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今天想和大家一起梳理一件最近引发剧烈反响的事件——「东航空姐下跪风波」。
那是在9月28号。一架编号MU6741的中国东方航空班机，从合肥飞往大连的途中，发生了令人心碎的一幕。
空中服务员在为旅客分配饮品时，推动餐车时无意中碰到了一位熟睡旅客的胳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堪称离谱——那位乘客瞬间暴怒，出口便是污言秽语，甚至疯狂要求空姐让他踹一脚解气，更过分的是要挟空姐下机后陪他就医。面对如此强烈的言语暴力和精神折磨，这位年轻的乘务员最终心理防线崩溃，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哭诉了不止一次。机舱内的旅客将这一场景记录下来并上传网络，掀起了轩然大波。
舆情如火如荼，东航在9月30日首度回应，然而声明中对空姐跪地求饶的细节隐而未提，对涉事乘客也未见任何处罚公告，反而让舆论进一步升温。
感受到民意指向后，东航在10月3日再度发声，这一次态度明显强硬许多，表示已向公安机关备案，决定取消涉事乘客欧某某的全部订票权。
看完相关视频和各类评论后，我脑子里浮现出一段历史的记忆——那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在被推向断头台前说过的话。
1793年的巴黎，法国大革命如火如荼。路易十六王妃玛丽·安托瓦内特被控多项骇人听闻的罪名，最终被判死刑，要走上那条不归路。
登上断头台的台阶时，她的脚无意踩到了行刑官亨利·桑松的脚。这位王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本能地道歉：
“先生，恳请原谅，这绝非我的本意啊。”
欧洲的贵族气质真是种奇妙的东西。与其说是向对方示弱，不如说是一种反向的敬重——前段时间评析长沙碰触事件时我曾提过，那个因被小孩无心碰了臀部就非要控告性骚扰的女生，骨子里是婆罗门心态附身。因为在印度的身份等级制中，低阶级接触高阶级，就得认罪、下跪、自残，纯粹因为出身决定了一切。可西方贵族精神恰好完全相反，一位贵人即便碰到你，反而要率先向你致歉，以此来展现修养。
这源于真正的贵族精神的内核——一份深沉的自信。我先向你认错又怎样呢？我的身份地位丝毫不会因此贬损，反而，在这份认错和宽容中，我的品格更加闪闪发光。
当年美洲独立时期的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有过这样一则逸事：某个时刻，他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贫穷的农村妇女突然冲过来，挥舞着一把尖刀，朝着国王胸口狠狠捅去。幸亏那把刀太钝了，没有伤及性命，待卫兵反应过来把刺客按倒在泥地里。
这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英国国王，你猜他说了什么？
他当众高喝，命令卫队和涌上来的民众住手：”放过这可怜的女人！她并非有意，她肯定是精神失常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后来查证之下，那女子确实患有严重的心理疾患，乔治三世随即下令将她送进疗养院妥善照料，而非斩首示众。这也开创了英国后来对精神病患的护理制度。
细想乔治三世的心理活动其实很有趣。我们可以想象他是个圣贤般的人物，对一切冒犯都厚待以宽恕，但这个可能性似乎微乎其微。
更合理的解释是，乔治三世是个爱惜声誉的贵族。他意识到，如果任由卫队和拥护者把刺客殴打身亡，那英国的做法跟当时东方帝国处置”弑君事件”就没两样了——从汉代开始，不仅弑君是重罪，就算冲撞皇帝仪仗队都要株连九族，同时代的乾隆皇帝依然在沿用这套制度。但在18世纪的欧洲，这种行为是暴君的标志行为啊，那些新大陆的农民们已经在抱怨他苛捐杂税是独裁统治了，要是再杀了这个女人，不是给人攻击的把柄吗？
因此，乔治三世选择了宽恕，哪怕他遭遇的远不止一次碰撞，而是致命的刺杀。
有真正涵养的贵族，根本不怕旁人的接触，甚至不惧人家的得罪。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身份、资产、修为都紧紧扎根在自己身上，有法律制度牢牢守护，风吹雨淋都动摇不了分毫。这是阶层给予的绝对安心和精神的放松。
而那些视自己身体如至宝、容不得他人相碰的，往往是两类人：一种是以婆罗门式权力自居的主宰者，一种是偶尔坐上宝座的奴仆。
