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梦想改变的人生:诺奖三英杰如何从「逃兵」变成光遗传学的探险家

今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荣誉被三位杰出科学家分享——卡尔·代塞尔罗思、彼得·黑格曼与格奥尔格·纳格尔。他们的共同成就是探索并运用光敏离子通道技术,利用光线来调控生物学过程,进而开启了光遗传学这一崭新的科学领域。

令人意外的是,若回顾这三位得奖者的早年生活,你很难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丝「诺奖得主」的气质。

一个曾怀抱文学创作的梦想;另一个沉迷于长笛演奏和摩托车旅行,一度把成为大洋探险家作为人生理想;还有一位则从五岁开始便与疾病作伴,整个少年时代几乎在医院病房度过。

这三条看似南辕北辙的人生之路,最终却在同一道光芒里相聚。

医学世家出身,却钟情于笔下的文字

1971年11月18日,卡尔·代塞尔罗思来到了波士顿这个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本应成为家族医学传统的继承人。

代塞尔罗思一家的履历可谓赫赫有名。父亲阿尔伯特·代塞尔罗思在血液恶性肿瘤研究领域孜孜不倦,曾统领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的血液学实验部门,两个姐妹中一位致力于骨骼矫正医学,另一位从事精神心理诊疗工作。

诺奖三英杰的曲折人生

有趣的是:他现在的伴侣米歇尔·蒙杰-代塞尔罗思,从事儿童脑部恶性肿瘤专科医疗,曾荣获麦克阿瑟天才奖,照片来自Andrew Brod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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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长子(左一)也拥有医学博士学位,数据来自brainprize.org

但是代塞尔罗思却是一个书籍的痴迷者。

由于父亲的工作性质需要经常迁居,年幼的卡尔经常在长途车旅中为驾驶的父亲朗读故事;到了少年时期,他甚至骑着自行车,一边移动一边在车把上铺开书页阅读——这样危险的举动最后以他撞上路边停放的汽车告终。

高中毕业时刚过十六岁,他进入了哈佛大学深造。此时,他心中关于创意笔耕的念头开始动摇。接受《纽约客》采访时,代塞尔罗思坦言,他在读书过程中积累了许多困惑:是什么让文字具有感染力?人脑中的想象机制如何运作?情感与知觉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也许科学研究能够为这些文学上的疑问提供答案。

从此,代塞尔罗思的人生轨道分化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通向医学与科研的辉煌之路;另一条则始终保持着对创意表达的执着。

从衣着打扮上看,很难界定一个人的专业身份。但代塞尔罗思的形象似乎专门为文学教师量身定做。

《纽约客》的记者注意到,他偏爱穿着T恤、牛仔裤和破旧的皮衣,驾驶着一辆凹凸不平的皮卡穿梭于校园,活脱脱就是那种会在课堂上讲述文学经典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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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起来像不像你的现当代文学课教师呢?摄影:Michelle Monje-Deisseroth

而事实上,他的写作从未停止。

求学斯坦福期间,他在邻近的社区学院报名参加了小说创作工坊,每周有两个夜晚投入其中。

等到他真正成为精神医学工作者后,文学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回到了他的职业生涯中。

首次接诊精神科患者时,他遇到了一位表达混乱的病人。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造词汇、古怪的句式结构,让代塞尔罗思联想起了乔伊斯《芬尼根守灵夜》中的实验性语言——那部以语言创新闻名、即使文学爱好者也感到晦涩的作品。

一旦心理状态改变,为何连表达方式都会面目全非?这又把他拉回了童年时期的那些终极追问:人的心理、情绪和自我觉知的深层机制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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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科学探索中寻求对文学困惑的解答,摄影:Ioulex

他始终在追寻那些令他反复咀嚼、值得一读再读的文字。

在神经学研究者、播客制作人安德鲁·胡伯曼的一次对话中,胡伯曼提问:是否有某位作家的作品能够在你心中占据永恒的位置,值得反复翻阅?代塞尔罗思给出的答案是阿根廷小说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对他的影响深远。他为此学习了西班牙语言,持续阅读博尔赫斯的各项著作,能够用英文和西班牙文两种语言体察这位大师的诗意。虽然他坦诚自己如今的西班牙语流利度或有下降,但在医疗实践中需要经常应用西班牙语交流,医学专业西班牙语的能力倒是保持得不错。

胡伯曼听到这里,也分享了他自己与博尔赫斯的一段联系:作为一位阿根廷籍人士的儿子,他从小就耳闻博尔赫斯的大名,也知悉博尔赫斯最钟爱的都市是日内瓦。后来,他决定专门踏上了前往日内瓦的旅程——仅仅是为了这个缘由。意外收获是,日内瓦这座城市本身也显得非常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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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的街景风貌,摄影来自wikimedia commons/Sikander Iqbal

