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承载着他在泰康之家燕园社区四处游览。十年间每日往来的路线，早已成了他的专属「景观步道」。但凡到了钟意的景色，他定然按下暂停键，「指挥」《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换个角度为他留影。有些地点需要攀登几阶石梯，众人的劝阻之声他充耳不闻，坚决从轮椅上站起身，颤颤巍巍向上迈进。
这或许典型呈现了钱理群式的「执拗任性」。摔倒对高龄老人有何后果，他自然心知肚明，但按照他的养老哲学，有所放弃是必需的，保持「任性」也同样必需。
去年他出版了《养老人生》，目下正酝酿续篇。依他之见，伴随人工智能浪潮的冲击，人类将步入「休闲年代」，因此，他对「养老学」的2.0版本不仅关乎老龄问题，更指向未来之路。
钱理群步下轮椅，在泰康燕园观景台前留影。他说，自己现在是沉浸在周遭世界之中，又出入于天地之间。摄影/黄卫
「死亡犹如一道巨大的闪电」
对钱理群而言，养老最初并未与「养老学」这一概念关联。退休后的最初十来年，他的生活由阅读、创作和旅行组成。
2015年底，他携妻子崔可忻迁入泰康之家燕园社区，成为彼处的先发居民之一。那时的养老生活，似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崔可忻天生就是社交达人的料。医学世家出身，曾在上海中西女中求学，终生浸润在音乐的怀抱里。在燕园的日子里，她时常亲手烤烙点心、自制冰淇淋，邀邻居进家举办小型聚会。朋友们围坐在钢琴旁，唱歌聊天，其乐融融。每逢中秋夜晚，她便组织大家到花园赏月，端着咖啡和葡萄酒闲谈至月明星稀。
然而这份岁月静好却在2018年盛夏突然中止。钱理群的体检报告发现了前列腺癌，而崔可忻随后确诊晚期胰腺癌伴种植转移。2019年8月4日，留下「这世界乱得很，我管不了，我得走了」这句话，崔可忻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钱理群一直守在她身旁，陪她走完了生命的最后时光。妻子去世后，他开始阅读关于生死的著作——国内学者雷爱民的《死亡是什么》、美国学者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成了他的启蒙读物。
雷爱民在著作中提到，不少人一生都在塑造一个与职业身份、社会角色相吻合的刻板人设，从未展现出本性中的纯粹自我。钱理群读到这里，心中一震，因为这正是他长期的心结。「北大著名教授」的身份标签，将他禁锢于「范式化」的人生框架，让他失却了生命中潜藏的野性与生机。
但存在一样东西，能让所有人现出原形，那就是死亡本身。雷爱民曾这样写道：「死亡好似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每个人的心房，使人们不得不直面那始终伴随左右的死亡。」他认为，人被死亡所迫问出的答案，才是真实的自我，也是一个人灵魂的安身立命之处。
钱理群为之深受启蒙，但「我究竟是谁」这个追问的入口在哪儿呢？正在他思索之际，命运送来了一位知己——儿童文学创作者金波。
钱理群和金波一起散步、交谈。摄影/马克刚
「重返童心」
钱理群与金波因同样喜欢观察树木而相识。
2018年春日的某个午后，散步中的金波远远看见钱理群走在前头。他走得很缓慢，常常停驻不前，眼睛追随着树影，有时还仰天闭眼，好似在与树木进行「灵魂对话」。
他察看树木，金波却在观察他。金波是名铁杆树木爱好者，笔下有无数以树为主题的作品。两人虽在食堂见过面点过头，但这次金波鼓起勇气主动靠近，他们一见即合。后来金波赠予他一件树桩状的小摆件，上面刻着金波著作《想变成一棵树》封底的一句话：「如果你也爱树，我们就很容易成为朋友。」
