。
（《猫鱼》/RusselWong黄国基/图）
南方人物周刊：你大女儿也从事文学，她读过《猫鱼》吗？
陈冲：全读没读我不确定，但我看到她kindle上有电子版。（笑）她的出版商找过我，我俩就聊起来，我说英文版的话得重写，她说好啊好啊，别弄得too controversial（太有争议），这说明她肯定看过了！书里涉及感情，她年纪还小可能理解不了，无法想象父母的恋爱、失恋、性生活……所以就说别弄得too dramatic（太戏剧化），那样too controversial（太有争议）了。
我发现她注意到的细节不少。我有篇采访题，我回答完，用AI再过了一遍，东西就登出来了。我大女儿马上打来电话，她一下就看穿了——No！你不能那样做。
南方人物周刊：你ChatGPT用得挺频繁？聊些什么？
陈冲：有时玩玩，有时查资料，它的逻辑有点奇怪，有些句子听着挺神奇，词汇组合我没想过，但继续聊下去，就觉得它讲得没理由。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说两个女儿都觉得你「特不酷，全球最不酷」。
陈冲：我的两个女儿都反AI，我偷懒用AI查资料，她们就说，你可以直接去找source（源头）获取信息，干嘛用AI？AI常撒谎。她们天然抵触AI，属于少数派年轻人，有革命精神，小的受了大的影响。
南方人物周刊：小女儿也投身表演了。看她走上和你一样的路，进演艺圈，你给她建议吗？
陈冲：这我管不了，她喜欢我就让她试，自己去试镜，我感情上支持，别的真无力。她不需我的建议，也不问，我说这个真很艰难。她一开口就反：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
《弟弟》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小女儿特理想主义，相信自己的努力可改造世界。
陈冲：是的，她有很强烈的某种「偏见」，关乎社会公道、公正、公平，用很深的感情投入她认为正义的事，为弱者呐喊，这对她很重要。
南方人物周刊：当下AI飞速发展，给电影业带来哪些挑战？
陈冲：AI也许会在不久替代大多数电影人，但替不了天才，因为天才的表达不可预知，逻辑很个性化，哪怕用这工具，他至少是个审美天才，最后的选择最好。AI快速生成1000个结果，从中选哪个，这是你的审美。审美教育本来缺乏，有些人有抗拒不了的天然才华，那就是天才。真正艺术在数据之外，不在那条线上。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过身体的记忆、身体表达是抵御AI最有力武器？
陈冲：我也不知道啊，AI会改造我们身体吗？但身体的某种思维和智慧，与IQ情感智力结合，我们好多反应没经大脑就身体在反应了。就说本能吧，婴儿出来就找乳头，谁教的？没人啊，世世代代活下来的人都找到了乳头。
今天10岁的孩子，将来也许变成与机器结合的新物种，我无法预测。到时，打动过几百年几代人的莎士比亚，也许就打不动他了。我知道会失去什么，也知道这失去无法挡住，现在大家都比效率，这跟艺术相反，真正艺术需闲情去造，效率不是重点。
1980年，陈冲（左）获第三届「百花奖」影后，刘晓庆获最佳女配角（《猫鱼》/图）
作品应有「救赎」的品质
南方人物周刊：从《天浴》到《英格力士》，你导演的作品涉及对救赎的思考。
陈冲：没有redemptive value（救赎价值）的东西，对我没价值。艺术和美不可分，有人问为何不能是丑的？可以，但我不这样看。文学、音乐、美术、电影最重要的就是redemptive value，它是不可言说的感受，才需要艺术表达，否则一句话就完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过好文学无法改编成电影。
陈冲：最好的文学不依赖情节，它以文学的方式传的东西，电影手段无法传递，全是碎片。拿伍尔夫的《海浪》，全是段落的心理活动，拼凑出被众人崇拜的那个人，后来他走了，一切都不同了。伍尔夫把失去写得最美。
