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人民大会堂的设计与功能而言,评论人士长平指出,无论是其创建还是运用,都体现了极权制度的典型特征。
(德国之声中文网)在9月24日即习近平白宫之行首个完整日期间,特朗普主持参观了两个在建项目——东翼拆除后重新修建的宴会大厅,以及最近启用的直升机泊位。
《纽约时报》的报道显示,随行记者对伊朗、台湾与黎智英等话题提出追问,但两位领导人都没有给予响应。特朗普打破沉默,单独发表了一番言论:”他在很多方面都很专业,对石材学问尤其精通,对上乘的花岗岩情有独钟。”根据白宫媒体团的观察,习近平全程神情沉静,未发表任何言论。
围绕东翼拆除工程的讨论中,特朗普于最近数月内至少在六个公开场合对北京人民大会堂表示称道,将其视为宴会厅规划的参考与对标。在达拉斯的一次集会中,他强调中国建有一处雄伟庞大的厅堂,”可我们的规模会更胜一筹”。
但特朗普对此认识不足。人民大会堂建筑群规模达180万平方英尺以上,其核心礼堂设计容量约为一万人。相比之下,特朗普规划的宴会厅仅为9万平方英尺左右。由此产生的疑问是:与一座专制体制下的建筑相互较量,其意义究竟何在?
建筑见证:暴力与饥荒的纪念碑
远在陕北革命根据地之际,毛泽东就提出兴建一处万人集会场所的想法。该工程于1958年末启动施工,在不足十二个月内竣工。该时期正值大跃进运动高潮。历史学者的研究普遍认为,该阶段的政策失误所引发的大规模饥荒致使两千万至四千五百万人丧生。
尽管民众大批死于饥饿,但巨大的”人民”殿堂却迅速屹立而成。只有在极权体制下,才能实现这样的速度——无需民众听证会,无需财政评审程序,无需向民众进行说明。
自此之后,该场所演变为形式性表决的舞台。2018年3月间,来自各地的近三千位代表在此投票,其中赞成票达2958张,反对仅2张,弃权3张,由此通过了有关消除国家首脑任职期限的宪法修正案。
1989年初夏,这座建筑转变为戒严部队隐秘集中的地点。根据六四事件研究者吴仁华的学术考证,从6月2日开始,第27、63、65等集团军部队分批进驻,有的步行入场,有的则通过地下通路潜入。大会堂内设有多个作战指挥中枢,其中负责清场的指挥所视野直对天安门广场。
6月4日黎明前的4点30分,来自大会堂顶部的广播传出指令:”清场工作现已开始”。部队士兵自大会堂东侧出口开始行动,持枪向纪念碑方向推进。随后投入的坦克摧毁了民主塑像,将许多帐篷碾为平地。六四研究专家吴仁华曾指出,部分帐篷内仍有午睡中的学生。
广场遇难者中包含多名身份可考的学生。北京农业大学研究生戴金平,年仅27岁,其胸部在毛泽东纪念堂周围遭三枪射击,经医院抢救无效而亡。中国人民大学学生程仁兴也为受害者之一,25岁的年纪,他在广场纪念碑底座附近腹部中枪,因失血量过大而不治身亡。
1999年,为庆祝建国五十周年庆典,广场上原有的近16万平方米混凝土方块石被全面更换为淡粉色的天然花岗岩铺装。特朗普是否了解,习近平对这类优质花岗岩的偏好呢?
评论者长平的观点:驰骋在谬误赛场的特朗普
中南海的变迁:从公众开放到禁地化
于今年5月份,特朗普对华进行国事访问,翌日被安排在中南海漫步。他提出询问是否所有外国领导人都在此地获得款待,习近平的回答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特朗普对此一语理解为荣耀。然而他未能认识到,这一表述反映的是一次历史性后退。自1980年始,胡耀邦主导推行中南海周末向民众开放的政策,高峰时期日均参观者超过一万。从1981年开始,人民大会堂也启动了向公众开放的计划。
在1989年6月3日夜间,中南海集中了大量武装部队,杨尚昆、李鹏等领导人分别在中南海与人民大会堂就地指挥。自该年秋季始,中南海开放公众参观的活动随即中止,时至今日仍未重启。
原本向民众敞开的园林,再度沦为禁忌之地。这标志着政治文明的一种倒退与污点,绝非什么值得自豪的事迹。
大厅之梦:纳粹未竟的权力建筑
某些人或许会认为,这只是一番赞美词汇,无须过度解读。然而建筑本质上是政治的表达方式。
1937年间,阿道夫·希特勒聘任建筑师施佩尔(Albert Speer)担任”帝国首都建筑总监”职务,试图将柏林重塑为”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这一计划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穹顶结构——”人民大厅”(Volkshalle):该建筑高度约为290米,穹顶跨度达250米左右,可容纳18万余人。施佩尔的设想中,参与者释放的水蒸气及体热最终会在穹顶表面凝聚,形成”室内降水”的奇观。
纳粹时代的建筑藉由宏大的比例尺度与坚硬的石质材料来彰显国家权力。这种建筑理想需要大量开采石材。自1938年始,纳粹党卫队在毛特豪森等花岗岩采掘地建立了集中营,采用强制劳动的方式迫使被囚禁者进行采石工作。在严酷环境、营养不足与残暴对待的综合作用下,数以万计的囚犯不幸丧生。
计划中的人民大厅与国会大厦紧邻相望,国会大厦甚至被纳入规划改作人民大厅的用餐设施。这座宏伟建筑终究未被付诸实施。倘若该项目竣工落成,为特朗普提供启发的恐怕不会是北京的建筑了。
民主美学:战后德国的建筑哲学反思
本人曾多度到访德意志国会大厦。在某次参观过程中,讲解员提出了这样的设问:”诸位是否感受到一种压迫感?”他进而解释称,1990年代负责该建筑改造工程的设计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在保持建筑古典庄严气质的基础上,刻意削弱其令人感到窒息的成分,希望创造出平等且舒适的空间体验。
“不欲压倒访者”的国会大厦
访客循着螺旋形坡道上升进入透明玻璃穹顶结构,身下即是立法议会所在地。一些参观者表示,他们从中感受到了权力制约与政治开放的理念。此即福斯特的初心所在——下层议员但凡抬眼,即可望见头顶众人。
战争的创伤与纳粹制度的瓦解深刻改变了德国民众对建筑艺术的理解。石材不再仅仅是建筑的素材,它成了帝国雄心、独裁统治与战争浩劫的物化载体。建筑史专家德博拉·阿舍·巴恩斯通(Deborah Ascher Barnstone)曾指出,施佩尔所代表的那种宏大石质建筑美学已然沦为需要警惕对待的遗迹。
基于此,德国民族开创了全新的建筑表达体系——通过透明性、开放性、平等性与轻盈感来瓦解宏大威权的压迫效应。福斯特并未选择消除既有的古建筑,反而让旧日石墙与当代的玻璃、钢铁相并共生,形成了沉重历史与透明现代的视觉对话。
战后德国的建筑实践不复强调权力的永恒性,而转向记忆的保存、伤痕的展露与对政治脆弱性的承认。纵观古今中外,专制统治者往往藉由宏伟建筑来营造权力永恒与令人敬畏的氛围。纳粹建筑即属其中最极具代表性的典范,而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内部想必也被无数不幸者的亡灵所充满。
长平是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他目前是德国之声专栏作家、中国数字时代执行主编以及六四记忆·人权博物馆总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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