他们开始在食堂共进午餐，或在散步时偶遇，总有说不尽的话题。某次进餐时，金波向钱理群倾诉，自己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依旧感到水土不服。出乎意料的是，老年人的个性都很强硬，某些人还特别探究他人隐私。老年人之间的冲突也不在少数，甚至为了舞台位置、唱歌顺序都能激烈争执，这令他大感意外。钱理群则平静地说，别把养老社区想象成世外桃源，不妨当成一个「小社会」，适应社会的方法就是适应这里。
金波恍然大悟。此后，他的心态发生了转变，学会了保持观察的距离。他领悟了一个道理：「养老就是养心」。
金波是老北京人，关于花鸟虫鱼总是侃侃而谈，搬入养老社区时还带来了昆虫网和蛐蛐罐。他献给钱理群一本自己撰写的《昆虫印象》，问他有兴趣的话能否赐予评论。钱理群读完之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被这部看似浅白的儿童文学作品迷住了。金铃子、吸吸蛄、花蹦蹦、书虫、蚁狮、老鸹虫、跟头虫、磕头虫、灶马、草蛉、油葫芦⋯⋯仅凭这些名字，他就被「镇住」了。
金波笔下的豆娘（蜻蜓）：「看见它在微风里款款地飞来，四周好像就静下来了，心就静下来了。」钱理群评价：「生命的安静与飘飞更有永恒的魅力，是我和金波这样的老人心向往之的。」金波又写道：「太阳西沉，晚霞醉红，我看见一只蝴蝶在晚风里飞。」钱理群评论：「金波选词之讲究令人赞叹。」他以学者的眼光看来，这种笔触继承了中华文学的血脉，呈现出「俗白中蕴含精致」的气质。
钱理群年轻时曾梦想成为儿童文学家，后来发现自己善于提炼理论框架却疏于观察细节，遂转向学术研究。他说，金波帮他圆了这个未竟的梦想。金波听后，觉得孤独感和羞涩感都被治愈了。二人合作点评了《昆虫印象》后，一发不可收拾，陆续推出了好几部联合作品。
钱理群很羡慕金波，从来都「贪玩成性」，这让他甚至产生了嫉妒。而他本身呢，从幼年起就沉浸于书籍，什么娱乐活动都不擅长。家中的露台宽敞，却不见一盆花卉；室内摆件众多，但没有任何活的生物。他自我讽刺，成为了「文化缺失的学者、情趣贫乏的文人」。他越发体会到，这是人生的遗憾所在，因为「玩」与自由自在的生命境界息息相通。
由此他得出结论，人到晚年应该「返老还童」，回到儿童的心态，保持求知欲、想象力和创新精神。换句话说，就是要活得更真实、更纯粹、更趣味盎然。
他的「养老学笔记」随后定稿出版，取名《养老人生》。创作完成后，他得以相对坦然地直视衰老和死亡。但仍有若干问题未能彻底解决。
其一是，妻子病危时陷入了精神谵妄，以为所有人都在跟踪她、想害她，非要逃离不可，却不知往哪儿逃。钱理群因此感到害怕，因为他从中瞥见了一代人心底那份无法自控的恐惧。他担忧：自己经历更坎坷，心理创伤更深，面对死亡之际会否出现更失控的表现？
其二是，妻子临终前对自己前夫所生的子女产生了格外的眷恋。钱理群在70年代与她结婚时就决定不生育，原因是不想因家庭背景拖累子女前程。这是他心底的隐痛，也是他一直逃避的。可到了晚年，躲不开了。若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没有亲生孩子陪伴左右，他会否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彷徨的一代」
《养老人生》完稿后，钱理群着手创作续篇。就在这个阶段，他意外收到了一群活跃在抖音上的年轻人的来函。
给钱理群写信的倡议来自「大刘读书」博主。41岁的大刘在抖音上开办了读书账号，多番推介钱理群的著作，称他是「时代精神的灯塔」。
大刘对《中国新闻周刊》讲述，他以前与「95后」「00后」的世界隔绝很远，而抖音作为一个年轻人聚集地，让他看清了当代青年的真实样貌——他们要面对的困难远超想象。他本想邀钱理群进行直播对话，但未能实现。在出版方的建议下，他在读书圈召集朋友给钱理群写信，十多人参与了。
大刘自己也写了一份。他在运营读书号的过程中察觉到，现在的年轻人远比过去更感困惑焦躁，功利思想与虚无主义交汇蔓延。过去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如今变成了「精致的、迷茫的、急躁的、孤独的利己主义者」。
