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案件在网络舆论中备受瞩目。甘肃籍农民工景树仁通过新浪微博转发涉及讨薪和追讨欠款的维权内容后,被法院判定违反了寻衅滋事罪,获刑四年整。兰州市城关区法院在2026年9月11日正式宣判了此案。
案件涉及的七名被告人均遭到裁决。其中主犯周禄宝因触犯寻衅滋事罪和敲诈勒索罪,按照数罪并罚原则,获刑十四年,另还被罚款十二万元。其他被告人的刑期从二年十个月到四年六个月不等。值得注意的是,全体被告人均当庭否认控诉,并宣布了上诉意愿。
罪从何来
景树仁现年50岁,生于1976年8月,初中学历。作为一名社交媒体的活跃用户,他的微博账号(实名认证)主要分享困难群体维权与欠薪相关的内容,个人信息发布极少。2024年4月,他被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区分局以涉嫌寻衅滋事为由刑事拘留。案发时,景树仁的工作是在兰州某企业担任保安,负责看守大门。
景树仁陷入囹圄源于周禄宝案的牵连。周禄宝生于1985年4月,今年41岁,籍贯为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云田镇,目前住在浙江省海宁市许村镇,与景树仁是老乡。周禄宝早期在网络维权领域活跃,2015年先后被江苏昆山市法院一审和苏州市中级法院二审认定犯敲诈勒索罪,遭判五年有期徒刑及罚金三万元。他在2018年6月29日服刑期满后获释。
六年光阴转逝,2024年3月17日,周禄宝因涉嫌寻衅滋事被兰州市城关公安分局依法拘留,三周后的4月3日正式被逮捕。与此同步或前后,景树仁及其他六名被告人陆续被公安机关控制。
2024年9月,兰州市城关公安分局以组织、领导或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非法经营罪等罪名,将周禄宝、景树仁等七人的案卷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到了2025年3月,检察机关正式对外提起诉讼,但起诉状中已将「黑社会」改称「恶势力」,并撤销了对非法经营罪的起诉。
进入2026年后,案件有了新的转变。在7月19日(距开庭仅一天)检察机关提出变更起诉的申请,促使案件的审理被延期。修订后的起诉文书彻底撤销了对七名被告人涉嫌「恶势力」团伙犯罪的指控,景树仁的诉状角色也由主要被告改为从犯。
8月6日,审判正式启动,经过漫长的开庭(一直进行到8月29日),案件最终在9月11日迎来判决。法院经调查核实认定:从2022年初到2024年初,周禄宝以追求非法利益为目标,依靠自身和景树仁在网络平台上的话语权和知名度,接纳各方委托者的请求。他对兰州、天水、白银、定西等多地建筑领域存在的工程款和薪酬纠纷问题,以「维权」为借口,打着「舆论监督」名义,刻意编造与客观事实、债务性质、欠款责任者、有关部门办理情形等重要内容相悖的错误和负面言论,用多个账户在微博、头条、百度等平台反复播发。
同案的景树仁等六人对周禄宝的这些行为心知肚明。景树仁凭借个人的网络知名度,在周禄宝的指使下或自主地通过各种网络渠道分享虚假及不利的内容,放大其负面效应,形成舆论压力,同时主动为周禄宝牵线搭桥;周芳琴的作用是充当中介,为周禄宝介绍委托方,并在其指导下收受和传递「感谢费」以获利;令三明和令彦明则全力协助周禄宝发展委托者,起到桥梁纽带作用,从中分得好处;康田民和李学术则是多次聘请周禄宝,让其通过虚构和散布虚假内容的办法来催讨被拖欠的建筑款。
在这一过程中,周禄宝对于他人在网络上批评其发帖内容的言论,采取了多次谩骂和恫吓的手段进行回击。与此同时,周禄宝联合周芳琴、令彦明、康田民和李学术采用了一套套路:先在网上公布有害内容让对方陷入被动,接着通过保留此类信息不删、借由舆论声浪和行政部门施加压力等方式,对被害方进行胁迫和勒索,反复索取不合理的赔偿。