南方人物周刊：推荐几位你欣赏的女艺术家？
陈冲：我喜欢卡萨特（Mary Cassatt，1844－1926）的画作，她用脑子里的色彩绘画，绘得很好。兰陂卡（Tamara de Lempicka，1898－1980，波兰女画家）我也很喜欢。我欣赏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1911-2010）的雕塑，她的成长经历决定了风格，她忠于感受，把最深的痛和扭曲转为力量，没去否定、遗忘，而是承受，化作艺术。不像现在一些东西，我看不懂，不知搞什么。
陈冲和两个女儿（《猫鱼》/图）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说？
陈冲：看到有些东西，我只能说，好吧，你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但我没法看了就说这是艺术，因为我有自己的观点，我不觉得它美，而且许多当下「艺术」不需「术」。按我的观点，我不承认，你尽管卖几千万，但我接纳不了它就是艺术。
现在这也艺术、那也艺术，那个「术」字还存在吗？一个交响乐团演现代音乐，每个演奏者从小练到大，掌握了乐器，哪怕用一个音符做交响乐，都有基本功、有「术」、有训练赋予的纪律。
我们本该有的审美教育被废了——审美和道德相关，最重要——反而拼命学数理化……
我不想具体批评，但很多我看不出长处的东西，跟人的感情、生命离得越来越远。这「艺术」跟你一点搭不上，全得用言语解释，站在跟前，无法在凝视中受益，我真的难以接纳。
我读过《从马奈到曼哈顿》，从拍卖行角度讲艺术，很讽刺。拍卖前有套说辞，写拍卖词介绍时全是另一回事，纯粹在操纵。
陈冲和母亲（《猫鱼》/图）
「复刻」记忆的尝试
南方人物周刊：写《猫鱼》时，你说试图为记忆塑型。
陈冲：是的，我一直在质疑自己的记忆，它本身很主观，随岁月不断演变。我最远的某个片段，具体意义在哪？为什么某天很多事都忘了，就记住一句话或某个画面？为什么记住这么random（随意）的细节？这些都让我深思……
南方人物周刊：最近在读什么书？
陈冲：（笑）说起那本书，还挺可笑。我前些天看到昆德拉的散文集，买回来发现里面他提到的好些书我没读过，但很多感受我能深切体会。他写：捷克作家到法国用法语写作，他还是捷克作家吗？还是法国作家？然后说，都不是，这些人「在别处」（elsewhere）。我很有感触！
然后细看他说的那些「在别处」作家，提到奈保尔、纳博科夫等，还提到海地作家勒内·德佩斯特（René Depestre），我之前不了解，昆德拉说他跟奈保尔相似，说没有他的才华，同样东西别人写肯定没法看，我就想找他的书。但他用法语创作，昆德拉提的那本《Eros in a Chinese Train》（暂译：中国列车上的爱欲）我最想看，只有法文版，没英译，我就买了法文版，还买了翻译软件，我在啃读……
南方人物周刊：那书里「中国列车上的爱情故事」讲什么？
陈冲：书里有九个爱情短篇。德佩斯特是海地诗人，写性描写很独特、很感官，讲自己在不同国度的情爱经历。他来过中国，《中国列车上的爱欲》是整书第一篇，我正读着。用翻译软件读我知道不行，但我太好奇，就忍不住想读。（笑）
陈冲初到美国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猫鱼》/图）
南方人物周刊：听说有人想邀你办个「猫鱼」主题展览？有初步想法吗？
陈冲：有人提出从《猫鱼》挑照片做展，我说不行，光印照片不成展，得变成三维、立体、有意义的东西。
这一切肯定都带我的偏见，涉及我的成长和艺术的关联……人得有强烈想法，别人未必同意，但这是你的信念。必须包括某些时代物品：画作、印刷品，甚至AI制作也可以。也许设个「lost things」或「missing items」区域，反正就是「已逝的东西」赋予新生命，用跟我相关的东西讲个个小故事。比如我那个景泰蓝百花奖奖杯，当年制得精美漂亮，那金灿灿的杯子后来在美国被偷了，我再也没有了，我也许想把它「复刻」出来，还包括记忆中「失去的家」，我请AI帮我恢复某些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你还在主持拍一部纪录片，聚焦包括哥哥陈川在内的一批上海老画家——他们许多人是你和哥哥童年记忆里的常客。