一位「90后」写道，互联网赤裸地揭露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与等级制，「我们」被分散成无数个「我」，各自为单位生存，每个人都是「知识贩子」，抢着进行碎片化表达。另一位青年提到，大学考上之后就失去了奋斗目标，与身边同学一样陷入茫然，日趋加深，很多人不听讲、不起床。他感觉，十多年的应试教育已磨钝了大家的好奇心，大家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还有青年指出，物质主义已成主流思潮，缺乏俗世的成就导致自我认同感缺失；交流全仰赖手机和网络，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城，寂寞感深入骨髓；对信念一片茫然，信仰空缺，缺乏有力的精神支撑。
钱理群收到这些信件后很欣慰。作为一位「青年导师」，他与「40后」至「80后」五代青年都有过密切互动，但对成长于他退休之后的「90后」及更新的世代，他坦白了解有限。这些来信让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这些当代青年在思想上竟然有共鸣。他花费超一周时间回了12封信，合计超万字。
他首先感谢大刘，为他提供了「当今中国青年（应该说是「全民性」）的精神困境」的准确描摹。他又写道，年轻人信中提及的「精神重建」「恢复好奇心」「守住心底的「纯真」」「回到日常」，都是他当下的思考所在。最初他是从养老学视角观察这些问题，但最近一段日子，在反思人工智能时代「人为何而存在」时，他陡然顿悟：回归人的本然状态，不只是老年生活所需，而是人类应有的生命样态。从这个视点看，「养老学」就具备了「未来学」的价值。
钱理群设想的养老学框架中，一端连接「未来学」，另一端则关联「幼儿学」。
他把现代的孩子称为「漂泊的一代」，认为他们虽拥有更广阔的成长舞台，却面临着全新的困境。因为孩子一旦离开养育自己的故土，就失丧了自我存在的根本。
金波对此的领悟更加深刻。他痛心地看到，许多当下的孩子丧失了童真，而如果童年本身都不纯真了，又如何回到童年呢？他和钱理群都认为，眼下的任务是重塑和养护童年的本质。
「钱理群信仰」
钱理群根据规划，将养老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活力养老」，第二阶段为「失能养老」，第三阶段为「安宁疗护」。他判断自己目前正处于从活力向失能的过渡时期。
这一时期，他的日常起居已需要帮助，聘请了一位姓张的护工全职照料。每日他都会坐上轮椅，由小张推动，在户外活动3小时，分上下午两次。
他最钟爱5号楼前绿廊底下的那条长凳，常在那儿仰卧望天，看云彩飘然而过。当微风起时，树叶由远而近地翻舞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会闭目聆听，感受微风拂过面颊，仿如灵魂也随之升腾。每次「游园」后归来，他的心就会平复，获得新生之感。十年如一日，正如诗所言「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他归纳，自己的本性更亲近自然界，仅在自然怀抱中才得以自由、自在和舒适，而在人群之中往往有格格不入之感，步入老年后更甚。
令他有所感慨的是，无论在养老社区还是外面的世界，人们已难以心平气和地讨论任何问题，尤其不能涉及政治和社会议题，一旦牵涉就会吵得水火不容。他把这种状态归纳为「无真相、无共识、无把握」。他主张，年迈的人应保持弹性思维，做到「理直气不壮」：首先有基本的判断；其次有自我怀疑；第三有自我防护。
