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睿(昵称小五)是笔者的朋友,曾在北京有过一段共同的时光。长年来,他身体力行地投身于劳动权益事业。
根据现有信息,冯睿自9月14日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刑事拘留以来,一直被关押在广州市越秀区看守所,至今已逾三周。
公开可得的案件细节仍不充分。关于他所面临的具体指控,以及这次拘留是否源于他之前发表的劳动权益调查和年度统计,目前尚无明确答案。
2017年自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冯睿选择了一条非传统的人生轨迹。他在皮村生活过,供职于工友之家,后创办「恰帕斯东风电视机」,坚持记录打工群体的真实状况。他建立劳动法扶助社群,抨击白领996工作制,为各类劳动者发声——配送员、工厂职工、临时工,几年如一日地完成劳动权益的年度梳理。
他的记录涵盖了我们早已习惯看待、却本不该习惯的现象:拖欠工资、大规模裁人、失业困境、工伤事故、违法加班,还有那些难以进入主流话题的普通劳动者的故事。
众多劳动者处于沉默之中。他们缺少新闻工作者的关注,没有自己的舆论平台,也无法将个人遭遇转化为有影响力的公开表达。
工人被欠薪数月、骑手顶着风雨跑了整日只为微薄收入、年轻职员突遭裁员通知、伤者在工伤后陷入无援——这些是当事者的真切生活。然而时过境迁,这些故事往往会被迅速遗忘。
正因此,有人愿意将这些记忆保存,至少为世人证明它们确实发生过。
这正是劳动权益调查的本质价值。这种工作并非在「制造」矛盾——许多冲突早已客观存在,记录者只是把隐没在个案中的事实推向公众视线。
因此,笔者一向反对这样的观点:凡有人持续聚焦社会问题,便是「惹事」。
仿佛只要无人出声,问题本身就会蒸发。
拖欠工资不会因为沉默就自动归还,恶意裁员也不会因缺少报道就凭空反转。不义之事不会因为人们的沉默而消弭,只会隐没于视线之外。
然而,若一位多年从事劳动权益调查的工作者,竟因这项工作而被控「寻衅滋事」并追究刑责,那么这个罪名本身就值得我们严肃反思。
这个词绝非可以轻轻放过。「寻衅滋事」因其适用边界模糊而长受诟病。其行为范围异常宽泛——从扰乱公共秩序、煽动起哄,到网络言行,都可能被纳入此罪名的涵盖范围。
问题的关键在于:
当某一罪名的触角能够伸向如此多样的不同行为时,它的界限就必须足够明晰。
否则,原意明确的刑事罪名便会沦为一个解释空间无限的「筐」。
「寻衅」的含义何在?「滋事」如何界定?何种行为方能越界,从违法跨入犯罪?
这些问题不能靠含糊其辞来回答。不能因言论惹恼某些部门,或将社会矛盾公之于众,就仓促地将一个人塞入「寻衅滋事」的篓子。
尤其是涉及劳动权益的情形。
「寻衅滋事」罪名最值得警惕之处,也正在于此。
这当然不是说,任何以「劳动权益」名义行动的人都可以超越法律。如果存在明确的违法犯罪事实,必然应受法律制裁。
但进行调查本身不该成为犯罪。将劳动纠纷记录下来不该成为犯罪。与劳动者交流采访不该成为犯罪。
仅以某事令人不适为由,就将已发生的劳动事件之汇编定性为「寻衅滋事」,这是荒谬的。
否则,最终消亡的不仅是某篇文章,更是人们勇敢面对现实的决心。
因此,这不仅仅是「一位内容创作者被刑拘」的新闻。若有人因多年的劳动问题记录而遭刑事审查,我们的关注就不能止于冯睿这一个人。
更要问的是:之后是否还有人敢进行此类调查?是否还有人愿意为失声的劳动者作证存档?
我们可以质疑他的结论,可以评判他的文字,甚至可以指出个别报道的缺陷。但这些批评应在讨论和公开表达的舞台进行,而非轻易升级为刑事诉讼。
尤其令笔者铭记的,是「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中的一句话:
「我们期盼有朝一日,需要盘点的东西日益减少。人们聚集只为欢乐,而非为了记述不公。」
这实在已是非常克制的期许。
无人想永远沉浸在劳动权益的报告堆里。无人想年年统计欠薪、失业和工伤的数字。做记录的人,恰恰是期待有朝一日这些数字能够下降。
若真有那么一天,年度盘点不再必需,那自是最理想的局面。
但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总需有人将现实的发生记录在案。
若连揭露不公都需战战兢兢,那最终遗留的,可能就是一个极其洁净、极其寂静、也极其无人性的社会。
这种寂静绝非值得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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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支持他可以给他寄明信片: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联和街道广汕四路107号 020-82188910 冯睿 收 邮编:510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