前者害怕权力一旦失控就会被压抑已久的底层推翻。后者的想法则更复杂微妙——长年被迫俯首、当惯了下人，如今终于能乘一回飞机、当一把”上帝”，就这么几小时的尊贵感能有人伺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能不得寸进尺吗？
所以当有人说这事反映了”阶层压制”时，我得摇头不同意。这分明是”底层相害”啊。坐架飞机而已，谈不上什么”阶层对立”。
这号人在更大的社会框架中，八成也是被生活和权力机构摁在地上摩擦的”弱势者”。他们内心的安全感缺得一塌糊涂，在单位怼主管要卑躬屈膝，在权力部门面前要唯唯诺诺，跪地的滋味早就熟得不能再熟。精神上，他们从未真正站起身来。
现代消费主义的神妙之处就在于——它能够通过一张机票、一个商务舱座位，给这些精神上无能为力的人颁发一个”限时特权证”——”上帝（消费者）”。
这份短暂的、一出机场就失效的身份赋予，刹时激活了他们内心卑劣而狂暴的欲望去伤害他人。在他们扭曲的丛林法则中，空姐那种一再恳请和体贴退缩，自动被翻译成了弱者在示弱。既然你是低等的服务人员，我是高等的消费者，那这间狭小的舱室里，老子就是握有生死大权的皇帝。
欧某某这位仁兄，我看东航给他想到的解决方式都用错了。他人家要的根本不是冰敷、不是舒服的乘坐体验，人家就想过把皇帝瘾。通过摧毁一个劳动者的人格，强迫对方在大众面前乞求宽恕，去填补自己在现实中遭受的所有委屈感。这才是他真正的诉求。
“既然我淋过雨，就得把你的伞撕碎。”这就是底层相残的心理写照。
再说起”下跪”这个动作，我又想到了一件事——在古代华夏，官员见了皇帝动不动就要跪，但这个历史其实没那么久远。到了宋代，宰相等高官见皇帝后进行过礼仪，还是有椅子坐的。
官员真正开始跪地汇报工作，这条规矩是明朝定下来的。朱元璋这位从贫民中打出天下的皇帝，把一身在乱世中养成的疑心和暴戾带进了统治，登基后立即着手摧毁士绅阶层的脊梁。下令：大臣进殿必须跪着不能站。到了大清，臣民不但要跪，还得自称”奴才”，还要在下跪前把袖子甩得老响（表演无反抗能力的恭顺姿态）。
若请个心理学家来剖析明清那些皇帝，大约会得出他们都有心理障碍的结论。
一方面是暴发户心态，打下江山（买张机票）后，终于能体验一回被人跪拜的感觉了，能不趁机用尽兴吗？
另一方面是心理极度脆弱，怕那些跪着的人一旦站起来就会比他高，看透他的渺小，夺走他的位置，所以必须让人保持跪着的姿态。
鲁迅先生有句精妙的评价：这类古老制度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制造阶层差别，让人彼此压制、互相贬损，从中获得变态的快感。”到最底层的那个’台’，已经没有可以欺压的下属了，难道不会很痛苦？别担心，他还有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女。儿子长大了，又变成新的’台’，就有了自己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随意驱使。这样一环扣一环，各得其所！”
所以现在社会上为啥那么多”戾气满身”的人，别人轻轻碰一下他就要控告骚扰、维权至死，这不是真正的骚扰问题、也不是规则缺陷，而是”一层压一层”的文化遗留——我有了权，我就要彻底压你一个头，在这些前现代的人看来，”权利”不是现代社会用来平复矛盾、确立边界、相互谦让的保障伞，而是被当成了”权力”——我只要到手，就能用来狠狠整你。
我给这类维权起了个外号，叫”难民式维权”——混合了”得寸进尺”的顽固和”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着急，是种变了味的维权方式。
在日常生活中各位肯定也见过这号人。你踩了他一脚、蹭了他的车一下，他就得理不饶人地搞死你，最后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想从你身上要什么，反正就是一个劲儿地折腾你。（现实中的例子——我怎样被人讹诈了一大笔钱）
欧某某在他的认知里，乘坐的根本不是商务舱、不是头等舱，那是龙椅。
区区一间机舱，竟然上演了我们几千年皇权制度的戏码。
因此我认为，有些人呼吁航空公司修改服务条款、取消乘客的一方面投诉权这种建议，估计效果有限——其实全球各航司都有类似的不对称投诉制度存在。乘客被赋予投诉权，是为了对抗航企这个垄断巨头的强势地位，保护消费者的基本权益。只是人家那套体系默认了一个前提：空乘人员首先是有完整人权、有权拒绝不当侮辱的人。只不过这个”默认”没写进公司规定里，也没完全体现在法律条款上，而是一种文化共识。
若真让航企为此重新修订规则，既要保障乘客权益，又要保护员工尊严，那得从头写起的东西可不是一星半点，怕是要从《大宪章》开始重新立法。这早就超出了航司的能力范围。