他每天看四小时的屏幕节目，还订了两份报刊。他讲，眼下大多数人都放弃了报纸和电视，他反倒认真收看，还要记录心得，再与他关注的某些自媒体账号交叉参照，以获得多层次的信息。从60岁起，他开始撰写年度观察笔记，如今已坚持二十多年。
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的写作如今分成两个方向。一种是针对现实社会创作，比如《养老人生》及其续篇，「包括接纳你的采访」，之后还会继续和金波开展合作；另一种则是为了自己和历史而创作，比如探讨「我是谁」，还邀请他人撰写「他（钱理群）是谁」，计划在他身故后面世。那里面是他卸下面具、真实本来的形象。
钱理群看来，养老社区这个小型社会中同样存在「代际冲突」，他们这一代人，诞生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正在逐步「淡出舞台」。他觉得这很符合规律，每个人终将从历史的舞台上退场。
幸好，他还有三五知心老友、一位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金波慨叹，进入老年是孤独的旅程，容易被绝望和沮丧困扰。如今身旁能有几位志气相投的朋友，还各自保持独立思考，没有随波逐流或推波助澜，已然是万幸。他打趣地说：「到了这把岁数，已不太可能像从前那样一块儿外出旅游了，不过那种倾心的谈话，在某些问题上产生的共鸣，是弥足珍贵的。」
钱理群现在举步维艰，两人见面的机会减少了。一次钱理群特地在食堂门前等他，两人闲聊了几句。金波问钱理群：「最近还在吃那个冰棍吗？」钱理群回答：「还吃。」金波提醒：「你有糖尿病，得控制一下。」钱理群说：「我就吃一根。」金波觉得，「就吃一根」充分展现了钱理群的特点，既有理性思维的痕迹，又是在体验「我的生命力未衰」的状态。
金波赠他一件「祈雨竿」。握住祈雨竿，从一端慢慢倾向另一端，就会产生唰唰唰的雨点音效，那是一种让人内心宁静的声音。他建议钱理群，不用什么事都追根溯源深思，也要学会娱乐放松。他还送了钱理群一尊铜质弥勒佛像。因为钱理群的外貌越来越像弥勒佛了，腹部微凸，脸上笑意盈盈，「开口便笑，笑尽人间可笑之事」。
金波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下一次与钱理群的交流，他想专门聊一聊对死亡的看法，还打算请医院的安宁疗护科主任参与讨论。「这个问题必须面对，躲着没有用。」
钱理群描绘自己当下的生命状态：耳目聪慧，能进食能睡眠，能舍弃也能承受，体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坦然，内心洋溢着爱意，既融入周围天地，又超然于物外。他说，自己的一生几经周折，最终能进入这样一种精神状态，在某个角度上可以说是抵达了宗教的境界，他称其为「钱理群信仰」。儒学传统是现世取向的，但通过这种方法，他解决了对超越性关怀的追求。
他并未否认，今后可能还会遭遇挫折，比如诱发「谵妄」，或临终时因无子女陪伴而感到孤寂，但他已把这一切想得通透，确信能够坦然面对。
他曾设想，随着人工智能的进步，未来或可借助机器人完成养老。但在照料者小张的相处下，他明白了小张已逐渐成为护理者、助手乃至家人的综合存在。他体悟到，机器人无法取代人的角色，因为人是具有感情的生命。
但随之而来一个新的问题。钱理群诠释，当人走到养老的终极阶段，身边也就只剩寥寥数人了，比如家人或照料者。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亲近的人，「会出于对你的关切，想对你行使支配」。因此，如何与这少数几个人建立关系，成了养老学研究的重要课题。
「前段时间我为此感到苦恼，如今我已理清思路。就是要彼此让步，不能完全遵从我的选择，也不能完全听从他们的想法，要建立一套新的相处边界。在这个边界内，彼此原本的利益诉求，就可以转化为一种爱的纽带。」他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