陈冲：对，因为我对艺术、艺术家、艺术圈有困惑，人想拍的，是困惑他的东西。我跟哥哥在1970年代长大，都是「文革」和留美经验的产物，这塑造了我们的审美。这东西从哪儿来？我想讲讲这个故事，我哥比我重点讲述的另两位前辈年轻得多，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开掘这两位前辈。
我的初心很简单，但达成它不容易，纪录片的subject（主题）很关键，能否表达取决于现有的影像资料。这点我很缺乏，他们在1970年代最重要的时期没人摄影，那时拍照太贵，月薪基本就一张照了，所以没什么影像留存。1970年代我还小，但我能体会那年代的人是什么样，就是我现在素材很有限。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用AI复刻老照片很常见，你会考虑这类技术吗？
陈冲：AI感觉现在还有点假，我想换另一种方式「造」过去，还在摸索，这跟拍出来的东西有不同，放大屏幕一看就不对。
南方人物周刊：有的纪录片也会找人去演？
陈冲：那样的纪录片我看不了！要不给我故事片，要不给我纪录片，这种演得差、拍得差，我为什么要看？我看纪录片就要看真实，结果是演的，那你写本书我看算了。越这样，我越无法接纳。
南方人物周刊：或者现在去采访他们？
陈冲：我不想用太多talking heads（访谈镜头）。中国人不太表露感情，得跟他多接触，可惜这些老人有的在衰退……我很少做纪录片，我很敬佩做纪录片的人，因为也许100个小时只有5分钟素材可用，但你一定得花精力时间去找，这很艰难。若有个好的subject，又有影像，就容易点，但我原始资料实在太少，要想出个办法、找到恰当的表达，现在还没有，还在struggling（挣扎）。现在遇到不少困难，但我肯定要把它完成，我不会放弃。
1981年，哥哥陈川在上海家中为陈冲画肖像画的情景（《猫鱼》/图）
南方人物周刊：如果自比一种动物，你觉得是什么？
陈冲：是人啊！（笑）人就是动物嘛。
南方人物周刊：我记得你在《猫鱼》里写过，自己「像一只森林里骄傲的狼」。
陈冲：我写狼，是因为性格孤僻，但狼有狼群。去培训班时，首次经历集体生活，特别亲近，离开时真的舍不得，他们送我读大学时，我就觉得咱们是狼群。但今天你让我自比什么动物，我不会说狼，没有具体的，我可以是多种，不同情形、不同人面前，可能就是另一个动物。对我来讲，我自己就是动物。我们千万别忘，我们也是动物，别以为比其他动物高级太多。
南方人物周刊：年轻人流行的性格测试你做过吗？
陈冲：没做过，它又改不了我的本性，我也不用再更深了解自己，见到自己有时都烦了。（笑）
2024年4月26日，第十四届北京国际电影节闭幕式暨「天坛奖」颁奖典礼，陈冲在现场过生日，两个小朋友为她送上鲜花（中新社记者 易海菲/图）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选剧本、选角色还有什么标准吗？
陈冲：没什么条条框框，蛮任性的，我没法被某个经纪公司管理，因为我无法服从管理。
南方人物周刊：你好像有个经纪人？
陈冲：对，其实是老友，能完全信任，他也尊重我的想法。你知道，经纪公司要做生意，要求你这样那样来经营你，对吧？但我不想，我需自由，我无法被经营。
南方人物周刊：邬君梅的回忆里提过，年轻时你还会爬树。
陈冲：对，我是个不怕事的，天生能动，能捡起来跑。那时家住山上，没带钥匙，我会从一棵树爬过去跳到屋顶上，从屋顶再下来阳台，阳台有扇落地门开着，我就这样进去了。（笑）
南方人物周刊：你不演武侠片真是浪费！
陈冲：对对对！太可惜了，我那时都在想，人应该追的是drama（戏剧）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