那到底咋办？有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有的！
我想起了《红楼梦》里”抄检大观园”那场戏，王善保家的就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老妖婆——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侍女、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翻箱倒柜，对那些身份低于她的丫鬟百般欺凌羞辱。
看那副狗眼看人低、作威作福的嘴脸，那份借机发泄、撒泼胡闹的姿态，是不是和现在好多”难民式维权”的人一模一样？被人碰了一下就要人跪地道歉的家伙，不也就是这番德性吗？咱们国家从古到今不缺这类人。
可王善保家的碰上了个硬茬。探春听说了这回事后，直接命令众丫鬟”点上蜡烛、敞开门、静候检查”，主动迎战。王善保家的看这阵势，想不进去搜查都说不过去。
当王善保家的踏进来，探春根本不许她动自己丫鬟的东西，反而挺身而出，直截了当地说：”我的物件儿你们要搜尽管搜。但要想搜我的丫鬟，那就不行！咱们的丫鬟自然都是贼，我就是最大的窝藏者！”
你看，探春这一招可谓仗义得很，她没整什么”员工投诉纳入KPI”之类的繁琐规定，就一句话——我的丫鬟我罩着。
王善保家的本来就是个怕硬欺软的主儿，见了这种架势，哪敢真搜探春的东西呢，心里盘算着怎么下台。转身就想抓住探春的衣服一角，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一掀，坏笑着说：”连你的衣服我都翻过了，可真是啥都没有呢。”
探春没有半分客气，抬起手臂给了她一巴掌，张口就骂：”你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敢来扯我的衣服！看在夫人的份上、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我才管你叫一声妈妈。可你这种欺人太甚、成天闹事、专门惹麻烦的样子！……”
打这一下之后，王善保家的就乖巧了，抄检大观园这场人物虐待戏就这么不了了之。
曹雪芹这位作家真懂咱们国人的社会构成，他清楚地知道社会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啥货色、想啥、怕啥。
对于王善保家的、欧某某这类小人物、刁民、赖皮鬼，你甘愿下跪来满足他的一切所求没用、你像袭人一样百般顺从他没用、你像晴雯一样把箱子全翻出来自我辩白没用、你像那位空姐一样给他跪下哀求更是没用，他只会闹得越来越凶，撒泼打滚，没完没了。
但只要你去找来一个身份地位远超他、气势能吓他魂飞魄散的”探春”，什么都别说，直接先打他一巴掌，然后问问他还知不知道自己”配得上什么”……
打赌？他立刻就消停了，再也不会作妖、不会惹事生非。
但这一点挺有趣的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和乔治三世都是贵族，小说里的探春也是贵族，差不多还是同个时代的贵族。可他们说话办事的风格却天差地别。更准确地说，探春可以写诗，但对着下人说话做事时，跟街头市集的贩夫走卒没啥区别，没什么贵族气质，只有主子架子。
也无可奈何啊，因为面对的人不一样。成天应对的都是王善保家的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你想文雅你都文雅不了，你越像安托瓦内特那样道歉，人家越觉得你是个软柿子、越想捏你。反而一记耳光、指着鼻子一顿臭骂来得更有效。
原因就这么简单：暴力，以及暴力固化成的权势，是这类奴性十足的小人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但这样的解决之道，虽然解气、虽然管用，然而又何尝不是在复活和眷恋大观园那种主仆制而非现代性呢？
各位都爱探春那种护着下人、有担当的”好主子”形象，都梦想有个肯替职工出头维权的”好公司”，按这个思路是不是现代社会就能建成了？抑或恰恰相反，我们越来越回头了？
心里也没个准，只是我感觉，眼下全网都在盼着东航”有点骨气”、替那位可怜的空姐撑腰，归根到底，也就是期待东航做个探春罢了。
然而我却更期待这个社会能多出现一些乔治三世那样的真正贵族——不是因为探春的”中式主人范儿”不够解气、不够帅气、非要复刻西方贵族作风才满意，而是那种群我边界明晰、彼此尊重妥协的涵养，才是搭建现代契约关系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