这些经历与感悟最终被代塞尔罗思融入了《投射:人类情感故事》这部著作中。这本非虚构类作品交织了真实的医学案例、神经科学的深度思考以及他对人类情感世界的哲学思索。当年在文学阅读中产生的那些问题,以崭新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著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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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本标题为《照亮破碎之心》,可在豆瓣网站查看

古文背诵太烦人,倒是乐器和摩托给了我快乐

彼得·黑格曼生于1954年12月11日,地点在德国的明斯特城。当代的他在柏林洪堡大学生命科学院担任生物物理学领域的教授。

黑格曼在亚琛这座城市度过了成长年月,他的家族中医学专业人士众多,包括父母双亲、两位祖父、兄弟姐妹以及各类亲戚。然而,他从儿时起就显现出与众不同的兴趣偏向。

虽然黑格曼被安排进入了一所侧重人文古典教育的综合中学,长期学习拉丁语和古希腊语,但他自己坦言,「我讨厌逐字翻译那些关乎古罗马与古希腊征战的枯燥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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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曼的少年时光相当传统 | 摄影者Bernd Prusowski

在那所学校中,他唯独对化学、物理、生物、美术与音乐产生了兴趣,可这些学科在古典教育体系里往往被边缘化。真正的热情来自校园外的生活,他对「在管弦乐团中吹奏长笛、骑着摩托车驰骋」这些事充满了向往。

也是在这一时期,黑格曼对那些伟大的航海冒险家产生了崇拜,他列举了达·伽马、哥伦布、美洲文明的发现者韦斯普奇、环球航海先驱麦哲伦、库克船长,以及独自驾帆船环绕地球的乔舒亚·斯洛克姆。到了高中快要完成时,他最钦佩的英雄人物更新为南森与阿蒙森。

黑格曼反思道,这些探险家教会了他「如何去开拓未知:需要无畏的勇气、精心的筹划、非凡的耐性,还要有一个能在逆境中值得信赖、见闻广博、办事稳妥的伙伴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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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曼真正经历过的、勉强可称为冒险的活动,大抵是与学术导师一起滑雪、攀登山峰、加入帆船竞赛等,照片来自alchetron

但大学毕业后,他意识到自己仿佛生错了时代,因为到那时,地球上除了深海区域,基本已无待探索的陆地领地。他后来转向天文学的怀抱,却又被自己的「数学天分不足」这道坎所阻挡。

几番迂回探索之后,黑格曼得出了新的领悟,认识到「发现」虽然能够满足求知欲,但「创造」全新的、世上未曾有过的东西也同样充满了冒险的魅力和挑战性。

因此,1975年,黑格曼报考了明斯特大学的化学专业,两年后他跨校到慕尼黑大学转攻生物化学领域,而后的博士与博士后研究生涯则围绕生物物理学与光反应生物学展开。

最终,黑格曼在47至48岁这个阶段发表了两篇影响深远的论著,它们成为了「光遗传学」这门学科的理论基础,这也为他带来了2026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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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来源 | Benjamin Plackett

童年每个暑假,他都在病房里度过

纳格尔出生在德国巴伐利亚地区的魏因加滕镇,在家中五个兄弟姐妹中是长子。从他五岁那年起,重病就开始与他为伴,折腾了好多年才最终好转。

纳格尔的少年暑期大多数时光是在维尔茨堡大学附属医院里度过的,他在那里进行了多次住院手术治疗。2004年,维尔茨堡大学聘请他担任分子植物生理学系教授的职位,他又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那个曾经承载他患病岁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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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奥尔格·纳格尔 (Georg Nagel),图片背景是他研究的微生物。| 摄影者Eva Laura von der Heyde / Uni Bielefeld / privat

健康状况的制约让他无法像兄弟姐妹那样去邻国奥地利滑雪旅游,他只得待在家里,玩耍着父母给他准备的科学启蒙教具,用自己的双手组装蒸汽机或矿石收音机等装置。

他初识生物学的时候,并无野心去追求什么奖项或荣誉,真正驱使他的是对生命本源的疑惑,以及对生物科学能否为自己的身体困境提供答案的渴望。

他在开启科研人生之前,曾经在瑞士的一处私立中学任职教师,还和同伴们在德国康斯坦茨市联合经营过一间名叫「混沌」的咖啡馆。等到病情改善后,他还曾在闲暇时间挑战过悬挂式滑翔这种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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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式滑翔属于无动力航空运动范畴,运动者悬吊在三角翼构造下方进行滑翔。| 数据来自Wikipedia

纳格尔的配偶安娜(Anna Maria Musti)专攻分子生物学。在他们于纽约居住的那段时间,两人经常一起骑行自行车。安娜不仅与纳格尔共同体验生活的乐趣,更为他开拓了更加辽阔的学术研究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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