法院认定这些被告人通过在网络传播伪造和贬低他人的内容、对他人进行谴责和威胁、利用网上舆论进行勒索等多种方式,共同实施了26起骚扰性犯罪和敲诈案件。这些犯罪行为破坏了建筑行业和相关职能部门的常规运作,也有损当地的营商形象和政府信誉,造成了被害人的巨额经济和心理创伤,对公共秩序和互联网生态造成了严重破坏。除此之外,周禄宝个人还单独作案一起敲诈勒索案。
在该法院看来,周禄宝与景树仁等六人的合作行为表现为:重复散播虚假的或知情后仍散播的虚假之词,在网络上引起骚动,严重妨害了社会秩序,通过网络对他人进行人身攻击和恫吓,情况恶劣,犯罪事实明确,每个参与人的行为都满足了寻衅滋事罪的法律定义。
判决书中披露的各被告人的敲诈金额为:周禄宝获利82万元,未遂部分22.5万元;周芳琴获利2万元,未遂部分5000元;令彦明涉及5000元;康田民未遂金额达22万元;李学术涉及11.7万元。其中,李学术等四人以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为由,分别获刑四年六个月到两年十个月不等。
均自辩无罪
法院认定的二十七件犯罪案例,其根源绝大多数来自于建筑企业或官方机构长期欠付工程工资及施工费用的现状。
根据财新获得的信息,作为主被告的周禄宝在警方讯问和检查程序中始终没有认罪供述。法庭上,周禄宝为自己辩护,否认有罪。听众描述说,周禄宝提到自己有监狱的前科,因此格外谨慎地遵守法律,坚持说自己转发的全部内容都有真实的欠薪和欠款问题,他本来的目的只是向无法收回生活费的建筑工人伸出援手。他自述在转发前会反复查证信息来源,要求提问者提交有关的证明文件,有时候他还会自行在网上查找相关企业的背景资料,尽力履行好审查义务。周禄宝还坚称自己从没主动向任何寻求帮助的人要求金钱,检控机构提到的款项全都是那些被帮助的人事后因为感谢自愿转账的,而且许多欠款是他发文后追讨回来的,他本人并未分取任何利益。
整个案件的七被告中,仅景树仁一人没有获得任何经济好处,他遭控的全部九起寻衅滋事案件都源于他转发周禄宝有关「追讨欠薪」的内容。
判决文书中记录了景树仁的申辞:身为一个农民工,自己曾切身感受过被克扣薪资的苦楚,当看到网上讨论农民工欠薪议题时,就想献力推动问题的解决。关于那些他分享的信息,他声称在分享之前都向周禄宝确认过,周禄宝曾多次确证信息的准确性;又因为微博公众号没有进行过删除操作,所以他无从判别这些内容的真伪。
身处社会底层的景树仁从2012年起注册了新浪微博账号,逐步将关注点放在社会公共议题上。2024年3月4日那天,他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陇西县209省道韩家山根的输水管线受损,便拨打了县水务公司的电话进行投诉,该单位随后给他发来了感谢的信息。在面临刑拘前的短短一天里,景树仁转的那些微博内容十多条都是有关社会与基层治理的大事。
余下的六名被告为农民和小承包商,有的自己也因薪资或工程费遭扣,有的则充当中间人向周禄宝推荐顾客,为此拿到了几千块到一万多不等的酬金。被告令三明现年43岁,从事小包工业务。2019年,令三明接了兰州七里河「中广郡城项目」,但次承包人拖欠了180万的费用,令三明遂请周禄宝协力催讨,周禄宝就此撰写了名为「欠付建筑工人工资」的文章,并@了相关的建筑单位、官方部门和当地主管领导,几天内文章就被传开了,结果令三明成功收回了180万。他随即回赠了周禄宝10000块钱以示感谢。
旁听者披露了令三明的庭审词:在联系周禄宝之前,他曾先后跑过地方劳动部门和信访办,折腾了一年多仍未获得解决。2021年农历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一天),他终于拿到了欠款并将款项分配给了工人们。此后,令三明又把周禄宝的联系方式提供给了遭遇类似困境的生意伙伴。一审庭宣判令三明收受回扣5000块。